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魔咒》我爱偷闲

14、风华绝代

　　又是这样的梦。凌如霜又做着十六岁以来常做的梦。

　　梦中的女子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女子穿着一席白色锦缎宫廷装，梳着如云髻，美丽如春雨中绽放的梨花，纯真如林中欢快的麋鹿。她和她心爱的男子泛舟湖上，跃马林间，煮茶花下。快乐如翻书般快，他另纳其他女子，她孤看星河，夜卧孤榻，晨扣木鱼，晚跪佛前。她再多的泪水也留不住一个男子。她再尊贵又如何？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她梦中惊泣同伴的被杀，她怀抱奄奄一息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她亲眼目睹朋友血溅白衣，她匍匐在露天的院子里，雨水湿透全身却贪婪地喝着雨水，她在如火的烈日下芳魂消逝，双手紧紧地护贴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为她垂泪的，只有低矮屋檐上那一枝含苞的梨花花骨朵。

　　凌如霜感觉自己在梦中可以很冷静地目睹着那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生活的点点滴滴，看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看她从人间天堂般的生活跌入地狱式的痛苦，可她无法淡定的是那女子那美得可以倾国倾城的脸蛋在瞬间丑陋如鬼。那眼皮上似刀割过，脸上如沟壑纵布，皮肤如枯树逢冬，鼻梁坍塌着，粉色的嘴唇斜歪着。啊！这张脸真是丑陋恐怖！可这张脸曾经竟然是和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凌如霜往往在清晨时分被这样的噩梦吓醒。就像这日的清晨，她尖叫着捂着自己的脸蛋跳下了床，光着脚丫奔到了床边梳妆台的那一方西洋镜前。她看到了镜子内自己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脸蛋是往常一样的光洁白皙，她猛地怔怔地跌坐在梳妆台前的木凳上。

　　不过，她只是发怔了一会儿，她岂是能被噩梦打倒的人？她起身，走往卧室内里的小房间——她的琴房。她悠悠然地坐到她的古琴前，一双白玉般的手轻轻一扬，古朴典雅的乐声便飘扬开来。乐曲声中，她又不由得想起梦中的女子。她已经对她梦中的女子分析过千百回，她觉得那女子的最大的悲剧就是命运的悲剧。那样的时代，有几个女子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在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前提下，还爱上并嫁给一个不专情的男子，那么只能注定悲剧人生了。她，凌如霜生在一个开明的家庭，她怕什么？周遭多少女子不能读书甚至是甚少跨出闺阁，可是父亲从来是将她捧在手心怕掉落，含在嘴里怕融化，早早送她去私塾读书，现在供她上着国内最好的国立大学。有这样好的父亲，她还怕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虽然她对自己这位军阀父亲常常颇有微词，就像她总是暗暗取笑他，将房子建成欧洲风情的小洋楼，而满屋子却是古董奢华的传统家具，真是学洋不像，但想保留骨子里的传统又不成样，反而有些显得滑稽可笑了。

　　至于爱情嘛，她不由得冷笑出声。双手一紧，琴声戛然而止。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不分离，恐怕只存在古典的诗词里。现世，她宁可孤老终身，可换得一生的自由潇洒，这又何妨？

　　是的，她是中华民国二十年代的拥有良好家庭背景和高等知识的新时代女性，她的命运，她自己来主宰，男人，靠边站吧。想到这，她的心情变好了起来。她走出琴房，坐回到镜前。她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黑如墨玉，清如秋湖，她不由得微笑起来。她拿起古檀木梳，轻快地梳理自己那如云的乌发。传统的麻花辫她不喜爱，如今流行的烫发她也不喜欢，她只需将长发梳直，有时随手一拨，就可叫身边的男子移不开眼睛。她轻施粉黛，镜中的人，美丽得她自己也移不开眼睛。

　　她穿上小洋装，拎上小香包，蹬上小高跟，随着古檀木做的旋转楼梯，“噔噔”地从二楼往餐厅方向走。

　　餐厅里，她那一身深蓝西装打扮的七哥凌如风正为面包涂抹着黄油，在洋行上班的他梳着最流行的大背头，油气中倒不失俊朗。他身边一身浅蓝色长装的女仆，恭恭敬敬地站着，此刻望向她，忙问道:“七小姐，你想吃点什么？”

　　她冲那女仆摆了摆手。

　　“七妹，今天怎么又有些憔悴？”他盯着她那明艳如玫瑰的脸蛋看，有些玩味地道，“淡妆掩不住阴霾啊。是不是——”

　　“要你多嘴。”她走到他面前，将他手上的面包拿起，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仍想说的话。

　　他将面包扯了下来，又呱呱大叫:“一大早一家人都还在梦里，我就听到你的琴声了。现在，又只见到一个你，也不让我好好说话？我是真的担心你呀！你最近早上时常显得憔悴，是睡不好吗？”

　　“没事。”她不想说她荒唐的噩梦。读过那么多书，深受西学影响的她向来不相信国人所说的来世轮回、冤冤相报之说,要她怎么和最关心她的七哥说呢？她低头吃下一片面包，喝了一杯牛奶，就往外走。

　　“七妹，你未免吃得太快太少了吧？”她身后的六哥大叫着，“回来，再吃点！”

　　她摇摇头，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父亲刚为她买了车没多久，她开得还不够熟练，她得早些出发，赶在沪城大学早课前到校。

