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天命之子》遗孟

27、入场

　　萧容今日方知，曾和卫风扬言要做一番大事业，承包青宸京‘赌虫’一业的他，是如何的天真。及至今日今时以前，他见过各种赌的方式。斗鸡、走狗、赌虫，甚至赌美人竞技、赌赛事输赢……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还有一种赌法，是厮杀。

　　令人与人厮杀，令人与兽厮杀，令兽与兽咬杀。平民无人权，所以只要东家权势够大，官家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狡猾的是，每一位入场参与的平民，都已签订了生死契，赢得比斗的人还可参与红利的分成。即便是分百分之一的成，其获利也足抵一年劳苦所获收入。

　　“你愿离开此处么？”萧容偏头问一同关在笼子中，蓬头旧衫的一名男子。
　　那名男子“呵呵”冷笑，脏得看不清面目的脸上只有一双眼还算清晰，没什么情感地注视着他：“若当真能离开，谁愿留在这鬼地方？在这里的多是急需用钱的苦命人和奴隶，你算是什么人？”

　　若是往常那群兄弟们问他，萧容定潇洒地一挥扇子，挺直背脊，扬起下颏，道一声：“小爷自是风流潇洒的萧十三是也——”

　　然而此时，看着那男子虽冷却并无恶意的一双眼，不知怎的，话到喉头，转了几转。

　　“同为天涯沦落人，到了此处，谁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好深究的？”他笑了起来，又似真似假地道，“嘿，这位大哥，若是我告知你，我是个身份不低的贵族，你可信么？”

　　“贵族？”那男子打量他几眼，像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拍拍他肩膀，“你这小兄弟倒是有趣，我瞧你这身衣裳不错，五官也是极好的，莫不是那家的娈童，得罪了主子，被发配到这里来？”

　　“……呵——？”萧容真是楞了，千想万想没想出这么个结果来。他忍不住指着自己的脸，皱着鼻子，“小爷我哪里看着像娈童？你瞧瞧小爷我这鼻子这眼这英气的斜飞入鬓的眉毛……”

　　他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使劲儿地掰扯着自己的形象，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一些。

　　那男子失笑：“还斜飞入鬓呢。我这是夸你生得好……你虽瞧着美貌，却并非那等不阴不阳的，只是但凡家境好些的也不可能来此，看你这身行头，也只剩这么个可能了。”又皱了眉，看他道，“你这副样子，想是人家一根指头便将你点倒了。和人比斗时，千万勿要逞能，即时认输，许还能多支持着活一阵。”

　　想想如此生动的少年，很快也要湮灭于这世上，男子叹了口气，眉间忍不住挂了愁绪。

　　萧容来时，萧川已给他讲述了些事情，是以倒也不是十分讶异。然而放眼望去，屋内数个笼子，里头都是被当作牲口般关在里头的人，各个蓬头垢面，或目露凶光，为着一盆粗陋的吃食争得不似人样，或一脸凄苦，哀哀等死地饮泣，他心中着实沉重。

　　“吱嘎”一声，屋门开了，随后便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萧川抬起一手示意，外头的人便恭敬地站立等候。独独他一人负手进了屋。
　　萧容两只手垫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腿膝盖上躺着，嘴里叼了根稻草，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萧川原本想等着看他落魄怨恨的模样，没成想他竟是这么副样子，不由咬牙，阴森森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自在到什么时候。”

　　萧容吐出稻草，斜斜瞥了他一眼，身子侧翻背对他：“败兴。”

　　“呵呵。”萧川打开笼门，解开扣在铁栅栏上的锁链一端，牵着那锁链拽着萧容的脖子将人给扯了出来，又伸手给他扣了张面具，打开屋门给了外头等待的人一个眼色。

　　萧容却站在门口不肯动，见萧川不耐烦地看他，抬起下颏道：“你是不是要杀了那屋子里的所有人？”

　　萧川冷笑：“他们看着了你的脸，自是不能留的。莫不成你想让所有人都知咱们家有人参加了这样下等的赛事？这人你丢得起，我可丢不起。”

　　“嗤。”萧容扭头，不想看这人，“既知道这个，为何面具不早先便给我戴上？不过是想看我出丑罢了。”

　　下马车时，萧川披了斗篷覆了面具，却除了萧容天丝雪纺的外罩，将他的脸面朝内，抱着人进了里头。此时方才拿出面具，想来是成心找由头杀人，要诛萧容的心。

　　“他们可没看出我的脸，三哥。”萧容手搁在面具边缘，作势要取下来，“不信你瞧瞧？”

　　“你……”萧川看着他取下面具，一张脸映着明亮的灯火，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阵风到了他身边，捉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在墙上，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脸。

　　原本斜飞入鬓的眉早已被修成圆圆的两点，倒和杜芊芊身边的丫鬟鹂鹂有几分相似，一张脸抹了不少灰，至多只能看出个大概的五官轮廓来。方才室内光线昏暗也没留心，此时有心去看，整体竟和平时大相径庭。不管任谁去猜也断不会将眼前这人和那一身仙气的萧十三郎联系在一起。

　　下车之前便已搜了身，除去了他所有的利器，想是这人在车上听他讲话，便已偷偷给自己修了眉。还以为他中了药身子虚软难得老实，没成想悄没声地在算计这个呢。

　　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人，过了许久，萧川竟仰首哈哈大笑起来，似是极高兴地一把将人搂入怀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地磨蹭着他的发顶。

　　“是了，是了。这才是我的好弟弟。”转身一扯那锁链一端，萧容便被脖子上的冰凉项圈拽着往前走。

　　“你快将这狗链撤了!”萧容简直忍无可忍。

　　“是了，这就是条狗链。”萧川哈哈一笑，用力一扯，后头这人便是一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