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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杀人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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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心地将萧容的领口整了整,萧川低低地笑着:“莫怕,三哥在楼上等着你,可别丢了咱萧家的脸面。”
萧容瞧他虚情假意的模样便是一阵嫌弃,扭头到另一边,不愿再多瞧他一眼。
萧川这回却毫不在意,又笑了几声,道:“你约莫是不晓得都要发生什么事,那可是有趣得很。”
只当他的话是虫儿在耳边嗡嗡,萧容一双眼望着通往台子的出口处,压根儿当他不在。
约莫着时候差不多了,外头独兼的话也至尾声,出口附近两个人朝这头打了个手势。萧川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忍不住搂了他一下,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三哥走了,你定要百般小心着,完完整整地回来。”
“别,小弟可承不起您这么深重的情——”
萧川低头在他发旋儿上啄了一下,扬长而去。
明明是匹众人皆知的豺狼虎豹,却总要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正如他每次阴招得逞,都是三哥瞧着最愉悦的时候。好比这次,明明就是他把自己带进这里任人赏玩,却还非要摆出一副好大哥的样子。萧容开始仔细地考虑,要不要送块牌坊讨讨这位的欢心,免得这人成天寻思着把自己这个弟弟变着法儿地往死里整。
嘲弄地摇摇头,走到台子里。那台子极宽敞,约九丈见方,出口附近摆着两排样式齐全的兵器。
看客席上数千道目光盯着他,不过好在往日里因着这张脸,被人瞩目惯了,倒也没觉着哪里不自在。大大方方地踱到兵器处,挑了一把短剑。
萧容惯常使长剑,近身使扇子,两样都于下车前被萧川给搜走了。然而现下让他自己挑选,他也刻意避开了长剑。
氏族多有一套自己的资源和功法,不对外教授,仅给自家子孙传承。最初便是以武入世的萧家则更是如此。
不能使剑招,也不能使出平日学的武术。他虽喜爱博览功法秘籍,甚而堪堪能自创几个技法来,却仍没法子掩盖自己的路数。虽说不太可能,却也难保有哪个眼力极毒的高手,偶然从他的一招半式认出他是萧家人来。
若放在平时还好,但现如今这等样情形,萧容真真儿是半点儿也不愿让萧家担上风险。
萧家儿郎决不能给萧家抹黑。那非但是家族门面,更是他们每个萧家人的脸面。家族的名誉高于一切,甚至比命更重要。
所以眼下能使的也只是一身的力气,还有一些最为常见的基本功和自创的几个融合技。便是那原有的内力也因着防止他逃跑,用药压制住了。
短剑在他手心中不停地旋转,绕得人眼花缭乱,萧容抬起下颏盯着出口,等着这一场对手的出现。
看着场内那人依然不慌不忙的样子,萧川手肘支在窗口,一手端着酒盏,洋洋得意地斜眼观望着。将酒盏朝他对面的那名男子敬了敬,挑眉道:“东家,你这地界布置得真是好。瞧这人山人海的,说是日进斗金怕是都算贬低了吧?”
那男子脸上覆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边缘勾勒着一支丹桂。闲闲地坐下,两腿交叠,声音低哑:“怎么,心比天高的萧三少也会眼红?”
“眼红倒是真的。”萧川将面具揭开一点,饮了一口杯中酒,被腹中热辣激得一声叹息。“只是今夜兴高放纵也是真的。”
白面具的男子随着他将目光落到场内那少年身上。便是覆上了面具,滚了一身的灰尘,那人却是身姿如松,骨子里的凛然傲气外溢。一时专心看着,没再说话。
却不想萧川忽的转过头来:“东家也会对什么人上心?莫不是原本便识得我这十三弟?”
男子收回目光,懒懒道:“不过好奇罢了。我今日可是为他用上了许多难得的珍藏,还望你这十三弟别让我白白失望才好。”
独兼见人已进场,扯下外套,露出里头一身奇怪的黑色衣裳。扭过头去,手往脸上一抹,已然又是换了一张面具。这面具浓墨重彩,依然是一张笑脸。嗓音也忽然变换,显得有些嘶哑,却不乏张力。
“贵客业已入场,他这一回合的对手是谁呢?嗯……嗯……”他换了个人一般,仿佛猴子一样在细细的竹竿上手舞足蹈。
一阵密集雨点般沙沙的鼓点响起,落到台子上的光影颜色不断变换。萧容抬头往上头一望,便见数百颗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在顶棚,以透明隔板隔开。随着鼓点的响起,不同颜色的隔板快速交替。这样亮度的夜明珠原本对活物有害,但嵌在这般的高度却是恰好。
“铛——”一声响亮,出口处走出一个人来。蓬头旧衫,眼睛乌黑。
那人远远见到一个身影,虽说覆着面具,一身金色内衫却颇独特。明显地一愣,脱口而出:“你可是方才和我说话的小兄弟?”
萧容刚要答话,却被独兼抢先。
“啊呀,有好戏看啦,这两个人居然事先相识——然而不知你们彼此了解到了个什么程度?这位小兄弟,你可知此人是因何而来?”
那男子不想独兼竟要公开他的私事,猛地抬头瞪他,拳头紧攥,青筋暴突。
独兼看到他隐忍不甘的眼神:“哟呵?”
