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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1、
      我终于来到摘星台。
      自从知道有摘星台,我便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从摘星台飞身而下,永葬谷底。
      就像我一直知道,叶枫很爱我。
      但我却从没想过,会是叶枫陪我跳下摘星台。

      摘星台,望月殿,无星可摘,无月可望。
      有的只是一段段凄美决绝的爱恨情仇。

      石壁上长满青苔。偶尔有几根青藤稀疏的爬过。
      我看着面前的石崖,身后,是万丈深渊。
      崖着刻着零乱的字,年代久远,字迹早已模糊。
      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仿佛是古老的咒语,默默冷冷的嘲笑着世间的痴男怨女。

      我细细的瞅着那些字,终究看不出所以然,最终,决然转身,面对眼前不见底的一片幽深。

      身边的人轻轻叹息。
      “后悔了吗?”他问。
      “不。”我说。

      据说从摘星台携手一起跳下,便会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这世上可以让人生生世世永不相忘的方法并不只有这一种,比如说,还有孟婆树。
      孟婆树每十二年,便可以在午夜开出一朵幽蓝的花,花开只一瞬间,而且奇毒无比,吃下它,必死无疑,还要忍受痛不欲生刻骨蚀心的折磨,然而,只要你吃下它,便再不会忘记今生不想忘记的人。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能在万丈红尘中,于茫茫人海里将他认出。

      可是孟婆树只是一个传说。对于世人来说,它是那样遥不可及。
      于是相恋的男男女女便把目光转向了摘星台。
      通往摘星台的路凶险无比,无数人并未到摘星台,便已命丧黄泉。
      但对生生世世相守的渴望,让很多人停不下他们的脚步。
      前世,今生。今生,来世……

      若今生都不能把握,何必言来生?
      只是人往往有太多无奈与身不由已,很多时候,只能期待来生。
      今生无缘,来生定与君相知。
      今生与你情难断,来生,我要将你忘得彻底。

      摘星台冷清寂静,依稀有云雾缭绕。往下看,深不见底。
      只要与叶枫携手,纵身一跃,便从此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可是,叶枫并不是我相爱十年的丈夫。
      我的丈夫,他还在沙城。

      我至今依然记得,他在落霞如烟花般灿烂的桃花丛中,执着我的手,对我说:烟儿,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我至今依然记得,与他成亲的那日,我们彼此激动得语无伦次,像情窦初开的少年。
      他说他可以为我放弃整个天下,只要有我,就够了。
      我说我愿追随他到海角天涯,入死出生,由他做主。

      让人意乱情迷的甜言蜜语,令人陶醉的承诺,至今仍常在耳边响起。
      只可惜,我们谁都没有做到。
      他放不下他的兄弟他的沙城他的江湖,而我,天性淡泊,从骨子里惧怕与厌恶血腥。

      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土城厮杀,在跃马平原上纵横驰骋。
      而我,最爱的却是落霞的那片桃花林,和中州城的那一汪碧水,亭台楼阁。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不是没有想过要陪他出生入死,只是,在我一次又一次险些丧命甚至害死他的兄弟后,他终于无奈的皱了皱眉头:烟儿,算了,你还是不要去了。
      我强忍泪水,说:好的。那你自己小心。

      其实,连累了他们,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满怀愧疚?
      我纳闷,为什么我自幼便被父母说是冰雪聪明,却始终学不会与人对敌,学不会战场厮杀?

      他曾跟我说,我的武功并不是很弱,只是缺少临阵对敌的经验。
      在我的要求下,他经常带着我上战场历练。
      而时间久了,在兄弟们一次又一次欲语还休的目光中,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负疚自责与委屈中,他终于相信,是很难将我调教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了。
      夫妻并肩纵横沙场,只能是我们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
      “唉!”他叹息。

      “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不能像其他女子那样上战场杀敌,不能在你有危险的时候陪在你身边?”我惴惴的问。
      “不,”他摇头:“我只是担心你。你连好好的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我如何能放心呢。”他说。
      “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我说。
      心底有什么东西忽的一下落空,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缝隙,注定会越来越大,可是,却无可奈何。

