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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从哪里来? ...

  •   所谓的其他东西是间画室,靠窗的位置放着画板和笔之类的东西,空气中氤氲着颜料独有的微甜。

      屋里最显眼的是那一排排经幡一样,被银色小夹子悬挂在细线上的素描,林知更认出里面画的是游戏的光景。有穿着被什么烧得破烂的衣裳的怪物,有不同场景的房间,不过出现次数最多的还属大厅和旋转楼梯。

      大厅的铅笔画一共有五张,陆致在每一幅里面,都详细地描绘了每个人的位置神态,虽然只有黑白二色,却完美地用光线的明暗变化,将情绪与场景一并再现。

      被挤在墙角的林知更,出现在第五幅的半成品里。
      高墙一样盛气凌人的众人,和瑟缩一隅眼神剔透的林知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光与影的交错,强与弱的对峙,故事在画纸的咫尺之间铺陈。

      如果画前站着的是艺术生,他一定会赞叹这个人对画面的掌控力和构图功底,只可惜,这些画的唯一观众,是林知更这种没有艺术细胞的粗糙汉子,完全地对牛弹琴。

      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构图,什么叫画面感,是个看热闹还挑三拣四的彻头彻尾外行人,他眼里只有自己像是被家暴的小媳妇一样,瑟缩在墙角的画面,观画感想,除了画得真像,就是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英名这种东西,陆致一定和他有仇,故意挑他最怂的样子画。

      “我们第一批的人都在画上,第一次从游戏里出来,我也以为是梦,毕竟公寓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有印象,”陆致看似平静地回忆着自己的经历,“但是,当下周六,我又进入同样的梦境时候,就开始记录下所有觉得需要记录的东西。”

      “也亏你画的出来,”林知更的关注点跑偏,“虽然画得我一点都不像,我应该更加英勇无畏一点。”

      陆致选择性只听了前半句话,“大概因为理想是画家吧。”

      “理想就理想,还大概。”

      “行吧,理想,”陆致没有多争,“你现在倒是挺理智淡定。”

      “吐也吐了,怕也怕了,连清白也丢了,除了接受,有什么办法啊,我方,就把我放了?”林知更一脸当困难来临,我都是哪里跌倒,就躺在哪里歇一会的表情,“硬要说,也许因为你在,要死一起死?”

      他进一步在陆致这里,确认了游戏不是梦境,不是他一个人的臆想,心里比起对未知的恐慌,更多的是安心。
      在迷宫里,他第一次就能适应那么快,也和陆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不少迷茫在产生之初,就被这个人消弭了大半,没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被自己的恐惧吞噬。

      而且,哪怕他真是神经病,至少也有个病友,不用一个人去面对。死了疯了都不可怕,最怕疯在只有一个人的世界,至死都只有孤独作陪。

      “有人陪吗?小知更鸟,你这思想很自私啊,”陆致挑眉,唇角染上些许林知更熟悉的笑意,又很快褪去。

      “搞得跟你不希望似得,”林知更把锅又甩回去。若他不希望,就不会对他这么积极。反正他是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毫无所求地跟另一个人示好,付出的潜台词就是希望得到。

      “所以以后在游戏之外,我们也组队交换情报吧,”陆致没有否定。

      林知更点头应下,问出他关心的问题之一,“真的只有我们俩记得,其他人都不记得吗?”

      “是的,不过原因不知道,估计问题还是出在我们身上,以前只有我一个,没人讨论对比,现在加上你,也许会多知道一点信息。”

      “会不会只有我们两个是玩家?”

      “应该不是,”陆致否定了这个猜测,“他们有这边的记忆。”

      “别搞得跟你回去还能记得似得”,“知道你是蔷薇公寓的,就放了你”,林知更想起罗斯和金妍雅的那些话,这两个人的表现,的确是有这边的记忆,而且还知道自己回到现实会记不得游戏内容。
      像是记忆在回到现实的瞬间,被冻结存档,下次回到游戏时再读档,顺便写进现实新增的进度。

      “可是,这个游戏到底要的是什么,通关条件呢?谁制作了它,又是谁在运行?为什么挑蔷薇公寓的人?玩家为什么还要分等级,标准根据呢?”陷入短暂的沉思后,林知更发问。

      陆致静静等他问完,声音和脸色都沉得像是一潭寒泉,“问这些之前,你知道你从哪来的吗?”