一道柔韧的鞭子自高空落下,在男子脸上狠狠一抽又转回手里。独兼朝看客席拱手:“啊呀,失礼失礼,畜牲不听话,小小教训一番。”
四周一番哄然大笑,呼哨声四起。
“咱们便接着说说,这人来这里卖命,可真真是有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抬手换上一张哭面,声音也变得悲怆,“他的爱妻被当地豪绅抢夺而去三年,连孩子都生了一个,却因着身染恶疾,被人家逐出了门。好在咱这位高士重情重义收留了她,变卖家中资产请人诊治,却不想仍不见好转。最后只得到这来,冒着没命的风险,换取那女子的诊金。”
“哈……真是傻……一只破鞋……”
“至于么……沽名钓誉……”
“都别说了,这般有情义的汉子,你们扪心自问,有几个及得上他?”有人慨然高喝。
这一声破空而出,那些闲言碎语的人不由骂骂咧咧了两句,便不再说话了。
“独兼!独兼!”心头疮疤被人当众撕开,心里淋淋地滴着血。那男子拾起一把弓箭对准了独兼的头,使了全身力气射出。奈何那杆子实在太高太远,箭镝未触及那人靴底,便歪歪斜斜地在空中跌落。
独兼换回笑面蹲下,一副善解人意的口气:“瞧在你重情重义的份儿上,现如今便赏你个天赐良机。”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萧容,“瞧见没,杀了这位小兄弟,你心尖儿上的那名女子,我们管她到底。哦是了,忘了告知于你,这位小兄弟,是位身份不低的贵族。”
这是怎么个事儿?
萧容瞧着那男子,他似乎颇为震惊于自己的身份,亮得惊人的眼直勾勾地瞧着自己,神色怆然,失魂落魄,又似没在看自己,而是透过自己看着别的什么人。
“哈。”萧容拱手一笑,“得罪了,未曾请教这位大哥尊姓大名?”这般重情义的汉子,他倒当真是十分想要结识的。
那男子见他态度尊重,心下感激,也抬手施礼,“鄙人陈源,小兄弟是?”
“恕小弟无礼,委实不敢有辱家门,不便告知。”
“……”陈源默了一会儿,又道,“你不必惊慌,我不会杀你。”
萧容见他一副坚定不屈的模样,再想想独兼对他肆意侮辱的情景,不由有些担忧。
‘北斗’草菅人命,独兼性子独大,容不得半点违拗。陈源若是当真要和独兼作对,性命堪忧。
萧容扬声道:“独兼,你教这般体弱之人上场,莫不是在羞辱于我?”
“阿拉,贵人可是心怀不满?”独兼嘻嘻哈哈,“莫急莫急,你若活下来,自有厉害的对手上场。”
“少说废话,小爷可不想同这等废物交手,速速将人换掉!”
“……”独兼微微眯起了眼睛,“贵人,虽说来者是客,但规矩可不能废呐。”
他还待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三楼一角的动作,又拍拍手站起,转口道:“也罢,贵人既瞧不上眼,咱便换一道菜,也省得人说我们‘北斗’待客不周。”头一转,狠厉的目光落到了陈源的身上,“只是这蠢物惹了咱们的贵人,可是不能留了——”
萧容心道不好,大急之下便要踩着轻功追去。却忘了自己的内力被封,反而扑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粗粗的锁链拴着个硕大的影子自远远一端甩了过来,眨眼之间将陈源的头割掉,骨碌碌滚过来正挨着他的脸停下,犹自带着正气却有些怔愣的神情。
收割性命的是一柄大斧,由铁链吊在棚顶,水平摆着。被解开后犹如钟摆般自一端荡到另一端,被另一头楼上的下人们接住,重新挂到那头的棚顶上锁了起来。
独兼笑声诡异,一连串不停地响起:“阿拉,蠢物已被收拾干净,贵人可还满意?”
不得不说,这独兼虽是性情恶劣,却是渲染这竞场杀戮气氛,挑高看客兴致的极好人选。他仿佛天生便该呆在此处,主持杀戮,挑唆搏斗,一人可抵百人煽动。
看客席响起呼哨,群情激昂,振臂高呼。
“杀得好,杀得好哇,哈哈哈……”
“多少年了,老子多少年没瞧着这柄大斧,真他娘的值了……”
“哈哈哈……”
萧容缓缓地坐起,将陈源的头抱在怀中,散落的头发层层遮住了他的脸。
萧川紧抓着栏杆扶手,大半个身子倾出楼外,一双黑目死死地盯住那人的反应。
这是他那天人般的弟弟,他天真,他纯善,他讨得所有人欢喜,包括自己的。
他每次瞧着他,心里不是没有过身为兄长的骄傲,也不是没有过对于弟弟的宠溺和喜爱。
但这些远远地比不上,出身卑微的他,仰望这轮明月时,回看自己一身污迹和泥淖时,对自身那深深的、深深的厌憎和嫌恶之感。
无数次地探出指尖,想要触碰那轮明月,可惜碰不到。
现如今,这个弟弟滚了一身灰,金色的内衫上蔓开了暗色脏污、黏稠潮湿的血。他终于也被自己亲手拉下来了。
少年的身姿像只柔软的小豹儿,等待着他伸手去捕捉。
萧川哈哈大笑地端起酒壶,将壶嘴直接对着口中倾倒,酒液溢洒到衣襟也浑然不顾,畅快淋漓地痛饮了一回。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哈哈哈哈……东家,真是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