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宴》子午有思

63、若儿 救了一个小

　　方才卫菀是故意装晕的，从上马车的时候，她便猜到这夫妇二人是人牙子。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才将计就计，准备找准机会救一救在马车里的女子，看看能不能顺带抄了这两人的老窝，所以才支开阿景，来个里应外合。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两人觉得她刚吃完药，到晚上也不会醒过来，所以没有塞上她的嘴。

　　卫菀试了试手脚，心里一咯。

　　自己有些大意了，这两个人牙子做惯了这种事，绳子绑的结实，还在狭小的空间，根本挣脱不开。

　　她又试了试，好半天也没挣脱开，只能放弃。

　　卫菀叹了一口气，这才看向面对面安静侧躺着的女子，她的身形看着瘦弱，头上套了细布套，身上衣裳朴素，看起来并不合身。

　　胸口略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因为这夹层只够两人的位置，所以她们挨得很近，她闻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

　　卫菀用极小的声音唤她，原本不抱什么期望，她留了个心眼，方才吃进嘴的东西都吐了，但这姑娘八成是被迷晕了。

　　没想到唤了几声，隐约听到头套下传来的呜咽声。

　　卫菀眼睛一亮，小声道，“你等一下，别动。”

　　卫菀想了想，微微抬起身子，凑到她的脖颈处，轻轻咬住了头套下方。

　　微微仰起头，慢慢咬住头套往头顶上移。

　　没想到这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卫菀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压在了那人身上，也不知撞到了哪里，两人同时闷哼。

　　好在那头套被这一折腾，直接掉了。卫菀的头被撞得有些疼，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糟了，”隐约听到全二嫂着急的声音，“当家的，前面怕是被那些土匪盯上了，我们绕小路吧。”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全二嫂的尖叫声。

　　还有全二的惊呼，掺杂着哭腔和哆嗦，高声喊着救命，只不过叫了几声便没了声音。

　　外面突然寂静了。

　　卫菀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只侧耳细听动静。

　　她每日不缀地练习林朔给她的心经，其他不说，现如今很是耳聪目明。

　　她能听到箭射出的破空之音，那全二嫂肯定是被一箭射死的。至于全二，她却觉得十分诡异，几乎听不出什么动静就没了声息。

　　“叮铃——”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一个略阴柔的声音，阴恻恻地笑道，“少主的箭法越发了得了，让奴家仰慕呢。”

　　“再厉害也没有你的千丝铃厉害。”回应的人是一个女子，声音略带厌恶，“以后别在我面前弄得这么脏，还有，把那两个女子放了。”

　　“少主，这是哪里的道理。”虽然这声音略微阴柔，但卫菀还是能听出这是个男子的声音，让她不由起了鸡皮疙瘩。

　　“我练千丝铃已到了瓶颈，这两个女子至纯至阴，正适合我突破。”那声音嗤笑道，“况且，少主不是也在半路抓了一个哑巴嘛。我倒是不知你对哑巴有兴趣。”

　　卫菀听到哑巴，莫名地心里一惊。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她有些慌神，却感觉有一道视线正看着她。

　　卫菀垂下目光，对上的是一双水润的眼眸，如一潭波光粼粼的秋水，像小鹿般无辜的杏眼，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巴掌大的小脸上，嘴里塞着一团红色的布料，那微微暗红的颜色倒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看起来吹弹可破。

　　此刻这小美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卫菀自忖长得不错，但是好像比不过人家。

　　见卫菀看向她，她立刻皱起了两弯柳叶眉，眼眶里的泪水掉下，要不是塞住了嘴，好像下一刻便能哭出声来。

　　简直了，任何一个人看了这样的场景，都会从心底里产生怜惜。

　　卫菀知道自己压在人家的身上，可能让她不舒服了，但外面的人看起来武功不凡，她若是乱动，或许会被发现，自己只学了轻功和一点皮毛。要是被发现，逃不逃得了还是个问题。

　　她歉意地看了身下的人一眼，继续侧耳细听。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我只知道，若我们再在此处拖拖拉拉，又要动手了结这些闲杂人。”她冷笑道，“我倒是不怕，就是被教主知道了你耽误我们的大事，就算你身为左护法的儿子也是要进蛇窟受罚的。”

　　“姑娘，姑娘，”这时另一个女子颤着声音惊呼道。

　　“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家姑娘，我愿意跟你走。”