      “我妈在21年前,于xxx医院历尽千辛万苦生下我,当时有包括我爸,姥姥,姥爷,姨姨,舅舅在内,所有亲戚见证,有出生证明的,”林知更条件反射答出了,林妈关于他是不是捡来这个问题的回答。

      “……你其实不只是在游戏里半路出现,在蔷薇公寓也是,”陆致一身的冷冽还没来得及散发,就被这人打散,“我在第二次游戏结束,就挨家挨户拜访了整幢楼,当时并没有你这个人。”

      “哎?”林知更日常半眯的眼睛微微睁圆,嘴也稍稍张开,一副意外的模样,“不可能,我大一就在这了,会不会是因为我很少回这边,你没见过我,就跟他们一样?”

      陆致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当时并没有1314号房间,我的隔壁是空的,和一楼那间一样,没有门牌号,你是在游戏再开的那一天,凭空出现的,别人没有记忆,不会刻意关注,但是我每天都在看。”

      “会不会是门牌号掉了之类的?而且我一学期都不来几次,所以屋里缺少人味,”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对方说的情况太诡异,林知更用了一连串的关联词,试着让自己的反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再加上我家比较简朴,看着像空房?”

      “你现在大几?”

      “大三。”

      “这房子一直是你住?”

      “嗯,从大一开始。”

      “那你是怎么躲过前几次游戏的?”陆致提问的时候,脸色可以算得上阴沉,像是寒冬时节,连阴天里晒在阳台,永远干不了的衣服,又冷又湿。

      “……大概因为我不是房主?”林知更竭力在自己和陆致之间找不同,“这屋子是亲戚家的,说我在这边读大学就借我住,顺便替他看房子。”

      “这楼里很多是租客。”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想不出来其他理由,林知更搓了搓胳膊上被这个人盯出来的鸡皮疙瘩,皱着眉抱怨,“你能别用这种要杀人的眼神看着我吗?我心灵很脆弱的,再说这破游戏又不会死人!”

      “我没说过,一次都没,”陆致撇开眼神不去看某人,但是声音依旧低沉。

      林知更回忆了一下,这人确实从一开始说的就是不知道,只知道会退场,但是退场之后就不清楚,结合现在语境来看,正确的理解是,伤害绝对有,只不过不知道,迄今为止尚未发现。

      “而且,我想早点离开这个游戏,在你之前,所有人只有我记得,这个感觉……太差了……”陆致背过脸去,林知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能从声调里听出这个人的动摇和痛苦。
      莫名被强加独属于一个人的记忆,多余的东西在他周围画地为牢,从此被囚禁在只有一人的世界。

      林知更没有经历过这种彻底被全世界排斥抛弃的感觉,不能感同身受,他只知道陆致很难过,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他的心似乎也被谁用钢丝打了许多结。

      没有嘴贱,林知更抬起手臂,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踮起脚尖,伸直胳膊勾上这人肩膀,故作轻松地开口,“其实,我昨天刚做决定,要仔仔细细地活着,哥别的不行,就是记忆力好,多你那份一起记着也行。”

      人是群居动物,当某一个人有了心事,被迫从人群中划离,封在隔绝声音的玻璃房里时,所有的交流欲最终都会变成自言自语,那一面多繁华,就衬得自己多枯萎,凋敝得只剩一人独守破败的城,守住千疮百孔的尊严。

      自尊有时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但是对一个记忆出现问题、被全世界抛弃的人,他可能只剩下这层坚持自己没有疯,他才是唯一清醒者的自醒。

      林知更自觉能力有限,做不了拯救谁谁的大事,甚至连自己都落难在悬崖边徘徊,但是舍了常理,陪一人疯癫,一起在悬崖边上圜土为狱,一起守住那点没用的尊严,这些,他还是能够做的到的。

      虽然没能力将你从钢索上救下,虽然我自己也在钢索上,但我可以选择陪你一起走。

      相互依偎的温度,隔着衣物,在肢体交缠处传递,温暖得人舍不得打破这一刻偷来的安详。

      陆致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开口,“你面对的挺勇敢的,换一般人都会先逃开吧?”