      他派了叶枫陪在我身边保护我。
      叶枫是他最得力的左右手,是他最好的兄弟。
      只是,他身边怎么能少得了叶枫呢?
      “别人,我不放心。”他这样对我说。

      2、
      从此他依旧在沙城的战场上奋力厮杀,身边不乏手足兄弟甚至红颜知已陪着他,出生入死。
      而我,却总是在落霞的桃林中,焚香抚琴,遥望远方。

      很多时候我会让叶枫回去帮他。
      “去帮你大哥,我不放心他。”我说。
      “可是,那你怎么办?”叶枫问。
      “放心,落霞不比沙城,没那么凶险。再说,如果只是一般角色,我也还应付得了。”我微微的笑:“不相信么?不相信那你来杀我试试?或者让你手下来。”
      “姐!”他叫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本该叫我嫂子的,然而在我还未成亲时,他便叫姐叫成了习惯,再也改不了口。

      他默然不语,我的鼻子莫名的一酸。
      也许,只有叶枫知道,我是怎么样日日夜夜的折磨自己。
      为了能与丈夫一起并肩沙场,为了能在他有危险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我每天都让叶枫和他的手下轮流来杀自己,训练自己的对敌应变能力。
      我一次又一次在士兵们的刀剑下,伤痕累累,白衣上沾满鲜血,脚步踉跄,发丝凌乱,却强撑着,笑着对他们说:来呀,继续,我撑的住。

      士兵们互相望望,然后望向叶枫。
      “够了!”叶枫低吼。
      士兵们退下。

      “姐,你这是何苦!”叶枫说。
      “我只想在他有危险的时候,能陪在他身边。”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我不想自己总是这样没用!”

      我总是在叶枫面前流泪,却在丈夫面前笑。因为我不敢让他为我担心,我要给他看我最幸福最美丽最灿烂的笑。

      “叶枫,你来杀我吧。”我望着叶枫。
      “不。”叶枫痛苦的呻吟。
      “杀我,尽全力,不然我永远不会长进。”我说,“难道你想看着我永远这样下去吗?不能跟你大哥并肩作战,不能跟他共同涉险,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吗?而且,你就甘心永远这样陪我在落霞岛?你不想早日回到沙场吗?你不想上阵杀敌吗?”
      “我、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不想让你痛苦。”叶枫低声说。
      “那就出手。”我说。
      “好!”叶枫说。

      雷霆怒斩向我迎面挥来,我不知如何躲避,重重的挨了一下,白衣顿时红了一片。
      叶枫停住了脚步,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看到他的脸似乎抽动了一下。
      “继续,不要留情,尽全力。”我喊道。
      “我尽全力,你就死了。”叶枫凄然的笑了笑,声音沙哑。
      我沉默。
      是的,别说尽全力,他尽十分之一的力,我也必死无疑了。

      叶枫的怒斩,星残的屠龙,曾令多少江湖中的人闻风丧胆啊。
      星残,就是我的丈夫。

      我第一次在落霞看到星残的时候,他们正在追杀一个门派的老大。
      落霞岛是个宁静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杀戮。
      我脸色苍白,琴声嘎然而止。
      血溅在桃花瓣上,让桃林平添了几分妖娆诡异。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站在我面前的两个男人,一样有着英俊的面容,不过一个犀利冷峻,一个神情淡然。一个身形魁梧,一个俊逸挺拔。
      冷峻的男子漠然的从我身边走过去。
      那个俊逸挺拔的男子跟在他身后,走过我身边时,忽然对我笑了一下:“姐姐别怕,我们不杀无辜。”

      就是他这一笑,春风一般,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和我心里的不安。
      后来我知道,那个冷峻的男子,就是近来让江湖中很多人闻之色变的星残。
      而那个淡然的,甚至带着点稚气的男孩子,就是叶枫。
      六年前,年方15的星残,带着小他三岁的叶枫,小小年纪,就身手不凡,在江湖上玩得风生水起。让人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创造奇迹的。
      一晃六年,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成了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一代枭雄,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红叶舞秋风,星残月未明。”有人这样形容。