　　卫菀听着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这声音，她觉得分外熟悉，就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那个声音阴柔的男子像是起了兴趣，啧啧地摇了摇头，“可惜，我看上的还从未有放手的。”

　　“来了。”女子突然冷声道，“这尾巴倒是难甩。”

　　“还不是你抢了这哑巴，引来的？”那男子不满地娇嗔道。

　　“那便交给你吧。”那女子道，“我可没空跟那个酒鬼纠缠。”

　　一阵衣袖簌簌，想是那个女子走了。

　　被留下的男子叹了口气，不过一会儿，身后追他们的人便到了。

　　卫菀细细听着脚步声，一个脚步强健有力，一个脚步略显轻浮。

　　“韩公子！”方才求饶的女声惊呼道，有些不敢置信，连带着原本在她怀里的人也悠悠转醒。

　　“啊，好大的酒味~”那阴柔声音的男子嗔怪道，带着一丝嫌弃。

　　“是你们！”一个声音惊讶道，似乎有些意外。

　　卫菀听见剑出鞘的声音，“放了她们。”

　　“呦，这是来英雄救美来了。”

　　“那个红衣女子，去了哪里？”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听不出男女，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一般。

　　“自然是带那个哑巴走了，你们要找她，就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几乎是话音刚落，铃铛的叮铃声响起，立时掺杂着兵刃相交的声音。

　　那铃铛声逐渐急促，好似有千万个铃铛碰响，一瞬间击入耳膜，卫菀没有防备，差点失了心神。

　　好厉害，她暗道。

　　却见身下的的人有些痛苦地皱了脸。

　　这样的声音，习武的人尚且难挡，何况是普通人。

　　不过三招之间，那铃声便戛然而止。

　　“居然是韩家的剑法，”那阴柔的男子冷笑道，“我倒是小看了你们的来历。”转而娇嗔道，“真是的，你们两人居然欺负我一人，就不知什么叫胜之不武嘛。”

　　“可惜你弄坏了我的千丝铃，这个女子休想从我身边带走了。”

　　“千丝铃，”那个声音略微苍老的人开了口，“你是魔教姜乌。”

　　“什么魔教，人家明明是正经教派。”那人不满道，“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老头子多说，要不是这俊俏公子方才害得我分神，你们怎会从我身边夺走那个女子。”

　　“好在我怀里还剩一个，便不陪你们玩了。若你们要找那个哑巴救这个美人儿，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上苍岩山了。”

　　“砰——”徒然一声响，掺杂着女子像是被烟雾呛到的咳嗽声，带着哭腔急道，“姑娘——姑娘——”

　　“绯嫣求公子，一定要去救回姑娘啊。”

　　卫菀心里一动，抿紧了嘴。

　　“你先起来，我一定会去把她救回来。”那个年轻男子开口许诺，肃然道，“据说魔教少主康宁喜红衣，那个人必然就是康宁。你......”

　　“去苍岩山，”那个苍老的声音慢慢道，语气却很坚定。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卫菀却没有松口气，而是皱起了眉头。

　　如果她猜得八九不离十，阿景一定是被他们口中的叫康宁的女子抓走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一时兴起，要阿景离开跟着马车伺机而动，阿景也不会被抓走。

　　可是，这魔教的少主，为什么要抓阿景？而且，刚刚她听到了绯嫣的名字，难道......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想起从前在卫府的日子，头就隐隐作痛，总觉得有些事情一片空白。

　　她苦苦思索的时候，身下的人轻哼了一声，原来是被她压得脸色通红了。

　　“啊，对不住。”卫菀忙道，立时从她身上翻下来。

　　卫菀想了想，脸凑了上去，在对方睁得越来越大的眼睛下，咬住了塞住她嘴的红色布料，就这么被卫菀叼走了。

　　嘴里的东西没了，让那人立时喘了一口气。

　　卫菀松了布料，还没开口说话，就看到身边的人由喘气变成了哽咽，由哽咽变成了眼泪横流，渐渐哭出来声。

　　卫菀一下子懵了，慌忙道，“你别哭，会把人引来的。”

　　小美人听了她的话，哭声戛然而止，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眼眶里都是泪水。

　　就像一只在林子里迷了路的小鹿。

　　卫菀心软了一半，她安慰道，“我靴子里有一把匕首，等会，你拿那把匕首，帮我割断绳子。”她小心道，“好不好？”

