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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丽丝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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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想过,自己的日常很无趣?
是否幻想过某一天,所有的日常都失序崩塌?
到那时,你会如何?
以上问题,林知更从来没想过,他是个喜欢安逸的宅男。
作为一枚只要有时间就在肝游戏、追新番的死宅,林同学从来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想去川藏骑行,是论文太好写,还是工作不够秃,非要去那种高海拔的地方,把高原反应当成灵魂熏陶。
但是,不管爱丽丝如何选择,当不可思议国度的大门打开时,无论追不追兔子,爱丽丝都一样会掉坑里。
因为爱丽丝属于那里。
漫展回去的路上,奇怪的马蹄声,混在地铁的吵杂里倏然响起。
虽然是有节奏的哒哒声,却并不悦耳,听起来有些过于空旷,带着吊唁队伍那般的寂寥冰冷,林知更起先并没有注意,以为是谁在外放看电视。
然而没一会,他就发现了不对,那阵若即若离的马蹄,竟然仿佛从脑海里直接响起一般,越来越清晰,慢慢盖过了所有喧嚣。
同时,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战马的沉重铁蹄,每一下都是踏在他天灵盖上,紧紧抓着栏杆防止自己摔下去,林知更把手机塞口袋里,抬头寻找怪异声音的来源。
但是,视线所及之处,地铁里所有的乘客都是一副沉醉在自己世界的漠然,似乎并没有谁听见这种敲击在耳膜上的声音,一切异常仿佛都是他的幻觉。
怪响停止的时候,林知更的意识出现一瞬间模糊。
再回神时,还没来得及按摩阵阵抽痛的太阳穴,先被眼前的阵仗惊到。
他面前围了一圈衣着奇特的男男女女,每个人都绷了一张面皮,满脸杀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最中间的那个高壮中年男人,还拿了把西瓜刀一样的东西指着他。
感受了下来自脖颈的冰凉触感,林知更判断出视线之外的那节刀尖,正搁在他颈动脉的附近,蓄势待发。
喵喵喵,什么情况?
哥坐地铁一懵逼的功夫就被绑架了?
现在这是要撕票?
大脑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吓出一瞬的死机,林知更的小眼神在银亮的刀刃上来回磨了几下,保持最开始的姿势乖乖坐在原地,安静等待智商完成重启,为他分析该用什么姿势喊壮士饶命。
他不轻举妄动,对面的大汉也没有动作,双方沉默对峙着。
说是对峙,仅仅是因为林知更没有痛哭流涕求饶,强撑出了几分受害者的矜持,其实在他感觉里,他更像是明清时代,接受三堂会审的死囚,跪在堂下,苦苦追求着最后一线生机。
血液不断上涌,周遭过度的安静,更衬得他心跳聒噪,耳鸣尖利,噪声一点点切割着他的神经,手脚也开始变得冰凉。
空气似乎变成厚重的湿棉花,强行塞在他周围,逼他窒息似得排挤走残存的氧气,明明所有触觉都因这层壁障变得迟缓遥远,颈部的寒凉却格外鲜明,从他的体内不断抽走温度。
不过,生理上的恐惧,并没有让林知更失去理智,林家教育是,危险当头,冷静者生。
被寄予厚望,重启的大脑,力排众议,夺走肺间仅剩的氧气,无视了叫嚣呕吐的胃,以一种残酷的清明,于极致安静与过度吵闹的夹缝中,分析整理着现状。
他现在毫无退路地被4男5女,围堵在墙角,以他现在跪坐在地上的高度,看不见其背后环境具体如何。
这些男女,几乎人手一件开了刃的冷兵器,刀锋在头顶的冷白光里,野兽的利齿一样,反射着更加冰冷的伤害性光泽。