　　她驾着她的红色“小奔奔”缓缓驶向门口，一身军装打扮的卫兵门卫为她打开大铁门，本该严肃站岗的他却两眼发着光盯着她看，目送她一路远去。

　　她早已习惯了别人盯着她的脸看。小时候，她就好看得如洋娃娃，越长大越美艳不可方物，谁叫造物主将她的脸雕刻得如许美丽无瑕呢？沪城大学的小伙子看到她就呆愣如木鸡，简直就是青蛙一号，青蛙二号，青蛙三号，青蛙实在多。

　　凌府门口正对一条大马路，行走的汽车却是稀稀疏疏，两边的商铺林立，平常人声鼎沸，此刻太阳未爬高，只有卖早点的一些商铺开了门。

　　沿着马路走完商业街，车子一拐，一番自然美景映入眼帘:林木掩映下的马路光影斑驳，马路尽头是那水天相接的蔚蓝湖泊——镜湖，而沪城大学就坐落在镜湖畔。

　　沿湖马路空无一人，凌如霜内心一喜，不由得用力一踩油门，车子如风一般往前飚去。才放肆地奔驰了一会，前面一辆绿色的军用敞篷跑车挡在了前面。

　　“真扫兴。”她嘀咕着，猛踩油门，呼啸而过，将那绿色军用跑车甩在了后面。可是，那车，却不依不饶地步步紧追上来。在一拐弯处，轻盈而迅速地超越了她的“小奔奔”。于是，她看到了驾驶座上的男子，一身墨绿色军装，一副超酷的墨镜，一张俊美的侧颜。而他身旁副驾上的清秀男子，正侧身对着她微笑着，超高兴地叫道:“凌如霜，真是巧啊！我们这样碰到了呢！”

　　凌如霜冲那清秀男子淡淡地点了点头。那是她的同班同学贺远军，又一青蛙几号。她暗暗一笑，在过完弯道后，右脚猛踩油门，反超那军用跑车，然后，不怕死地继续猛踩油门，直至将那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绝尘而去。

　　她的车子在巍峨的沪城大学不远处放慢了速度。毕竟，开车来此的大多是教授或是一些公办人员，她真不想太招摇。可是，一如往常，她的车子又是目光聚焦之所在。那些穿着学生装的男男女女，透过她的车窗，像观察国宝似的观察她。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有爱慕。唉，要是她的车窗是不透明的就好了。

　　她的车子缓缓地到了学校大门口的门岗处，例行地出示出入证的时候，她摇下车窗，向那年轻的门卫士兵问好，然后递给他出入证。其实，许多教授和一些经常出入的豪门或是权贵子弟，混个脸熟之后都可以直接进入学校的，她还真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可以。尤其是这个门卫士兵，每次都这么认真地接过她的出入证，认真地看着她询问几句，然后向她敬礼，放行。

　　趁着她和门卫士兵交谈的空隙，几个男生走近了她的车窗边，连连打量着她，惊艳地叫着:“哇，真的是‘爱的花‘啊！”

　　她忍不住轻皱秀眉了。她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她。她的车牌号里有“84”两个数字，沪城大学的男生们初念“eight four”，再念就是沪城话的谐音“爱的花”，而她就变成了“爱的花小姐”了。沪城大学的男生的这一发明，一传十，十传百，都传到其他大学和社会上去了，弄得时不时就有些年轻男子来沪城大学的门口围观她，而这车子出入处，无疑是观望她的最佳场所了。她心里怨念着沪城大学男生的太有才，接过门卫士兵递过来的出入证，缓缓摇上车窗，将那些爱慕艳羡的目光关在了车子外。

　　随着她的车子开进学校的大门，一辆绿色的军用跑车也停在了门岗不远处。副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贺远军跳了出来，遗憾地叫着:“唉，我的爱啊，就要远去。”

　　驾驶座上的一身军装的男子嗤笑开了:“贺远军，你够痴情了你啊！不就是因为人家风华绝代嘛。”

　　“是吧？你也说风华绝代吧？”贺远军高兴地直点着头，“我看了她一年了，还是没看够啊！早知沪城大学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女子，我就早些回国读大学了！”

　　“好了，你有些夸张了。她就是比贺淼淼漂亮一些罢了。”军装男子露出了一丝微笑,笑容中带上了一丝不经意的邪魅。

　　“我就是知道你阅女子无数，所以，你回国了，我就急巴巴地让你来帮我看看凌如霜呀。”贺远军叹道，“哎，秦奋，你觉得我追得上的胜算有多少？”

　　“凌如霜？她姓凌？”秦奋没有回答贺远军的问题，只是关注起了凌如霜的姓氏。

　　“对呀，她是我们沪城的大军阀凌海富的唯一闺女呀！”贺远军叫了起来，“哎呦！她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呀！不仅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也是各个哥哥的心头爱，尤其是那不可一世的市政府要员凌如松的最爱！”

　　“哦？凌如霜。”秦奋轻轻点了点头，眉眼间泛起了一丝不经意间的笑容，那笑容极是耐人寻味。而这笑容，当然没落在贺远军的眼中，因为他听到了上课的钟声，急急地和秦奋告别就直往学校冲了。

　　秦奋望着贺远军的背影，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凌如霜——”他轻轻念着,“凌家的最爱。”他再轻轻一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抽出了一支，点上了火，白色的烟雾升起，他的那张俊美邪魅的脸在一圈圈烟雾中变得模糊且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