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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三个月后。 ...

  •   三个月后。
      珉东市地处东南海滨,带着海腥味的溽热夏天是这里独有的气候。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最懂得如何悠闲地打发下午难熬的时光,而对初来乍到的内陆人来说,扑面的热浪和潮湿的暑气却是他们面临的第一道难关。
      仝挚牵着弟弟迎着烈日艰难地挪动,从车站一路走到这里,已经过去近三个钟头。一会水泥地一会石子路,有时还要趟过坑坑洼洼的沙土路,加上心头浮动的对未知的恐惧,这对两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来说已经是相当艰难的考验了。况且现在口袋里仅剩20块钱,接下来食宿有没有着落还是个大问题,这会儿连口水都不敢买。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三伯家啊?”仝皓哑着嗓子问。
      “快了,我记得就在这附近。”仝挚眯着眼从这一片砖房中仔细辨认记忆中的三伯家,“穿过这条坡道就到了。”爸爸又被追债人找到了,只能接着逃跑,现在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奶奶身上的存折里。仝挚无比希望最近怎么也联系不上的奶奶和三伯不要出什么幺蛾子,解燃眉之急可在此一举。
      “哥哥,”仝皓嗫喏道,“可是我好渴好累啊,你能不能抱抱我。”
      也才十五六的仝挚看着自己八岁的弟弟,有些无奈。这一路明明有一大半都是被抱着的,刚放下来才走几百米,就喊了几遍累了。真不是仝挚不抱他,而是这一路过来,他承受了多大的心理负担不说,还要照顾一个分量不轻的孩子,现下早已汗流浃背,手脚虚软,口舌干黏了。他只得再次哄道:“再走五分钟,过了那个拐弯,我们就到了,到时候问伯母要水喝。”
      仝皓点点头,乖乖地跟着爬坡。

      九十年代,能在三线城市有一座带院子的两室民房已经是普通小富人家了。仝挚的三伯仝德中是四兄弟里最早南下经商的,一直不太顺利,这几年借奶奶的钱做着小本海产生意,终于也衣食无忧了。然而仝家四兄弟向来不和,尤其是仝挚的父亲仝德华和这个三伯向来都是过于有主见,性格也都好强,更合不来,两家因此很少走动。仝德华这些年比这个哥哥发展得好一大截,弟弟因而目下无人,哥哥又暗暗不服气,谁也看不惯谁,若不是还有个母亲从中周旋,恐怕连逢年过节都不会互相问候一句。
      仝挚两兄弟这回便是受父所托来找奶奶的。这位奶奶早前拿着幼子放在她这儿的最后积蓄跑到三子这来,仝挚正是来拿回这笔钱的。
      站在院门口敲了半天门,却没人来应,仝挚只好去问隔壁邻居,谁知邻居说这家子三天前就搬走了。仝挚登时懵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完全不知所措。
      “你没他们家电话么,打个电话问下就是了。”邻居大妈端着汤碗一边喝一边提醒。
      “打过了,一直打不通。”
      “呦,那是换电话了。那怎么办呢?”大妈又问道,“你是他家哪个啊?怎么找来的,也不提前跟人家打个招呼?”
      “我们是他家侄子。”仝挚定了定神,问道:“您知道他家的新地址吗?”
      “哎呦,我们哪晓得啊。他们那家人,性格怪怪的,跟人又不亲。这边没有哪个喜欢他家的,哪家都跟他家男人吵过架。”大妈伸长脖子瞪着眼睛,手中的筷子飞舞指点,配上抑扬顿挫的语调,显得特别生动。“他家那个奶奶还和气点,但是也不怎么说话,别人问她什么就嗯嗯啊啊,放屁也不出个响,整个老闷子。”
      仝挚彻底慌了神,脑袋全打了结,“那您知道他们大概搬到哪里去了吗?”
      “这个哪晓得啊,不过他家上个月刚买了小轿车,要搬也肯定搬到好房子里去了呗。”大妈撇撇嘴,冒着酸气嘲讽道,“估计搬到城里去住公寓楼了吧。人都讲闷声发大财,突然发了财就搬走了,生怕别人缠着他家问财路呢。我之前问了一句,那脸甩的要把人气死。”
      “哥哥,那我们怎么办啊。”仝皓皱着脸说道,眼睛却没有看向自己哥哥,而是盯着大妈的碗轻轻咂着嘴巴。
      仝挚看着他那可怜样,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向大妈讨水喝。大妈愣了下,给了个不可思议的眼神。明明只是正常的反应,却让仝挚彻底红了脸。这一路来,愣是再苦再累,他也没有向人开口讨过东西。他也是多年衣食无忧的日子过来的,平时什么都不缺,哪能想到自己会有向人讨水的时候,甚至现在也饿的不行,若不是还有20块钱就真得求别人给口饭了。
      大妈领他们进院子,来到水龙头跟前,抄起桌上的大饭盆就接了一盆自来水递给兄弟两。仝挚先让弟弟喝饱了然后自己才接过来一口气喝干,再冲洗一遍饭盆递回去,“谢谢阿姨。”
      大妈热情而健谈,是典型的粗中有细、乐于助人的中年妇女。这会打量了几遍兄弟俩,注意到两人身上都有一股酸馊味,脖子、脚腕和手腕都黏着一圈污泥,一副捉襟见肘的样子,立刻明白两人可能是遇到了困难,遂主动提供帮助。
      “你们这味也太大了,要不跟这院子里冲个凉,屋里也有热水澡。”
      “不了,不麻烦您了,我赶时间去找我奶奶呢。”仝挚不好意思地推脱道。
      “珉东这么大地方,你找哪去啊。急什么的,先拾掇拾掇,然后好好想想,这没头没脑的,怎个找?”大妈拢着仝挚的肩就往屋里推,“这孩子,长得漂亮,说话也文文气气的,就是太见外。”
      仝挚还是动摇了,“不了阿姨,我就冲个凉吧,太热了。”
      大妈笑着拍了拍仝挚的手臂,“哎,好了,你们等着,阿姨给你拿洗头膏跟肥皂去,你们在这院里,拿那个水管冲,阿姨躲屋里不看。”