      第二次看到星残,却是他被别人追杀。
      火红的神武战甲,染了血,颜色看起来深一块浅一块。
      他卧在一株桃树下。
      我小心的靠近,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因太多尚未干透的血迹,显得有些狰狞。他身边的地上,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斑斑,而腰间,兀自汩汩的往外冒着血。
      我伸出发抖的手,试探了一下,还有呼吸。

      面对着淋淋的鲜血,我一阵恶心,救他?还是不救?
      依稀听到江湖上的传闻,说他杀人如麻,短短几年,已经将无数门派尽收麾下。
      我想起上次他追杀别人的情景,手起刀落,不曾有半点犹豫。
      可是,若不救他,他必将在这里,血流尽而死。
      我不忍。

      尽量忍住自己胃里的翻腾,将他身上无数深浅不一皮肉外翻的伤口一一清洗,包扎。终于在面对着那一盆血水时,再也忍不住,开始干呕。直呕到大汗淋漓,脸色苍白,仿佛受伤的反倒是我。
      呕了一阵,重新回到他身边,他依旧昏迷不醒。
      我伏在案边,恐惧和疲惫,终于让我沉沉睡去。

      醒来时,床上已空无一人。
      只在案上留了一张纸条。“多谢姑娘出手相救,留下,恐给姑娘带来杀身之祸,救命之恩,只有日后再报了。”
      那字写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我看着空空的床,空空的房间,心里忽然觉得空空的。

      再一次看到星残,是他和叶枫带人攻打沙城的前夕。
      “我说过要报答你,可是这一去,成王败寇,胜负难定。按理说,我星残不打无准备之仗,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四十九人,是我精心训练出来的,他们会暂时留在落霞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若不幸我这趟死了,落霞便是他们的家,而你,便是他们的主子,他们会保护你,不许你有半点危险,除非,他们都死光了。”
      说完这些,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其实我现在已经没有家人了,自从三年前父母双双过世,我便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叶枫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姐姐,你保重。”
      我目送着他们远去,有什么东西哽在喉中,说不出话来。
      终于,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桃林深处。
      我望了望面前毕恭毕敬的四十九名黑衣卫士,眼睛忽然有些模糊。
      而心底,开始了长长的牵挂。

      3、
      那一仗打了七天七夜。
      在第七个夜里,我做了平生最勇敢的决定,也是改变了我一生的决定。
      “去沙城!”我对那四十九名卫士说。

      星残和叶枫苦苦支撑的最后关头,我带着卫士们赶到,本来双方均已精疲力竭,我们的到来,形势立刻有了明显的高低之分。
      星残攻下了沙城。

      血流成河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星残忽然紧紧的把我拥进怀里。
      他憔悴了许多,但一双眸子却炯炯发亮。
      我被他身上血腥气与汗味混合的味道薰得几乎要窒息,然而在他紧紧的拥抱中,却忽然觉得无比的安心。很温暖,很安全,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大哥……”叶枫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我轻轻的推了推星残。
      星残放开我。
      “什么事?”他回头问叶枫。
      “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不然,你吩咐,我一个人去做就行了。”叶枫说。

      我低下了头,轻声说:“你们忙吧,我回落霞岛。”
      星残沉吟了一下:“也好,现在沙城混乱的很,你先回去也好。”
      这次我坚持只带了七名卫士,让他身边多留些人吧。

      三天后,星残来到了落霞。
      我正在弹琴。
      一曲终了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对我说:“烟儿,从今后,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叶枫微微的笑着,走到一边。一只鹿慢慢踱到他的身边,他伸出手,抚摸着。

      一个月后我和星残的婚礼在沙城皇宫举行。
      他说为了我可以放弃天下,我说我愿追随他,直到海角天涯。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交给对方。

      那段时间,叶枫几乎包揽了所有的事务,他说,要让星残好好的陪我。
      我至今仍记得叶枫那时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姐,你带着卫士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真的像从天而降的仙女。

