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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噩梦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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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样的一张脸。
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一身华丽,那打扮,应该是民国时期的大家闺秀。她的脸冷艳如桃李,可瞬间就鲜血横流,皮肉分离,凄厉如鬼。那清冷的眸子一片仇恨。
这张脸的主人坐在旧式的汽车里,车子爆炸,她在火海里血肉模糊。那一身旧军阀着装的英俊男子默然地和一个嘴角带笑的靓丽女子静静地看着她在火海中挣扎。
这张脸的主人在悬崖边的亭子里徘徊,她的脸丑陋不堪,唯有一双墨玉般漆黑、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带着挥散不去的浓重哀愁与怨恨。她纵身向悬崖处跳去,如落花一般飘零。
安宁大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猛地跳到地上,直扑向床边的镜子。她的双手慌乱地摸着自己的脸,汗水淋漓中直眨着双眼,终于看清了自己,那一双如墨玉般漆黑的眸子,那一管秀丽高挺的鼻子,那一张淡淡粉色的小嘴,啊!那还是一张完整的脸!
安宁一屁股坐在了镜子前的凳子上。
两年了,自从她满了十六岁以来,夜里,她时不时做着这样恐怖的梦。梦中的拥有和她的一模一样的脸的那个女孩,以那样恐怖的方式被毁容。她看着那一身军阀装的英俊男子的默然,她看着那个女孩纵身跳向悬崖,直坠入湖水里。
安宁的手颤抖着,抚上那狂跳着的心脏。她转头窗外,目光略过微光轻荡的湖面,望着湖对面的山上隐隐约约的庙宇,耳边反复回荡着住持慈祥厚重的声音“心静如水,心静如水”,叫她怎么可以做到心静如水?那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被摧毁着啊,那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纵身悬崖啊!那女孩是谁?是她的前世,还是就是她自己?她在梦着别人的生活,还是在看着自己的未来?
想到这,她更是一身冷汗,她倏地起身,胡乱地从床边那小小的布衣柜里拿出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淡绿色T恤,胡乱地穿好衣服后,她打开了房间的木门,扫了一眼还昏暗着的小诊所,她从她的诊疗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塞进裤兜后,直往诊所外走去。
“呀!司徒,你怎么这么早?”安宁拉开诊所铁门,被面对面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吓了一大跳。
“安宁,早。”那被叫为司徒的男子戴着一副细边的黑框眼镜,满脸斯文秀气,他欲言又止,“安宁,我今天要去——我今天要请假——”
“哦,你要请假,打个电话就好了。”安宁惊诧着,不明白他为什么从市区大老远地跑过来请假。
“安宁,我要去——”司徒凝视着安宁的眸子,依旧欲言又止,却又有所期待。
“司徒,我要去庙里。有什么事我傍晚回来再给你打电话,好吗?”安宁一心想往外走,忽略了他满眼的期待。
“好吧。”司徒点头,轻声问道,“你又要在庙里待一天吗?”
“嗯。”安宁点头又点头,交代道,“预约的病人,麻烦你通知他们改明天的空档期吧。”
“好。”司徒点头,“我会办好的,你放心。”他斜侧身,让她从身边走过,然后看着她走过那还紧闭大门的一间间小商铺,走往街尽头处的湖边,他凝望着她瘦削挺拔的背影,满眼迷离,满眼深情。然后,他像木头人一般走向停在诊所外的黑色宝马,僵硬地坐到驾驶位上。天知道他一大早穿过繁华的市区,直奔这几乎被世人忘记的郊区是为了什么。
“安宁,我要去相亲了。”他的目光仍在那消失在小街尽头处的安宁身上,他有所期待的是安宁说“司徒,别去,别去相亲” ,对吧?他恼火地拍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嘀”地一声长叫,把他吓了一跳,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式地笑了起来。
安宁沿着湖畔,走到了一座并不高的山前,拾级而上。阶梯两边树林里早起的鸟儿在婉转歌唱,可安宁却听得越发心烦意乱。轻松掩映,一座古朴的庙宇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她的目光在牌匾上那遒劲有力的“静安寺”三个大字上停留了好一会,终于迈步走进了庙里。
大大的香炉前,一身灰色袈裟的住持正陪着几个年长的男子在上香,见她走过来,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他向那几位客人低语几句后,缓缓走到了安宁的面前。
“安施主,别来无恙啊。”住持行了个佛礼,慈眉善目,声音浑厚有力。
“住持,我又来扫扫地,吃吃斋,打打坐了。”安宁右手竖起,行了个礼。
“安施主,又做恶梦了吧?”住持眉间涌起一丝怜悯,“也许,有些孽障还是得靠你去闯荡才能化解。所以,我不敢说什么心静如水了。”
“好。”安宁颔首,和住持又行了个礼,跟随一个小和尚到后院去了。
扫着地,擦着桌子,摘着菜,像此刻端着碗,安宁又发了呆。和她一起吃着午饭的几个年轻和尚时不时看看她,彼此摇了摇头。
“安姐姐,你今天严重走神。”那带她到后院来的小和尚一路陪着她,看着她发呆,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在她面前摇晃了起来。
“噢,小悟能。”安宁回过神来,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看着面前瞪着大眼睛,满脸机灵的悟能小和尚。她胡乱地扒了几口饭,将碗一放,和在座的和尚们点了点头,说着“我打坐去了”,就连忙往外跑去。
“哼嗯,嗯哼——”悟能看着目光追随着安宁背影的几个和尚,连连摇头轻叫,然后他一连串地叫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知道安姐姐漂亮,可你们是出家人啊!况且,你们已经看了一年多了,还没看厌啊?”
