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天命之子》遗孟

31、惊怖

　　“家主。”萧擎苍对着摇椅上半眯着眸子的老人一拱手。

　　老人雪白的眉毛微挑：“嗯？那些人又来闹了？”

　　“是。”萧擎苍微皱了眉头，站直了身子，“他们委实是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年前傅家和黄家出事，便来找咱们讨要说法。实则是想分咱们家的兵权和势力，竟胆敢联合起来施压，扬言要退出‘旧史联盟’。”

　　老人晃动的摇椅停住，拇指缓缓拨动着手中沉香珠子，悠悠道：“那便让他们退——咱‘旧史联盟’的要害，从来不是他们。”

　　萧擎苍道了一声“是”，这话正合他意，萧家千年古族，岂能如此软弱可欺，由人拿捏？今日退一步，他日定更甚一步，绝不能让人骑到头上。

　　他抬步待走，似忽的想起一事，又停住。老人依然半眯着眼，道：“何事？”

　　萧擎苍拱手：“恕孩儿失礼，这些时日他们能够串通一气，怕是和一事脱不得干系。”见老人没有反应，垂首道，“三弟家的儿子年纪将将及至十二，却已和卫家子联手抢断了赌虫的来头，致使青宸京内除却他们这一方东家，再无他人能撑起赌虫的另一个门面。此事虽扬我萧家的家威，也充实了库房，却坏在他们年纪太小，事情做得太出色，手笔太大。现在外头甚至谣传咱们萧家有意断绝其他家族的生意，提拔卫家为羽翼，意图只手遮天。”

　　若是萧家成年男子也便罢了，可让孙儿一代使出如此霸道手段，由不得人以为他们是要为这称霸的图谋做长远打算。虽说青宸京主要势力拢在四大家族之手，可其他联盟家族大大小小也多达数百家，都是有些分量的存在。要么当初也不会被看中，邀入联盟之中。失了他们的助力，必然也会引发出不小的动荡。

　　老人睁开眼，瞧着他，缓缓道：“你去，把话和他们说清。咱们萧家若有称霸的雄心，早该行动了，不必等到现在。至于那赌坊……他们既未曾先下手，现在也别来怨怪咱们。他们的脑筋动得不够快，咱没必要受着他们的委屈。”

　　萧擎苍咬了一下牙，又道：“那天赐他们……”

　　“那是天赐的东西，谁也不许动。”家主瞧见萧擎苍隐忍的神色，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我知你心中存疑，但天赐是咱萧家人，将来也是为自家办事。家主之位，立嫡立长，再次才是立贤。将来我自会传位于你，届时你再想将家主金印交付于谁，也都非是我能左右的了。”

　　家主说话向来一言九鼎，难得如此肯定一事，想来此事有七八分是可信的。萧擎苍心中不郁扫荡一空，复垂首道：“是，孩儿领命。”

　　满意地点点头，老人转着手中珠串，目光沉凝几分：“只是委屈了川儿，要被天赐怨怪许久了。”

　　萧擎苍闻言，面皮忍不住细微抽动几下。他那哪里是委屈，倒不如说家主派下的任务正合他心意，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欢喜得很。

　　但他当然不能把这话当面说出来，随口说几句漂亮话便带过了。

　　……

　　“哈哈哈，这是你养的白虎？”‘北斗’三楼单间，萧川酒杯不离手，醉眼看向白面具男子。

　　男子目光落到台子上，沉吟良久：“……是。”

　　“不行啊。”萧川摇摇头，“这畜生瞧着有趣……却也没什么用处。不若早早宰杀了，我瞧着它那身毛皮倒是不错，在这蠢物身上倒是可惜了。”

　　“自家小宠，倒是让公子见笑了。”男子笑笑，“我这便呈上更好的，定能给令弟带来一番‘惊喜’。”

　　这男子分明是在嘲笑他和畜生一般见识，萧川眼底阴了阴，挑唇道：“若是不能成功，你这‘北斗’的虚名，还是别再承担了，也省得你一番劳累。”