      新婚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星残带我去落霞的海边,迎着风,像个孩子般,白日追逐落花,晚上细数星星。去热砂荒漠里纵马狂奔,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去西域的深山里密林里,探幽历险,体会异域的奇闻异事。
      我们甚至扮成江湖客,一起坐在土城的小客栈里,听人们讲江湖的传闻。
      有时候,听着星残的故事被人眉飞色舞的讲起,我们总忍不住低声窃笑。

      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我以为,那样简单的幸福,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了。从没想过,后来的日子,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如果我知道日后的生活是那样的聚少离多,如果我知道我们的承诺是那样易说难给,我一定会更珍惜那时的时光。
      是啊,那些日子,那些每天清晨起床,都能看到星残穿着火红的神武战甲,英姿勃发的站在我面前的日子,怎么就忽然一去不复返了呢?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平常。

      西域王率兵攻打沙城。
      跃马平原物产富饶,沙城兵强国富,所以,历来不乏垂涎之辈。其实当初的星残,不也是如此么?只不过如今风水轮流转,换了个位置而已。

      星残和叶枫带兵迎战,我开始日夜揪心的等待。
      每天醒来,不再看到他英姿挺拔如火如荼的英姿,心开始无边无际的空。
      我经常对天祈求,祈求上苍,让我可以一直的看着他,守着他,直到白发苍苍。

      可是苍天不理会我的祈求,或者,苍天也对人世间的事无能为力。
      虽然西域王兵败被杀,可自那以后,沙城征战不断,我与星残开始了聚少离多的生活。
      而他,也由开始的愧疚,慢慢变得习惯。
      习惯了他的马上生活,习惯了与我聚少离多。

      一次星残受伤,在我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忽然抱着我说了一句:“烟儿,为什么你不能像颜青那样,陪我在战场上厮杀。那样,我也少了这么多相思的折磨。”
      心忽然痛了开来,如落在水里的墨滴,一点一点,慢慢晕开,终于整颗心都麻麻的钝痛着。

      星残,你一定是伤得太重,痛到糊涂了,不然,这种话你是绝不会说的,就算说,也绝不会让我听到。
      你知道我害怕那些腥风血雨,所以从来不要我上战场陪你。
      不过,陪你是我的责任,不是吗?我曾说过要陪你到海角天涯的。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陪着你出战,只是我担心自己太笨,会连累了你。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我对他说:“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让我学着上阵杀敌吧。”
      “你真的愿意吗?”他问。
      我点点头。
      “可是,你天性淡泊,不喜欢战争的呀。”他说。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我可以改变。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我低声道。

      如果我知道这次承诺造成的是什么后果,我宁愿从未说过。
      我开始一次又一次陪着星残出战,一次又一次受伤,一次又一次连累他和他的兄弟受伤。
      我伤心,难堪,愧疚。
      他难过,无奈,心疼。
      终于明白有事些,是勉强不了的。
      “你还是回落霞吧,那里更适合你。”星残说。
      心底泛起阵阵苦涩。
      星残,我很努力的去试了,只是,连我自己都快对自己失望了。
      为什么我会这么笨?

      看着他转身,和颜青并肩离去,我心痛到无法呼吸。
      颜青是可以陪他出生入死的红颜知已。
      她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星残会娶了我这个明明有武功,却见不得血腥只懂抚琴吟诗的女子。
      她一直以为星残会娶她的。她陪在星残身边,在战场上拼杀了很多年。

      我回到了落霞。
      可是一颗心,却留在了沙城,随着星残东征西战,疲惫不堪。
      其实我完全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心安理得的呆在沙城皇宫,或者呆在落霞岛,无忧无虑的过自己的日子,做我的城主夫人。
      可是,我牵挂星残,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日渐憔悴。