      兄弟俩有些忸怩地冲完了澡,又被大妈叫进屋里吃饭。一路赶过来,前后大半个月,一开始没算计好怎么省钱,到后面兄弟俩就只能拼命省钱。比起弟弟,仝挚饿得更厉害,这下也就没有再推辞,两人埋头吃完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大妈不停地打听他们的情况,弄得仝挚尴尬不已,只好支支吾吾答非所问。吃完饭大妈还想留他们住一晚,被仝挚果断拒绝了。他一是脸皮实在磨光了,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再者惦记着早点找到奶奶拿回钱,加上大妈的问题连环炮实在让人难以招架,饭后两人好好感谢了大妈一番,就忙不迭地离开了。
      天色已晚,阳光不在刺烈,可空气中还是有一股蒸腾热气,连道两旁的景观树都挡不住,百米赛跑似的一波一波向人冲来。仝挚两兄弟丧着脸面无表情地走着。
      路过一家小店,两兄弟进去打电话回老家问问情况。第一个电话打给大伯,乍闻老三不声不响搬了家,仝德振也相当暴躁,在电话里好一顿骂骂咧咧,和大伯母两人一唱一和,直把老三骂成了个天杀的白眼狼,顺带连老母亲也咒了一番,最后撂了一句等手头的活忙完了就来帮忙找老三,也就挂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仝挚打电话给早早和三兄弟疏远的二伯仝德兴,正如预期的那样,二伯冷淡至极,连句问候都没给便挂了电话。
      望着哥哥阴沉的脸色,仝皓怯怯地上来拽哥哥的衣角,这回仝挚却再也没有心情顾着弟弟了,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店门口脱力般的蹲下,肩膀不住地抖,连抱住头的手都在颤。小仝皓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拽着哥哥的手。兄弟俩此时终于不得不认清他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一个被成年人盲目捣乱的世界,一个连成年人都无法厘清的混乱局面,此刻正主动撕开最后一层面纱,重重压在两个孩子心头。
      来往的人们见到这一幕谁都无法视若无睹,除了天真的孩子,谁又不明白生活是多么熟稔如何玩弄人的天真、摧垮人的意志呢?

      “老板,来包中华。”
      “哎,好嘞,给。”
      “哎,你门口怎么回事啊,蹲两小孩儿招财啊。”
      “哪边啊。估计遭什么事了,刚来打电话的,就那个大的,一直就丧着脸。”老板感叹道,“打电话给亲戚,一个也不帮忙。看起来估计是家里出什么经济状况了,这年代,这种事也正常。”
      “哦。”这人看着俩小孩不知所措的样子,心生恻隐,便走过去问问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只是这问法相当直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仝挚抬头看向男人,这一看,把小孩看愣了,直直盯着男人看。其实这不怪小孩失礼,实在是男人这副尊荣里里外外透着违和。仝挚虽是个孩子,但从小跟着父母见识过不少场面,待人接物方面是个敏锐细致的人。片刻打量间,他便看出男人其实是一个集糙野、斯文和成熟于一身的奇异结合体。要说男人一身白背心、大短裤加破球鞋的糙汉打扮,配上一副鸟巢头加满脸毛的野人形象,怎么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穷汉子。然而他身上还就有一股不经意的讲究:除了看出那双破球鞋其实是个不常见的名牌外,仝挚还注意到这个男人四肢格外修长、手脚皆无垢痕污渍,闲谈招呼而已举止却不改端正挺拔,眼神虽忧郁却难掩自信成熟。即便左手食指中指之间有挺深的黄渍,可知烟瘾应当不轻,然而嗜烟却齿白,这样严谨的卫生习惯必然成长于不俗的家庭环境中。只有受过长时间的熏习教养,良好的生活习惯才能这样不经意间深入骨髓。
      “啊?没什么事。谢谢。”仝挚愣完了才想起来回话。
      师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他看着少年憋红了眼眶却没有半点泪痕的模样,迷茫的眼神里还有股充满男人味的倔劲,就不知不觉的为之动容。这个孩子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毅能轻易地感染逐渐沉沦的人们,可是眼神里深深的迷茫却透露出他亟待一个成熟的心灵能为他拨开云雾,指点迷津。他隐隐觉得,他们,尤其是现在,互相需要对方的救赎,是一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紧紧抓住的救赎。
      落日西沉,缤纷的余晖热情地同云霞嬉戏,闹腾了一天的热气也疲惫的回到大海的怀抱,飞鸟还巢,万籁俱寂,天地间一派阒然宁和之象。而此刻正相望的男人和少年之间,也弥漫着同样宁静和谐的气氛。他们的心弦不知道在哪一刻铮然共鸣,他们的情绪也不断地进行着交流:他们都无比熟悉对方眼中那骤逢变故后的迷茫和无措,他们都想从对方身上获得情绪慰藉和精神支撑。
      这是一个无比自然而必然的相遇,它带来的感动成了两个人一生最珍贵的回忆,没有之一。尤其是师捷,哪怕多年后依然能清楚地记得这次相遇的每一个细节。他记得那时分明被一股许久未涌起的冲动驱使着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以至于后来次次回想起那天的结局他次次想扇自己的脸,问问当初是谁给的勇气让他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压住冲动、状似高冷地回了句,
      “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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