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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下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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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宸京天水巷子,一如大多其他巷子般毫无特色,青灰色的院墙既高且厚,屋檐宽阔,因着院子不大,住得近的人家的屋檐常或高或低地衔接着,倘若站在高处俯视下去,便能看到民居连成一片,被青黑色的屋顶笼罩着,宛若一个巨大的伞盖,颇为壮观。
京内的建筑偏向于浑厚大气的风格,民居亦然。
窄窄的小道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稳稳地朝里头驶去,在一扇大门面前停住。被寒风刮红了脸膛的车夫跳下来,里头小厮将那看似普通实则厚实的车帘打起,便有一名身着火红裘皮大衣,带着斗笠遮面的少年钻了出来。
敲了敲门,那门一开,便见里头有一名布衣男子,虽说身上衣料瞧着普通,却是眉目如画,携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书卷气。
“哟,四季如意,表姐夫。”少年挑眉,眸中慧黠光芒闪动。
“恭喜发财,小少爷。”男子笑了起来,几人一同往里走去。
这名男子,正是先前阮棠口中的“死古板”白渊宁,平日里同红梅二人扮作夫妇于此处居住,装作大户人家的远房亲戚,实则是在办理公事。
迈进屋门,再转到里头小屋,便看到正站在桌案旁,提着朱笔对着数本册子凝眉,不时提笔圈点批注的红衣佳人。
萧容见她神色专注,便没有出声打扰,笑眯眯地跟着白渊宁去了东厨看他煮茶。
“红梅姐姐可是我的福星呢,一干财务都要她来打理。若不是她在,指不定要被卫风那黑心的家伙算计多少去。”
“说福星有些言过其实,”白渊宁察看着水的情况,“但她着实有能力掌管财务倒是真的。”
萧容闻言摇摇头:“渊宁,做甚总是这般严格?怪不得阮棠说受不住这屋里头的气氛,整日都往我那儿跑呢。”
白渊宁神色无波:“哦?他都说了些什么?”
“啊呀,我岂是那等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之人?”故作惊色地直起身子,“你信我,他除了三番五次地称呼你和红梅为‘死古板’,旁的不敬的话,半句都没有多说。”
“嗯。”白渊宁点点头,“回头我跟红梅也说说。”
萧容眼前不由浮现出阮棠抱着少得可怜的月俸大惊失色直跳脚的模样,不由摸了摸鼻子。
红梅应该不会扣得太狠罢?
转眼将这事抛之脑后,专心去瞧白渊宁煮茶。瞧着他将茶弄好,灌入茶壶里又倾注进几个青石杯,端着托盘往另一间小屋里走。一套动作下来,真真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自己其实也有一手不错的茶艺,但看着眼前这人一套动作,依然觉着惊艳。
白渊宁,红梅,阮棠,还有其他的一干较受重视的手下,都是他七岁那年,在一干招募而来的人中亲自挑选的。按理说,这事大多该是由大人来做,可搁在萧漠和这种老爹的身上,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因此,尽管不太晓得什么识人之术,他也只能凭着所谓的“眼缘”,挑了一些觉着靠谱的人。
“小子,这些人的身家来历我可通通未曾查过。”萧漠和毫不脸红地承认着自己的无所作为,“他们都是自愿应募来跟从你的。别指望我能帮你查些什么,自己的人自己弄清楚,出了事也只能由你自己承担。”
除了自己选的这些人,自己手头上还有萧家分配给每个子弟的人手。
他用这些人试着查了查,回他的情报显示着每个人身家都很清白。
阮棠是阮家庶子,为家族得到萧家庇佑,也为图个前程投奔而来。
“属下见过小少爷。”阮棠躬身拱手,一边剑眉微挑,头虽是低着的,眼神却往上瞟。
“我还未曾选你,你怎知道自己能留下来?”
“当然。”阮棠直起身子,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这么超凡卓绝,我自然知道。”
末了,对上萧容高深莫测的眼神,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不敢欺瞒少爷,我厉害得很,难逢敌手!”