      4、
      西域又一次攻打沙城。
      上一次攻打沙城失败,西域王死在了星残的屠龙刀下。西域三王子无炎成了新的西域王。听说,这一次由他亲自带兵。

      无炎的大名,很多人都听说过。15岁便开始上阵杀敌,立下战功无数。
      有人说,如果上一次无炎在,西域王一定攻得下沙城,就算攻不下,西域王也不会死。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无炎还联合了中州。
      中州王一向不喜征战,天知道无炎是用什么方法说服了他。
      一个西域,星残不会轻松,但也不会太紧张。
      可是现在多了一个中州。还未开战,沙城便已显败势。

      “叶枫,你无论如何要回去。”我对叶枫说。
      “可是,那你怎么办?”叶枫说。
      “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沙城现在太混乱。”叶枫急道。
      我叹了口气:“那我还是留在落霞吧。卫士你也带走,我不需要。”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淡,可心头的沉重感,挥之不去。
      叶枫走了。留下了三名卫士保护我。

      我无心再去弹琴,可是不弹琴,却想得更多。只好心绪不宁的坐在琴前,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琴声杂乱无章。
      当那个红衣的少年突然在我面前出现时,我的琴声嘎然而止。
      “终于停了,你弹得可真难听。”他嘲弄似的,冷冷的笑。

      “你是谁?”我吃了一惊,站起身来,四处看了看。
      卫士呢?为什么放不认识的人进来?
      “你在找他们吧?”红衣少年拍了拍手,几个黑衣人拖着三具尸体走了过来。
      刚才还毕恭毕敬对我请安的卫士,竟然转眼变成了尸体。

      我强忍心头的悲痛与惊慌,细看那几个人的装扮,黑色长袍,白布蒙头蒙面,只露出眼睛。
      这是西域人的装扮。
      与星残新婚时,我们曾一起到过西域,那里的人多是这种装束。
      再看那三名卫士的尸体,脸色均黑中带绿,甚至伤口流出的血,也变成绿色。
      “绿腰”。我喃喃道。
      东有红袖,西有绿腰。
      绿腰,红袖,两种奇毒,出自两位绝美的女子之手,以女子的名字命名,不知多少江湖中人命丧于此。

      “看来夫人懂得倒不少。不错,这就是西域奇毒‘绿腰’。因为它是一位名叫绿腰的女子所创。无色无味,中了毒的下场嘛,夫人你也看到了。”红衣少年淡淡的笑道。
      “好毒。”我恨声说。
      “不错,‘绿腰’的确是很毒,中了毒的人,无一活命。”红衣少年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冷冷的说:“我是说你好毒,无炎王子。哦,你现在不是王子了,做了西域王了。你说动中州王去攻打沙城,让我们所有兵力都集中到沙城,而你,却来胁持我。这样一来,不管中州与沙城谁胜谁负,最后得利的都是你,是不是?如果星残输了,你便和中州王一起长驱直入,如果中州王输了,你还可以拿我去要胁星残。你真的很毒。我只是想不明白,一向不喜征战的中州王,到底是怎么被你说动的?”
      “哈哈,哈哈……”无炎狂笑,却不再说话。

      5、
      沙城战场上,无炎战死,中州王退兵,而沙城兵力,也损耗近半。
      星残一直奇怪,为什么传说中几乎战无不胜的无炎,很轻易的就死在叶枫的怒斩下。
      叶枫也不明白。
      当真正的无炎带着我出现在沙城时,他们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与他们交手的并不是真正的无炎。

      “要她?还是要沙城?”无炎邪邪的笑,如一只戏弄耗子的猫。
      “我都要!”星残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无炎冷冷道。
      “你不妨试试!”星残恨声说。

      叶枫轻轻按住了星残的手,“大哥,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姐姐。”
      “不关你的事。”星残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忽然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如果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如果没有我,星残绝不会面临如此选择,如此被动。
      我要说些什么?难道要我跟星残说:别管我,杀了他。
      那太假,星残绝不会不管我。
      尽管,如果因为我而丢了沙城,他心中会有怨气,会觉得愧对兄弟。

