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歌》终章

1、花残日永（一） 春寒料峭，

　　春寒料峭，冷风不住地往衣领里灌，方生不由打了个寒颤，紧了紧单薄的布衣，背着沉重的书箱，一步步踏往京城的方向。
　　身后繁闹的乡市逐渐平寂下来，芳草丛生，曲径通幽。他在这山林里似乎迷了路。婆娑的林木隐烁着渐渐淡薄的光日，方生心里一紧，若在天黑前找不到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夜间山里多凶险，若是再着了凉……身体事小，但若是因耽误了时间而错过考试，才是得不偿失，希望能有运气碰上一户住在山里的农家。这样想着，脚下也随即加紧了步伐，
　　清晨时候林里沐过一场微雨，空气里还散逸着水汽，微凉潮湿。方生的衣袖裤脚都被打上了斑驳的水渍，混着零星的泥点。搓搓冻僵了的胳膊，无意地抬头，前方不远处正有一所山寺，方生心中一喜，今晚总算是找着了个有着落的地方，强打起精神，迈着艰难的步子匆匆跑上前去。
　　山寺掩映在高大的树木里，门前厚厚的青苔无所顾忌的蔓延。
　　不知荒废了多少年了，方生想。腐朽的前门摇摇欲坠，风徐徐吹过时，不停摆动，方生低头，脚下滚来了一点艳色。
　　是桃花吗？
　　双手将门推开，迎面忽的吹来了一阵风，满眼桃色。
　　待到那风逐渐微弱下来，方生方能睁开下意识眯住的双眼。宽敞的院子中间栽种了一棵桃树，树下蹲着名少女，正抬着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方生动作迟缓了一下，有些怔愣。
　　那女子的眉眼生的极为清秀，眉间那一点红又平白增了几分艳丽，一身粉色罗裙就融进满地落红里，美而近妖，不似凡人。
　　只见那女子轻巧一笑，旋身站起，拍一拍裙上的花瓣。
　　“敢问是哪里的仙子？”方生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听这话，少女也楞了一下，随即掩面笑起来。
　　方生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面颊发烫，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平日里常被人说是稳重，怎的今日不过是见了漂亮的女子竟露出如此轻浮之态，怕是吓到那姑娘了，正要作揖赔礼，少女却毫不在意摇摇头，抑制不住笑地说：“我叫小夭。”
　　“小生方生，希望在这山寺借住一宿，惊扰了姑娘。”
　　“没什么，我只是路过这里，来看望一个老朋友，你要住便住下好了”小夭见方生是个呆头呆脑的书生，事事中规中矩，心里窃笑一声，也不强求。
　　方生走近，目光落在小夭的手上，一双小手正托着一块白方帕，上面堆着许多花瓣。
　　“敢问……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只见小夭怀念似的回头看着桃树，声音戚戚然“这桃树寿命将至了，我念它陪伴我多年，就想着拾些花瓣埋在南山脚下我住的地方，也当好做个念想。”
　　方生这才仔细观察小夭身后的桃树，果然，只见那桃树枝头花开零落，确实有几分日薄西山的颓然之气。幽幽叹了口气，心下带些凄婉：“若是明年仍能见它花枝繁盛就好了。”随即又赶紧摇摇头说：“生老病死早已注定，何必如此强求。”
　　小夭扭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手中的花瓣，有几片不小心飘落到了地上。
　　“如若不求，又怎知晓？”
　　方生哑然。小夭娇妍一笑不再逗弄他，嘱咐他，晩时睡前要关好门，山中有野兽，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方生出神地看着小夭离开的背影，觉得胸膛里好像藏着一只大鼓，咚咚捶的厉害。
　　天已昏沉。
　　方生这一晚未能睡得安稳，翻来覆去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小夭抬头看着他笑的面容。还未待到天明，方生就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出发了。
　　步至庭中，竟见到小夭仍蹲在那棵桃树下在埋什么东西。小夭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他看到泥土里的花瓣。
　　“你就要走了吗？”小夭瘪着嘴问，仿佛带一点被人抛弃的埋怨。方生点点头，小夭的眸里更落得几分失落。
　　“我还会回来的，绝不会忘记你的。”方生急忙补充，笨拙地安慰道。
　　“不会忘记我？”
　　小夭一下子笑了，连眉间那抹嫣红也跟着生动起来。
　　“我看到桃花就能想到你。”方生回忆起昨日，瑰丽的晚霞在她身后，桃花落在她的发、她的裙上，他已分不清谁是桃花。
　　“看到桃花就想到我？”好似听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小夭开心地在桃树下转起圈来，是时，朝阳开始吐露霞光。
　　小夭疏忽停下，凑近方生，仰着脸，鼻尖就要触到方生的脸，肯定似的再求一个确定：“你一定不会忘记我的吧。”
　　方生红着脸点点头。他看到小夭的眸子里，揉碎了万千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