“……”
萧容随便借了一个爷爷身边的护卫来,好好地让他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难逢敌手”,最后让他留下了。
红梅原本是青楼红极一时的清倌,眼看着年纪见长,免不了破身,便背着老鸨偷跑出去应募。爹娘不知怎么想的,竟也同意让她一试,只是能不能真正留下来,还是要看萧容的意思。
萧容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情景,他方从外头游玩归来,便见家门口不远处一个浓妆的婆子探头探脑,领着一干凶神恶煞的壮汉迟迟不走地晃悠着。他瞧了一眼,也没大在意,慢悠悠地迈步往里头走。
那浓妆婆子咬着块帕子,终究还是忍不住,远远啐了一口:“不要脸的小蹄子,迟迟不破身是指望着攀上什么贵人不成?贵人哪能有半只眼睛瞧上你?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呸!”
虽说知道她骂的不是自己,但她啐的方向到底是萧家大门,萧容一个眼神瞟过去,便有一群下人过来将她们轰走了。
挑选下属时,挨个人的看过去,目光落到红梅身上,便被吸引住了。
一身薄软的红纱,偏偏身姿笔挺,目光清冷。外头罩着块显是后来添上的旧披风,估摸着是萧府的人觉着这一身不大好看便给她拿来的。也不知这姑娘是怎么从那些凶神恶煞的壮汉眼皮子底下溜出,又找到这里来的。
便是先时外头的那阵骚动,和那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难堪的话入耳,她也依然目不斜视,笔直地站着。宛如冬日凌寒盛放的红梅,不为任何风霜折腰。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小时候被人牙子卖掉,后来用的便一直是花名了。”
“那你以后便叫‘红梅’,为我做事,可好?”萧容笑着问她。
红梅顿时心头大定,体内阵阵热流激荡。鼻头一酸,咬着牙齿抑制着即将奔涌而出的眼泪——他竟给了她这般有气节的名字。
“好。”她说,“红梅遵命。”
而白渊宁本是东都邢阳人氏,也算当地一个颇为风光的大户,可惜后来遭逢瘟疫和大旱,举家逃难,落户于此。
这是手底下的人给他回覆的情报。
“你是?”萧容瞧他这一身风华一怔。
“在下白渊宁,小少爷幸会。”白渊宁露出一个温厚的笑来。
“……”这人瞧着顺眼,气质也不错,就他吧。
萧容点点头,随便地决定了下来。
不久后,他上街时,心里忽的一动,往探子们报给他的所谓白渊宁双亲的住处走去。
破破落落的门口,一个粗糙矮胖的婆子在石头上捶着衣服。
“大娘,这里可是白家?”他露出一个笑容来。
婆子被他一个笑容晃晕,半天才反应过来:“对啊,你找谁?”
“你可识得白渊宁?我是他朋友,想来看看他。”
那婆子道:“你找我儿子?那小子出门去啦,不在。”
“……”萧容脸色顿然僵硬,“白渊宁是……大娘你的儿子?”
那一身气度风华,怎么着也没办法和眼前的婆子联系起来。
“大娘,”萧容很快调整了神色,笑道,“那我可能见见大伯?”
“好啊——”婆子被他这小脸儿迷得五迷三道的,就着膝盖擦擦手,回头便是一声震天的大吼,“老头子,出来,有人来找你!”
那小门“吱嘎——”刺耳地开了,挤出一个又黑又皱的脑袋来,“婆子,叫我做甚?”
“这是宁儿的朋友,你出来见见人家。”
那又黑又皱的脑袋将萧容上下打量一番,脸上挤出一朵菊花:“好俊的小子。原来是宁儿的朋友,幸会幸会,我是白渊宁他爹。”
萧容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时候再不知晓自己被欺瞒耍弄,他便成了货真价实的蠢蛋了。
见了鬼的情报,该天杀的白渊宁。
但白渊宁就是厚着脸皮承认那是他爹,而他本身也是难得的良才,将手下诸事管理得妥妥贴贴。再者他至今并未表现出什么恶意,萧容又有心瞧瞧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意图,便也将他在身边放着了。
萧容回想着这些往事,将青石杯端到唇边漫不经心地吹了几口热气。耳尖地捕捉到轻微的响动,抬眼便看到忙完手头事情的红梅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