“小鬼头!”一个和尚在悟能的光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地合手道“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其他几个和尚也连忙合手行李道,随之,后院斋房里传来了一阵掩抑的笑声。
安宁顾不上那笑声,快步走到了她常去的斋房。她一脚迈过门槛,另一脚停顿在了原地。她望着跪在斋房中间菩萨面前的女子背影,不只是该进还是该退。这儿,常来的人是她,她很少碰到别人的。
“姑娘,请进来吧。”那女子转过身来,六十多岁的样子,眼角皱纹虽多,却依旧眉目如画,更独特的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自带王者气息。
安宁呐呐走了过去,立在那老年女子面前,一时无语。
“姑娘,我占了你的位置?”老年女子询问道。
“嗯。”安宁点头,这确实是她一年多以来常跪拜打坐的地方,只为跪求菩萨保佑她不再做那样恐怖的梦。
老年女子点点头,示意安宁和她一起跪在了菩萨面前。
老年女子望着菩萨,悠然说道:“姑娘,我想和你说个故事。以前,有个贫困潦倒的人到庙里跪求观音菩萨,发现一位女子跪在观音面前,长得和观音一模一样。这个人百思不得其解,那女子告诉他,渡人者先自渡。观音菩萨本人也得跪求自己呢。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说完,她转头凝望着安宁,眉间都是怜爱之色,“姑娘,我看你眉微蹙,眼含愁,唇紧抿,神色黯淡,是个不开心之人啊。”她细细打量着安宁,忽然伸手轻抚那一缕贴垂在安宁面前的有些凌乱的发丝,像是对安宁说,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情丝如发丝,恼人得很,不如剪断它。”
安宁一惊,望着她,暗暗思量着她讲的“渡人者先自渡,求人不如求己”和那恼人的情丝如发丝之说,似明白非明白的,恍惚间,身边的那老人家已不见了踪影。
安宁摇摇头,盈盈跪拜在观音菩萨面前。
傍晚时分。庙宇里钟声响起,在低低却连绵的山间回荡。那钟声也略过湖面,伴着湖面潋滟的夕阳之光,使得周围益发静谧起来。
安宁就在这一片静谧当中告别住持和小悟能他们,下山,沿着湖边往那几乎就要被世人遗忘的郊区小镇走回去,走往她的家,她的小诊所。
安宁离开了湖边,踏上了那条她住了十几年的宁静的小街。一个个排列着的矮矮的商铺,她已经熟悉闭上眼睛也叫得出每一家的名字。在小街的拐角处,她看到了“天天发屋”,她心里一阵激灵,走了进去。她缓缓地和那老板翠姐说她要剪掉一头长发,剪成男仔头。
“安宁!”那染着一头棕黄色长发,穿着超短牛仔裤的翠姐怪叫一声后,直嚷嚷,“安宁,我知道没几个人能比你好看,但你也没理由来糟蹋自己的美貌啊!”
“翠姐,麻烦您了。短发清爽方便嘛。”安宁向翠姐呵呵笑,“我想,前面留长一些吧,时不时可以遮遮眼睛。”
“好吧,你最美,你说了算。”翠姐向安宁翻了翻白眼,手起刀落,没一会就给安宁剪了个干脆利落的男仔短发。她打量着安宁,有些感叹:“还是长发更漂亮。长发啊,美女的标配呀。”转而,她边梳剪安宁要求的那一小拨“遮眼睛”的长发刘海,边安慰安宁,“你剪什么头发都还好,毕竟天生丽质嘛。”
安宁拨了拨前面的那一撮长刘海,又摸了摸后脑勺的薄薄短发,告别翠姐,拐过小街拐角处,差点撞上了前面弯着腰的一个男人。
安宁趔趄着后退,站稳。她的目光被弯腰男子抚握着脚踝的左手给吸引住了。因为,那手指白皙而纤长,实在好看。更为主要的是,他白皙的手腕处,捆带着一串鲜红夺目的链子,安宁倒吸一口气,这人竟然拿朱砂做链子。这链子确实美丽异常,但它有毒啊!
也许是感受到了安宁灼热目光的注视,那男子抬起了头。那是一张戴着大墨镜的脸庞,安宁才看一眼,就瞬间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