      那要怎么做?怎么做才可以不让星残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如果我可以自我了断,星残应该没有后顾之忧了吧?也许他会伤心,但时间会让他淡忘一切。
      可是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受制于人,手不能动,口不能言。
      我急切的看着叶枫,用眼神告诉他:杀我!
      我知道叶枫看明白了,他陪我的时间,远比星残要多,所以,很多时候他比星残更懂我。
      可是叶枫避开了我的目光。

      尸横遍野,血腥弥漫的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得让人窒息。
      仿佛过了一千年之久,星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低沉而沙哑:“好。我撤出,你放人。你最好记住:她不可以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否则,那后果是你我都不愿看到的。”

      “哈哈,好!好个星残,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说硬话?放心,我无炎绝不食言。传说中的星残,原来也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啊,哈哈!”无炎抚掌大笑。
      他的红衣艳极妖极,他的笑亦艳极妖极,然而看在眼里,却只觉得从头到脚的冷。

      星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我的身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比杀了我还要让我难受!
      星残,我知道是我没用,你骂我也好,怪我也罢,只是,不要这样隐忍着叹息,让我觉得,你离我好遥远。
      其实你对我的要求不高,只是希望我能自保而已,为什么,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星残转身,在两步外的地方站定,缓缓的说:“只是我不明白,有中州王在前,现在如果你以武力夺取沙城,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使出如此手段呢?”
      无炎又是一阵狂笑:“聪明如星残,竟会问出如此白痴的问题?以武力强攻,伤亡众多,而现在,我却是不损一兵一将。如果是你,你选哪种?”
      “我选武力强攻,而且会赶尽杀绝。”星残说完,头也不回,大步离去。一帮兄弟紧跟在他身后。
      叶枫望着我,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6、
      无炎果然放了我。
      临走前,我再一次问了那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说动中州王出兵的?”
      无炎开始冷笑,艳红的丝质衣服轻轻抖动,诡异而暧昧。
      “这一点,还要拜夫人你所赐!”他嘲弄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我迷惑。
      “是。六年前,你到中州游玩,在中州湖畔的无忧亭弹琴,中州王对你一见倾心。可惜,你却选择了嫁给星残。中州王怀恨在心,所以,说动他出兵,并非难事。”无炎冷冷的说。
      我皱了皱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关于中州王的印象,却一无所获。
      无炎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冷冷说道:“不用想了。他虽倾心于你,你却并不认识他。”

      是的,想也无用。不要再想了罢,现在我应该想的,是如何面对星残。
      若他知道,中州王竟是因为我而出兵攻打沙城,他会怎么想?
      可是,无炎说的是真的吗?
      罢了罢了,还是见了星残再说吧。

      没想到,在见到星残的同时,我竟然也见到了中州王。
      这是星残在土城建的一处别院,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在我出现的一刹那,中州王面上现出局促之色,急忙起身。只这一眼,我便知道,无炎所说的话,起码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中州王曾倾心于我。
      可是,为什么他会和星残在一起?

      星残让我回房休息。我在房中惴惴不安,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直到案上那杯安神的茶凉透,门帘方动了一下。
      我急忙站起身,却不是星残,而是叶枫。
      “中州王走了么?星残呢?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连串的问。
      “姐姐,你先坐下,别着急。”叶枫扶我坐下。
      “星残呢?中州王走了吗?”我依旧忍不住问。

      “大哥他,还有点事要做。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要你先休息,不要想太多。”叶枫轻声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盯着叶枫的眼睛。
      叶枫避开了我的眼睛,“姐,你不要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我依旧直视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不然,你以为我能睡着?”
      叶枫欲言又止。

      “星残在怪我,是不是?因为我你们才丢掉了沙城,你们都在怪我,是不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却还是红了眼圈。
      “不是的,姐姐,不是这样的。”叶枫急道。
      “不是这样,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我问。

      叶枫还是告诉了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一直知道,叶枫,是无法抵挡我的眼泪的。
      如果,我在星残面前流泪,他会心痛,会着急,会手足无措吗?
      不过想想,我又在星残面前流过几次泪呢?
      我在星残面前,即使不开心,也是强作笑颜。只有在叶枫面前,才可以肆无忌惮的流露自己的感情,痛快淋漓的笑,痛快淋漓的哭。