　　对面的小美人咬了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卫菀努力在狭小的空间里脱了靴子，用脚一点点把掉落的匕首往上移，一直移到她的手边。

　　小美人很听话地拿起了匕首，卫菀背过身，让她割绳子。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没有过，身后的人动作很轻很慢，花了很长时间才割断。

　　卫菀松了一口气，拿过她手里的匕首，几下便割开了。

　　她拿着匕首撬开上面盖着的木板，两人被透进的光线晃了眼，适应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

　　卫菀起身爬了出来，回头扶起浑身无力的少女。

　　“水，咳咳。”小美人喘着气道。

　　卫菀忙拿了原本自己包裹里的水囊给她，却见她连水囊都拿不稳。

　　她打开水囊的木塞，一点点喂她。

　　喝得急了，那水便从嘴角滑落进了衣领里。

　　喝完水，她才舒了一口气，虚弱道，“多，谢。”

　　卫菀点点头，直径掀开车帘出了马车，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看到全二嫂被一剑刺中倒在地上，她的身边，是全二。

　　全身没有一丝血迹，明明死了却像睡着了一样，看起来脸上十分安详。

　　奇怪，卫菀跳下马车，细细打量起全二，发现靠近心口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破洞，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还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为好。

　　她赶着马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里的人才探出头来。

　　卫菀见状问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谁知对面的人眼眸里却顷刻间沁出泪水，“我，我自小没出过门。但爹爹被调到其他地方上任县令，爹爹先走了一步，我跟母亲收拾了家当后脚随行。却没想......”她哽咽道，“没想到船遇上了水盗，抢了东西烧了船，船沉了......我落水后，一路漂，便被那两人救起。我以为他们是好人，谁知他们......”

　　卫菀看着她梨花带雨，看样貌谈吐的确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那你总记得你爹在哪里上任吧？我送你。”

　　对面的人一顿，“多谢公子，我叫若儿，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卫林。”

　　“那我叫你卫大哥，行吗？”

　　卫菀点了点头，以为她是遭逢了这么多事一时还没有缓过来，所以不愿再说下去。见她眉宇疲倦，柔声道，“那你进马车去躺着吧，我们找一处地方休息了再商议。”

　　若儿点点头，缩回了马车。

　　卫菀看着渐渐落下的太阳，大概是赶不到镇上了。

　　马车又驶一会儿，渐渐在官道边的不远处看到水田，她不由松了口气。

　　有田的地方，必定是有村庄的，先在村里留宿。

　　卫菀赶着马车下了官道，一直沿着石子路驶了半个时辰，才看到袅袅炊烟在夕阳中冉起。

　　路上正好碰上从耕田里回来的农夫，背着锄头拿着瓦罐，看着五十来岁，却健步如飞。她忙拉停马车，跳下马车行礼作揖道，“这位大爷，不知道是不是家住前面的村庄？我遭了强盗，想要借宿一宿。”

　　说完她拿出了袖子里的一块玉佩，递给他。

　　那农夫却不接手，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衫不凡，虽有些凌乱倒也不像坏人，他放下了警惕，淳朴道，“既然如此，便去俺家吧。不过俺家只有一间柴房有空，可别嫌弃。这玉佩太过贵重，公子还是收好吧。”

　　“多谢，”卫菀欣喜道。“我姓卫，不知大爷怎么称呼？”

　　“不敢当，叫俺老金就成。”

　　老金领着她去了村庄，正是各家吃晚饭，孩童追着满村打闹的时候。见来了陌生人，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看来。

　　他坐在马车的边缘，对着赶马车的卫菀道，“俺家到了。”

　　卫菀拉停了马车，只见几间木屋，木屋前围着篱笆，篱笆里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正有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在喂鸡。

　　那丫头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们立时跑了过来。

　　“爹，你可算回来了，二哥正在发脾气呢，”那丫头停下了话，突然看到卫菀，莫名其妙就红了脸。

　　“小翠，来客人了，叫你娘再煮点饭。”

　　卫菀掀开车帘想叫若儿。

　　却见若儿躺在马车里没有动静。

　　她心下一沉，进了马车扶起她，却见她浑身软绵绵的，脸颊通红，额头流着汗，打湿了头发。

　　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这是？”老金有些惊讶地望进马车内。

　　卫菀一愣，“这是我妹妹，方才一时情急忘了和大爷说了。”她搂过若儿，抱着她下了马车。

　　农夫忙摆手，“无妨无妨，我瞧着是生病了，快些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