　　见白虎受了重伤，七八道身影飞速地落上了台子，低下身检查着白虎的情况。白虎陷入暴怒，忽的支撑着站起，虎目死死瞪着萧容，似要将他撕成碎片方休，一张血盆大口逢人便咬，爪子毫不吝惜地拍着人，这些人又不敢伤它，一时之间竟奈何它不得。

　　萧容才不管这边闹腾，阻了来清理陈源尸首的人，叮嘱了留待自己下场后处置。这自然是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人听了便停了手，跳下台去了。

　　白虎在七八个手忙脚乱的好手之间扑腾得起劲，那头细杆之上的独兼见这边迟迟处理不完，眯起了眼。“呼啦”一声跳下细杆，几个眨眼之间便已到了台子上。全身内息外放，长发微微鼓动。他拨开那些人，道：“我来。”靴尖便已至白虎身前。

　　独兼非但担任‘北斗’竞场的主持，却少有人知，他也是名驯兽师。北斗内稍难管教些的斗兽都是经由他手调|教，白虎也不能避免。是以他一到近前，瞧着他腰间悬挂的那卷软鞭，白虎便吭哧几声，不情不愿地老实了下来。

　　瞧着白虎被带下场去，独兼刚刚转身，脖子却忽的被条柔软的手臂勾住，旋即便有冰凉锐利的尖端抵上了他的动脉，“别动。”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独兼脑中思绪转动，这小子早已被封了内力，这点他对北斗的办事能力还是有自信的。可他既失了内力，自然也该失了轻功，更没法子隐藏自己的气息。方才向自己行来的那几步，以自己的耳力和感知力不应该察觉不到。

　　“哟，贵人就是贵人，惊喜真是层出不穷呐！”他乖乖将双手举过头顶，却依然用内力扬声，主持着会场，嘻嘻哈哈地调笑着。而这一如往常的表现，则麻痹了看客们的危机感，仿佛他仍旧在高高细杆上狂妄恣意地调笑。

　　“哈哈哈哈哈独兼你也有今天。”
　　“独兼！你今儿个怎的这般没出息？”
　　“滚下来吧你！”有人放肆大笑着。
　　倒是有许多女子尖声叫了出来，哭泣着求萧容放下手中的短剑。

　　“真瞧不出，你还挺招人的，嗯？”剑刃挨着薄薄的皮层游移，萧容笑着用剑面拍了拍独兼那刚毅的下巴，“疯子果然还是要疯子来喜欢。”

　　“你……还没杀过人吧？”独兼轻轻地笑着，“我阅人无数，杀过人的人，不会有你这般的眼神。”
　　“不……我杀过人了，杀过许多，虽然不是经过我手。”

　　“就像刚刚？”

　　萧容不语。

　　独兼忽的嘻嘻哈哈地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古古怪怪，头部忽的以一个常人所不能及的角度折过来面向萧容，看起来甚为瘆人。他捉上萧容持着短剑的那手，一手捏断了腕骨，却不让他躲避，扯着萧容拉近过来，道：“原本还想着你那兄长是怎么个想法，耗费大手笔将你大费周章的送过来，结果就是为了将你一番折辱……现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萧容抿着唇，听着他讲话。

　　并非如此？若非是这般，还能是为何？他向来无法理解那人的想法，古怪疯癫。

　　“你……太危险了。”独兼在他耳边道，“若你是那大家闺秀娇娇女儿，又或者是只图个安分守己地过日子，许还没什么。然而你并不能这般，或者说有人不容许你这般……你身上到底背负了甚么，让他人如此地磨练你？”

　　磨练？顿时一个念头如夜半闪电，滑过萧容的心头。他不愿直面这个可能，但那个猜测却仿佛一根刺，扎在心上，越是掩盖便扎得越深。

　　独兼见他惊疑深思，笑吟吟地放开了他的手，纵身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