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檀郎》一城风雨

1、第一个乌龙

　　西夜国皇城最美的时节便是深秋，小金扇儿似的银杏叶从枝头坠落，堆起厚厚的一层，衬得红墙黄瓦的宫城愈发得金碧辉煌。

　　皇城东三隅沉香苑的桂花酿乃是一绝，又因养着好些个颇通音律的清倌伶人，素来是王孙公子们喜至的风雅之地。

　　今日这沉香苑却叫二皇子朱浔包场，近侍高光远捧着自家主子脱下的白狐轻裘，在外间静候了足有快两个时辰，里头依旧是不止歇的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高光远忧心二皇子饮多酒明早头疼遭罪，又不敢擅自进去劝说，这会子隐隐约约听着哪个不开眼的公子提到苏侧妃，高光远心说得了，这酒席怕是该结束喽。

　　果然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来，接着那木门叫人一脚踹开，朱浔满面怒容大步往外走。高光远忙抖开臂弯里的狐裘往二皇子肩上披，谁知朱浔猛地一抬右臂，险些将那狐裘褪到地上。

　　这是宫中御赐之物，高光远眼疾手快一把抄起，眼角余光瞟见雅室内跪了一地的锦衣公子，不禁微微摇头，紧跟在二皇子身后出了沉香苑的大门。

　　也是不怕掉脑袋的玩意儿，居然敢拿苏侧妃说笑，还有谁人不知苏侧妃是二皇子心头的一根刺？要不是因着膈应得慌，明明今日就是苏侧妃归宁的大日子，二皇子又怎会冒着被陛下痛斥一顿的风险，来与他们这帮酒囊饭袋饮酒作乐？

　　待到马车一路穿街过巷回了王府，朱浔见送苏侧妃回将军府的马车也已回还，心气就更加不顺畅。扭头沉声吩咐高光远叫侍卫速速取弓箭来，他要去靶场练箭。

　　朱浔趁着些微酒意，把远处的靶子都想象成苏碧莲的那张脸，一射一个准。

　　这厢苏侧妃房中又是另一番兵慌马乱。

　　“兄长，快些放我走吧，二皇子他人都回府了，你还把我留下做甚？难不成还想再多死几次才过瘾？”

　　王府侍卫谢霖压低嗓门对坐在贵妃榻上双眼放空的苏侧妃说道，思及前世被宁王处死的悲惨经历，他依旧心有余悸，恨不得长出双翅膀逃得远远的，再也别见到朱浔那个魔头才好。

　　“妹子，大哥原本觉得，咱们兄妹俩能够死而复生，你变男我变女已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奇事，谁知父亲他今世竟然只有苏碧莲一个独生女！那我又算什么？啊？！”

　　苏侧妃说完猛地一拍大腿，追问道：“我苏明澈堂堂镇西大将军，本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怎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抹杀了？”

　　谢霖揉揉脑门，耐着性子劝说道：“大哥且醒醒吧，快别提什么名垂青史行不行？你我三日前刚被宁王殿下以谋逆之罪砍头了啊，你死时的罪名可是叛臣之子，臭名昭著还差不多！前事已矣无需再提，只有一事不明，如今越想越觉得蹊跷，既然根本就没有苏明澈这么个人，为何父亲还要把唯一的女儿我……不不不，是你，嫁给宁王做侧妃？”

　　苏侧妃被问得一愣，皱眉沉吟道：“也是，父亲断不可能猜到最后成事的是这位，那他应该想方设法把独生女塞进东宫才是。我也是想不通这其中的奥妙所在。”

　　谢霖叹口气，道：“罢了，想不通就别想，既来之则安之。大哥只需记得谨言慎行，万不可再鲁莽行事。王府之中不比军营，二殿下心思缜密疑心颇重，兼之这府中各方势力都安插着眼线，你我这般碰面也是不妥，眼下可是真的要走了。”

　　苏侧妃烦闷地甩甩手：“晓得了，走吧走吧。”

　　谢霖正欲转身，苏侧妃又幽幽问上一句：“若是今夜二殿下召我侍寝，你说我是从还是不从？这身子终归是小妹你的，还是得问问你的意见才是。”

　　谢霖一个趔趄，红着脸小声道：“大哥倒是想得美，我到死都……都还是完壁之身。且放宽心吧，他不会对你有兴趣。”

　　苏侧妃闻言一惊，有些尴尬又有些心疼。

　　孰料谢霖又扔给她一颗定心丸：“宁王他，有断袖之癖，这一世若能安稳活着，你得做好守活寡的准备。”

　　回到侍卫们居住的侧院，谢霖把佩剑抱在怀中往床上一躺，忍不住又把这几日发生的离奇事儿一一想了个遍。

　　苏家上下百余口人三日前被宁王朱浔下令处死，苏碧莲作为宁王朱浔的侧妃，苏家为扶持太子朱晋而安排在朱浔身边的一枚棋子，更是得到特殊“优待”：先被砍断手脚，痛晕数次血将流尽之时，宁王殿下才恩赐她一杯毒酒让她升天。

