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异轨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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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和死者打架的严文睿？”吕大人问。
“回大人的话，确是小人。”严文睿行礼，他神情自若，也没有一丝惊恐和不安的神色。
“所为何事打架？”钱大人问。
“当日贡院门前人多拥挤，我不小心踩到了他一脚，他让我当众给他舔干净，我受不了他言语和行为对我的侮辱，便没忍住和他打了起来。然而我虽然和他打了一架，之后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想了想说：“那天他们打架时候踢翻了考篮，有一个人帮岳明仪收拾来着。”
“他是谁？”我问严文睿。
他眼睛眨了几下，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户树青。”
户树青按指示上前来，他震惊又窘迫的站在众人面前：“大，大人，学生户树青。”
钱大人问道：“户树青是你给死者下的毒吗？”
许是少见这样的阵势，他瘦小的身躯微微有些发抖：“回大人，没，我没有。”
看到他，一旁的梁喆突然说道：“哦，我记得他，死者所在的号舍原本是他占用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死者就被换过来了。”
钱大人疑惑的问：“户树青你为何要和岳明仪换号舍？”
严文睿微微侧过身看他。
户树青如惊弓之鸟，语气也微微颤抖：“回大人，我原本是在靠前的地方的，但是小人有些过敏之症不能见光，岳兄的号舍前有一棵槐树，所以我们便换了号舍了。”
听了他的话，我放眼看去，果真，考场中间有一棵高大魁梧的槐树，树枝伸展，堪堪遮住了小半个考场。
“我素来对岳兄仰仗，从未与他发生过争执，而且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杀人。”户树青几乎呜咽。
“岳明仪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户树青。
他看着我，小声说：“岳兄性格直来直去，他在书院里的人缘也是极好的。”
“严文睿你觉得呢？”
“哼，他死是罪有应得。”
“一个动机更大，一个作案可能性更大。包拯你觉得二人谁是凶手？”许久不出声的吕大人问出口。
“大人，其实动机大的不见得没有作案的可能，有作案可能的不见得没有动机，那日岳明仪和严文睿打架的时候，场面极其混乱，不光是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替换掉考篮里掉出来的墨条。从他们的陈述来看，他们的嫌疑是相同的，他们同为一个书院的学生，他们都了解死者的品行和习惯。”
“你若是知道，还不快说出来？”钱大人说。
我拱手道歉：“大人莫急，只是包拯说话可信度不高，还需周医士的帮忙，我想他也已经知晓下毒的人是谁了。”
众人的目光又汇集到了周医士身上，他微微有些诧异，但是很快他就挺起胸脯走了过来，他越过我，抓起户树青的手，然后掀开他的袖子，他的胳膊上有些红色的疹子，有些地方也被挠破了皮。
周医士说：“大人，除静气凝神外，朱砂还可治惊痫，热疮疥癣，只是朱砂稀贵，用的人少。方才小人确认过，他身上有红色丘疹，丘疹上涂抹的药膏确有朱砂。”
“不，不。”户树青摇着头，他的目光惊恐的打量着众人，最后落在两位大人身上：“大人，我也没有杀他的理由。”
“理由其实你也早已告诉了我们，你说你素来仰仗死者。正常的朋友间是不会用‘仰仗’一词的。”我说：“性格直来直去，人缘极好，或许也可以换种方式解读，他平日集结和强压众人，大家对他敢怒不敢言。”
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户树青辩无可辩，他仿佛卸去了负重，又像是被抽去了灵魂，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一向清冷孤傲的严文睿却突然有所动容，将他扶起来，用手肘勉强支撑起他。
平复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反正我这一生，也早就被他毁了。”
他皮肤白皙异常，脸上因为窘迫涨的通红，似乎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他扯下严文睿的手说：“我们书院一直风平浪静，一切都是从他来时改变的。岳明仪是朝奉郎岳成舟之子，一年前朝奉郎大人因公调任来到徂徕。”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岳明仪性情豪爽，出手阔绰，很快他便与书院内的一干人等私混成一片，仗着他家权势，他在书院可谓呼风唤雨，就连先生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自然不敢与他作对，小心翼翼的生活着。三个月前，他和众人出去喝酒，那日我也是碰巧被拉着去的，酒席上他们喝的伶仃大醉，回来时我背着他回来。”
他面色十分痛苦，像是不想回忆起那件可怕的事情：“我把他放在床上，他却、他却突然从身后抱住我，任我怎么反抗也无法挣脱……”
听他的话，多数人都尤为震惊，更是有人对户树青指指点点，但是户树青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他喉头有些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自此之后他时常拿此事对我要挟，让我去他房中……”