      7、
      无炎说的没错,中州王的确是在六年前,于中州无忧亭的荷花池边偶遇了我,并且对我一见倾心。
      可是,他很快就得知了我与星残的婚讯。
      星残这个名字,在江湖人的心中,是个神话,也冷酷残暴的代表。
      中州王对星残的印象自然不会好。但他天性温良,纵是心有不甘,也只得无奈作罢。

      他一直以为我嫁给星残,活得并不开心。
      因为在我婚后,他还经常见到我闷闷不乐的在落霞孤单抚琴。

      当无炎在中州王面前极力将我的处境渲染的凄惨不堪时,中州王没有丝毫的怀疑。
      他甚至有隐隐的喜悦。
      自己喜爱的女人嫁给了别的男人,却过的并不幸福。
      这给了他一种对于未来的无穷想像。

      他以为无炎给他提供了一个良机。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了断这六年来的相思。
      他以为,他可以拯救我。
      所以,他做出了一生中最冲动的决定,与无炎联手。

      当他知道知道自己错了的时候,大错已经铸成。
      但中州王是个很明事理并且知错就改的人。
      所以,他找到了星残。希望可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一场恶战仍然在所难免。
      只不过,这一次是中州王与星残联手。

      “星残呢?”我问。
      “大哥他,还有些事要布署。”叶枫说。
      默默的坐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次,是因为我而直接丢掉了沙城。
      我始终觉得自己对不起星残,对不起那些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他和他的兄弟们。

      按理说,他为了我,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弃沙城,这份情,于我来说,很重了。
      可为什么,我竟觉得心里那样的不安和失落呢?
      隐隐觉得,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痕,正在无形中慢慢变大,大到我无力弥补,大到我站在裂痕的这一边,看不到那一边。

      只要我们努力,就真的可以白头到老了吗?

      接下来的这场恶战,我不用去想去问,都知道它激烈到什么程度。
      星残自不必说,他一生征战无数,都是快意决绝,不管是胜是负,都来得痛快,从未像上次那样,受制于人。中州王因心存愧疚,重新整顿兵力,全力以赴。粮草从中州到沙漠土城,供应充足。
      半个月后,星残和中州王率兵围剿沙城。

      这一战,沙城皇宫血流成河,就连终年被晒得发白的沙漠,也处处被血染红。
      那些血砂,在阳光下惨烈灼目,诉说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千古真理。
      星残血洗沙城,无炎及其部下全部被屠,无一幸免。
      无炎是个聪明的人,他错只错在,以已度人,以为别人的心胸都像他一样狭窄,低估了中州王。

      我虽然一向知道星残对待敌人的手段残忍,却还是被震到说不出话来。
      恶战结束,沙城整整清洗了一个月。
      是叶枫下令让人清洗的。
      星残说:“洗什么,今天洗了,明天还是要染上血。”
      说完冷冷的走开。
      我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叶枫让人先收拾了我的房间。
      我住进去,虽然知道叶枫已经让人打扫清洗得很干净了,却还是觉得处处冒着血腥气。
      星残始终在书房休息,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也不敢去想,他是不是在躲着不愿见我。
      我在沙城住下的第7天,星残依然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叶枫说:大哥这几天有很多事要处理,也有很多兄弟的后事要料理,所以……
      我轻轻的笑了笑,转过脸去,第一次不敢让叶枫看到我眼角的泪。

      我以前总在叶枫面前为星残流泪。
      如果,如果星残他不再爱我,不再在乎我,我还有何面目有何理由去为他流泪?如果真是这样,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我为他流泪,叶枫也不行。
      星残没来找我,我也一直没有刻意去找他。
      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也因为在他对我如此冷落后,我可怜的一点尊严不允许我再声下气的去找他。

      再给他7天时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苦苦又熬了7天,星残依然没有来找我。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我呆呆的坐在窗边,看着满天星光,忽然笑了。
      然后便控制不住的一直笑。笑到我觉得无力,抚住脸,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伏在窗边,如同被抽空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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