　　孰料再一睁眼，她变成了朱浔的贴身侍卫谢霖，时间也回到三年前，苏碧莲初初嫁入宁王府的那天。

　　苏碧莲本为将门虎女，自幼跟随父兄习武，天生就比寻常女子体格健壮，性子也豪爽泼辣，故而变成男子也并未让她有多困扰，说一千道一万，能活着总比死了强。

　　不过就是站着小解的区别，何况这谢霖是真正的高手，单打独斗的话连父亲怕都不是他的对手。苏家尚武，苏碧莲对谢霖样样都满意，甚至想借谢霖这具男儿身大有一番作为，只纳罕自己的身体又是叫何人给占了去。

　　于是入夜时分他趁着新郎官招待宾客的时候，偷偷潜入苏侧妃的住处，不曾想一落脚就被苏碧莲察觉了行踪，二人斗不过十招就互相认出对方：他们使的都是苏家的武功招式。

　　占据自己身体的竟然是她大哥苏明澈。

　　得知前因后果，苏明澈很是愤愤不平：“小妹你变男人倒也没什么，反正你本来就是个男人婆。不是大哥打击你，这个谢霖长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换上女装都比你好看一百倍，又是宁王的贴身侍卫，正六品的官，变成他你还赚了！可老哥我不想当女人啊，一个嫁为人妇的女子，后半生都禁锢于这方小小天地，犹如井底之蛙，可得憋屈死我。”

　　谢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哥，看不上这女儿身，你还想死不成？！”

　　苏明澈站起身，又是一声惊呼：“你不是宁王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得很吗？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这么矮？”

　　谢霖当然不矮，在男人中算是中等个头，只是曾经铁塔一样的壮汉苏明澈看谁都是矮脚虎。

　　苏碧莲一早照过镜子，晓得谢霖是哪般容貌。能在宁王朱浔身边当差，武功高强是一方面，长得当然也不能太寒碜。这谢霖单从外表看根本不像是习武之人，倒似个极其俊美的文弱书生，要不是苏碧莲跟了朱浔整整三年，与谢霖偶尔碰过几次面，真要怀疑自己是否弄错了身份。

　　重生后这几日苏碧莲都很替大哥苏明澈担忧，他同父亲一样长期呆在军营，直得只剩下一根筋，什么话都能不经过脑子就往外说。今日在将军府就出了状况，不过也不能全怪大哥莽撞，他们都想知道现在的苏明澈是怎么个情况，回了将军府，苏侧妃寒暄过后扫了眼众人就问父亲：“我大哥怎的没回来？”

　　苏老将军当时就懵了：“王妃此话何意？苏家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哪来的大哥？”

　　谢霖当时紧张地握着剑柄，害怕苏侧妃说出什么疯话来。好在她只是掩口清咳一声：“父亲听岔了，我问的是原先我院子里养的那只八哥。”

　　幸好日落前必须返回宁王府，苏侧妃才没有露更多的马脚出来。

　　谢霖觉得肩上担子太沉重，他要活，要在将来保住苏家百余条人命，但重生的只有她与哥哥两个人，老父亲在这场夺权中站错了队，要如何才能把苏家的势力拉拢到朱浔的麾下……

　　正想得昏昏欲睡之际，有人轻叩门扉，朗声道：“谢侍卫，宁王殿下要你去书房回话。”

　　谢霖想，昨日朱浔分明吩咐他护送苏侧妃归宁，回来后不用随侍身前，像他这样的贴身侍卫王府共有六名，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顶尖高手，这会子单叫自己过去，必是要问今日将军府中的事。

　　谢霖一跃而起，将佩剑挂在腰间，自去书房见朱浔。

　　宁王府的卧房书房都早早烧起炭笼，比外面要暖和许多。朱浔适才射箭出了一身汗，此刻脱去外袍只着一身纯白里衣，瞧着比平日里少了诸多戾气，难得露出眉宇间的几分青涩。

　　三年前的宁王朱浔，刚满十八岁，正是一个男子最好的时候。

　　高光远捧着件干净外袍要给朱浔换上，朱浔却接过来往肩头一披就命他退下，呷口热茶后对对面站着的谢霖道：“把今日的行程，在将军府看到的听到的，统统细说一遍于本王听。”

　　不过是次普通的回门，谢霖没必要隐瞒什么。苏将军见自家女儿带着一大堆回门礼独自归宁，心下不快却也无处发作，父女俩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因为苏明澈心神不宁就早早回了宁王府。

　　朱浔听罢，曲起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漆黑的眸子忽然转暗，悠悠然问道：“苏侧妃回府后，把你叫到房中聊了些什么？她进王府不过三日，谢侍卫何时竟与她这般熟络？”

　　谢霖心中咯噔一下，当时所有下人都被苏侧妃摒退，他也一直警惕得很，并没有影卫潜伏在附近，朱浔如何得知他进内院与苏侧妃交谈过？

　　莫非朱浔连自己的贴身侍卫都不信任，还另外埋伏高手在王府中监视所有人？以他的心机和手段也不是不可能，否则怎会披荆斩棘走到最后，扳倒大皇子夺取帝位？

　　谢霖后背冒薄薄一层虚汗，思索着该如何答话才能让这只狡猾的狐狸不怀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