他们身上的穿着,与其说个性,不如说随意,大多数都跟迎新过后,摸到哪件穿哪件的邋遢学长似得,一身混搭,还一人一个乱法。
如果一定要强迫症晚期地在他们身上找共同,也有。
所有人的着装都很适合运动,简洁干练,身上顺手的地方,或者腰间或者腿上,都绑了匕首一类的凶器。
一一打量完这群虎视眈眈的人,林知更悄悄感受了手脚传来的所有触觉,在心里首先排除了绑架可能,顺便在撕票的N种死法后面打了叉叉。
毕竟,绑匪绑匪,重在绑,他的手脚并没有传来被拘束的感觉,变得冰凉仅仅是恐惧的正常生理反应,再者,这些人从气质和年龄分布来看,不像来自同一职业阶层,亡命之徒的组成一般不会这么散,更不会穿风格这么奇特的衣服。
当然,如果他们都是新手,脑子还集体坏掉了,巴不得去牢里改造的话,这种情况,就当他什么都没说。
面无表情地和黑脸汉子对视,林知更又快速在脑子里过了自己21年间,干过的包括揪女生小辫子在内的所有缺德事,紧接着排除寻仇的可能。
为财,为情,两种常见的犯罪动机都排除。
剩下的,就超出他现在能推断的范畴了,可能是认错人了,也可能是其他可怕的事,但不管哪一种,再差都不会比他现在就命悬一线糟。
理清思路,林知更试着扯出招牌的无害笑容,强迫自己从刀尖封锁的嗓子里挤出声音,慢慢拉着嘶哑的声调开口,“那个……”
他这一开口,得没得救另说,反倒先确认了自己潜意识最拒绝的某个猜测。
这些人在戒备他,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强健成年人,在警戒他这种细皮嫩肉的瘦弱宅男,这背后代表的到底什么,他一点都不想了解,许多事情,尤其是有危险的事,他真的没什么好奇心。
脖子上的钢刃,随着他声带的震动,明显抖了一下,林同学的小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要不是怕自己一动,这个紧张兮兮的人,会直接一刀把他变成具喷血的尸体,林知更很想替他托着刀尖,免得一会抖着抖着就切肉里了。
中年男人听到对方开口,眼里戒备更深,微微含起胸,做出攻防的姿态,其他人亦都不同程度调整了姿势,眼神死死锁在地上青年的每一个关节上。
看他们那草木皆兵的架势,林知更忍不住怀疑,自己要是哪个问题答不好,指不定连个全尸都没。
“请问,这是哪里……真人秀吗?”没人回话,林同学顶着压力,自顾自开口找话题,顽强为自己谋取生路,“我能不参加吗?我对这些不是很懂……”
突破了最开始的喑哑,他的声线稍微恢复正常音质,他的声音说不上多好听,但很有辨识度,无害,清澈,柔软似山间弱水。
不知是林知更的声线太有欺骗性,还是他小白脸菜鸡外表蒙蔽了对方,亦或者是他提到什么关键词。
这一次,拿刀的中年男人终于有了松动,不再紧绷着一张杀神脸,牙缝间挤出几个字回了他话,不过刀依然架在他脖子上,似乎一有差池就动手,“你不是迷宫的人?”
迷宫什么鬼?
卧槽啊,别随便加一些无用的设定,就不能是抓错人吗,大佬?
跪求不要从犯罪变成悬疑,迷宫这玩意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啊!
尽管有交流就有希望,有谈判才有条件,但林知更觉得自己看见了生机,更看见了坑,让他听到马蹄声时候,心里的不详第六感,更加强烈,好像什么有不好的东西,就此拉开了帷幕。
不过,怎样都比现在就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好,迎着对方一群人的审视,林同学把脸撕吧撕吧,扯下来,丢地上,继续一脸茫然地装傻卖蠢,“……什么迷宫?我……听不懂。”
高壮大汉一言不发,瞪了一双溜圆的牛眼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假,林知更被这种压迫性的视线,压得差点拿出镇箱底的大招——声泪俱下哭惨求饶。
好在大汉没有什么恶趣味,盯了一会,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开口沉声发问,“你从哪来的?”