他瘦小的身躯因为悲愤剧烈的颤抖着，如秋日飘零的落叶，萧瑟凄凉。
人群奚落声不断：“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却被……”
“我看他唇红齿白确有几分女相，怪不得被人看上。”
“够了！”没想到首先是严文睿转过身怒斥说话的几人：“你们这些说风凉话的人，又和害人者有何分别！”
几个人一怔，其中有个大胆的说：“他即杀了人，为何说不得他！”
“这是两码事，你嘴巴太臭能怪茅房的石头太硬了吗？”陈聪搭上一句话。
众人哄笑，那人顿时窘迫的脸通红，他愤恨的看陈聪一眼，却也不再说什么，甩下袖子。
“受到指责的人，被人瞧不起的人，应该是那些做尽坏事却没有受到惩罚的人，从来不应该是一个受害者。无端的指责讽刺无疑是助纣为虐，进一步对他们造成伤害。”我说。
人群中人声渐渐隐去，我看着户树青，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动着。
他俯身跪下：“一切都是我所为，杀人偿命，任凭大人发落。”
此刻连钱大人也脸色凝重起来，怔怔地望着户树青若有所思。
严文睿看着户树青：“不，我……”
“严兄你不必说了，我认了。”户树青低婉决绝的语气将他打断。
绵绵秋雨，又开始飘落。
听着他的话，看着望向他的严文睿，我竟有一丝开始动摇。
不，是我一开始扬言要查明真相的，不管结果如何，绝对不能改变。
“首先，要挑起事端，引开岳明仪的注意，这件事绝不是户树青一人可以完成的。”我说。
户树青低垂的头抬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诧异又恳求的望着我，似是希望我不要继续说下去。
我有些不忍别过脸去，但却并没有停下：“其次，以他软软弱弱的性格，完成谋杀也绝非易事。而另一个人，出于对岳明仪的怨恨，出于对户树青的同情，出谋划策，找准时机。”
我叹了口气：“前天我看到户树青递给岳明仪一方帕子的时候，他并没有接过。或许为了躲开岳明仪的魔爪，他故意弄上了红疹，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便开始了这样的计划。”
大家都屏气凝神的听着，丝毫没有在意这秋雨，我叹了口气：“就这样，他们很顺利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谋杀。但为防事情败漏，户树青还是提出了换号舍的提议，以帮助他的同伴洗脱嫌疑。”
户树青激动的跪在地上爬了两步，爬向吕大人和钱大人，不知是汗还是雨的缘故，他的头发丝丝缕缕凝结在一起，让他更显狼狈：“不，不是这样的。”
蜡烛也被风雨吹拂的摇摇晃晃，火光照着严文睿的脸沉沉浮浮，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也半跪在地上扶着户树青，不让他再狼狈向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不去县衙。”我有些激动又有些疑惑。
我话刚问出口，严文睿望着阴沉的仿佛要压下来的上空，仰天长笑。
“对啊，为什么？”他收住笑声，依旧盯着天空在问。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睛像一个深渊：“为什么每次每次，大家都能这样视而不见？为什么他打断别人一条腿的时候，只抄写一篇文章便是受过？”
随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望着他的眼眸，我仿佛也慢慢坠入那冰冷刺骨的深渊。
“别人常常嘲笑我心比天高，是的，我从来不认命，天有多高，就让我上去看一看！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命运要遭到他们的摆布。”他望着我轻笑一声：“然而我原以为我谋划日久，不会有人发现，如果不是因为你，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永远也回不了头了。”
“大人。”我心情五味杂陈，转过身朝着吕大人询问。
“这世间事情，绝非对错可辨是非可分。若是都情有可原，至法度于不顾，何以安邦治国？”吕大人起身站起，他的紫色官服因为雨水的侵染颜色更深了一些：“户树青、严文睿杀害岳明仪一事实属事实，即有杀人，便理应伏法，根据大宋律法，谋杀，人已杀者，当斩。”
他挥挥手示意侍卫将两人带走：“押入开封府，十日后问斩。”
户树青眼眶微红，但已经平静下来，显然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严文睿又抬眼望了一眼我，眼神一扫之前的愤懑，似乎是看到了光。风将他的衣袖吹的猎猎作响，他伸出来双臂，由侍卫用铁链锁起。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比往常黑的早，在深蓝的夜空里，一盏橘色的小灯笼罩着他们的身影，带领着他们慢慢消失在雾气一般的秋雨中。
落锁打开，贡院门口早有人的亲戚等着接人，一时间拥挤不堪，阻塞不畅，夹杂着小雨，如同我们来时的情形。
我怔怔地站着，直到陈聪打断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刚到这里的一天，大家也都是满怀希望来的，或许金榜提名，从此人生就不一样了。或许不该在这个时候，但是他已经等不到了。”
想到这里，陈聪也轻叹一口气。
好巧不巧，天秀的一声咕噜噜的响声很不合时宜地自我肚子里传出来。
陈聪略有嫌弃的看着我：“走吧，小爷请你吃饭。”
我点点头，缩着脖子和陈聪挤出贡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异轨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