      “逃避有用?一般正确做法不是应该积极面对?”林知更不解。
      他家家训,怕是怕的,怂是怂的,人都是天生胆小的生物,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生活是一场战争,人是战士,逃不出结果,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面对了,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时苦,好过一世悔。

      对是对,道理大家都懂,可是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林知更张嘴闭嘴都说自己是脆弱玻璃心,但在陆致心里,这个人其实很坚强,像是太阳,拥有穿透乌云的能力,虽然总说自己慌乱,却没有贸然失措过一步,心怀畏惧地面对着自己的恐惧。

      勇敢不是无所畏惧,没有敬畏之心,只不过匹夫,真正的勇,是明知有危险,坦率地承认自己的胆怯,但依然选择克服。

      陆致晒足了阳光,掀开某人搭在自己身上的大爪子,揉了揉肩膀,往画架旁边走过去,嘴里半真半假地抱怨,“你太矮了,勾肩勾得都快挂在我身上,死沉。”

      “……你嫌哥矮?”

      “不,是嫌你重,个子小小的,很可爱。”

      “你还不如嫌我矮,男人能说小?嗷?”林知更一秒炸毛,他跟这个人还能不能好好相处了,明明看着挺禁欲男神的一人,怎么嘴这么欠,“我吃你家大米,啃你家排骨了?不担重是肾虚哦崽……”

      “不过,谢谢你在,”陆致一手摸着墙角某个被白布蒙上的画架,回头冲林知更犯规一笑,他气质好,长得也好,一双樱花花瓣一样温柔的眼睛,含着情,盛着水,恰似一湾清溪月明。

      他这一笑,林知更忽然没脾气了,一点酝酿发作的小情绪音爆云似得,来得急,去得也快,脑子只剩下这个笑容我来守护的弹幕,“行吧,看你可怜,这次不跟你计较了。”

      “那谢谢了,”陆致虹膜色浅,更显得瞳仁黝黑,深邃若漩涡,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说起来,关于你半路加入游戏的事,我有一个猜想,如果不是你的问题,很可能是你亲戚的,他说不定是你之前的游戏参与者,然后因为某种原因退场了,变成你上。”
      “而这个特殊原因,造成房子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被清空,直到你进入游戏,那些幕后的人,又重新还原了房间布置,选定你继续参加游戏。”

      如果时间差是因为和另一个人的交接……林知更略一思忖,赞同道,“好像挺合理的,我这周末比完赛,去见见他。”

      眼下情况来看,虽然这个猜测逻辑依旧牵强,还犯了诉诸未知的错,但确实是真相在明晰之前也是未知,不放先设未知数,再求解。

      “我跟你一起,”靠在墙上,陆致双手环胸看向若有所思的青年,似乎在打量确认他有没有隐瞒什么东西。

      “你的眼睛真妖气,”被那双颜色漂亮到妖异的眼瞳盯着,林知更觉得自己像是去大蓝洞里溺了个水,然后走丢在深海更深处,“不过很好看,我喜欢,虽然最开始看见,我以为你是催眠师,或者大妖怪什么的。”

      无论催眠师还是大妖怪,都有一种特质,神秘,魔性,勾缠着人心,像是美丽的毒物,一面用斑斓的色彩宣示自己的危险,一面又诱惑着人类迷失自我,飞蛾扑火。
      在林知更心里,陆致就是这种矛盾综合体,他一面觉得对方亲切,不自觉放下防备,一面又本着人类本能的戒心,对这种没来由的好感心怀畏惧,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拉着他的心在左右摇摆。

      “……那只是虹膜异色症,”陆致吐槽,“再说我想一般画画的,大概没有谁会搞这么高大上的兼职。”

      他的虹膜异色症并不是体现在两只眼睛颜色有异,而是一只眼睛里面,同一片虹膜出现不同的色彩,冰川蓝和萤石绿交替出现,在不同光照下呈现出不同渐变的色泽。

      林·拆台小能手·知更当场举出例证,“有,《喵狱的十九层》里面的高喵。你俩都是混血,眼睛也都特别,还都会画画,你会催眠也不稀奇。”

      “你也知道,那是小说,在虚拟世界寻找真实感的人,多半都有病,”陆致不想吐槽不想吐槽,又控制不住批他,“我家没有祖传的神经病,血统也不对,我混的是日耳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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