地球,华夏……
啊呸……
“……从地铁上,我刚逛完展子,好好的就过来了,”这个问题太出戏,林知更差点嘴贱出声,幸好脖子上的钢刀,及时替他踩了刹车,没有一路跳戏跳到天堂幼儿园。
听到他的回话,中年男人左手边最角落处的青年,忽然问道,“你来之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
林知更抬眼看去,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五官深邃立体,有点像混血。
但他现在没有心情欣赏,他此时只想问大佬们,尤其是拿西瓜刀的那位,手举得累不累,要不要先放下会,刀剑无眼的,一直架脖子上,也太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捧着自己的琉璃心,林知更积极配合三司调查,快速地把当时所有情况说了一遍,“好像是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然后头莫名抽痛,再醒来就看见你们……”
想要杀我,这后半句话他没敢说,怕一开口又提醒了这些人,万一来个什么宁可错杀一千,不能错放一个,就坑了。
混血青年继续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你住在哪?”
这个问题,林知更没能立即回答上来,明显愣怔了一下,神情恍惚了一瞬,才慢慢答道,“蔷薇公寓1314号。”
听到他的回答,中年壮汉嘟囔了一声“早说”,将刀撤了下去,其他人也都各自收起武器散开,不再理他。
这些人来得毫无道理,撤得也莫名,一句解释也没有,打哑谜似得。
什么鬼?这住所有问题?
你们敢不敢再深井冰一点,别以为不看我,我就会忘了刚刚的事。
还有,你们是不是忘了说明点什么,就这么就走了?
林知更多少吐槽,都憋在心里,现下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还是离这些持刀逞凶的人远一点好,谁知道暴力狂们,会不会忽然看他不顺眼,一言不合再来一次生死局。
他这种心灵脆弱程度堪比跟国足后防线的宅,不经折腾。
颤着手,林知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还好没有伤口。
等他扶着墙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不止手,脚也在微微发颤。
后背被冷汗打湿了一片,凉冰冰的衣服半贴在身上,又黏又冷,像是魔都十一月舔在皮肤上,暖不热的湿冷北风,一碰就是一个激灵。
看着自己帕金森病一样颤抖的双手,林知更忽然觉得,他也许不该嫌弃其他人衣服穿得奇怪,他自己的装扮,似乎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手上戴着半截露指皮手套,上身是件有兜帽的宽松运动风卫衣,下身穿着修身运动裤,脚上登了一双系带马丁军靴。
也是穿出去就是黑历史的中二搭配,大概唯一比其他人高贵地方,可能是他的衣服色调最纯,一身黑,没有杂色。
软绵绵地靠在墙上,任由汗透的衣衫黏腻上后背,林知更一面缓解手脚的脱力,一面观察周围环境。
二十多平的大房间里,加上他,也只有十个人,清冷到寂寥。
整个房间都是暗沉的黑灰色调,没有门窗,也没有任何家具摆饰,仿佛来不及下葬便被封死的空墓室一般,暗不见天日,又透着过分的死寂。
惨白的水晶吊灯悬在穹顶,将屋里照得通明,空旷的地面上,死人骨一样森白的玫瑰图案,在一片浓黑中盛放,开出一地诡异。
双层的五瓣蔷薇,花蕊里写着希伯来字母,林知更总觉得这个象征意味极强的神秘学图样,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但具体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的。
满眼的黑白,看起来沉重肃杀,暗示性的纹案,不只在地面留下痕迹,也在观察它的人心里,烙下莫名的不安。
其他人没有说话,林知更也不说,尽管他找遍全身,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他觉得他们似乎在等什么。
果然,钟声响起的时候,那些人都有了反应,各自握紧手中的刀剑铁棍。
林知更,他,握了握拳,开始数钟声。
钟声数到第十三下,戛然而止,地面像玫瑰花一样凋零破碎,失重和黑暗,一层一层绵密缠上人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