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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诛心 寒光湛湛, ...

  •   梦境之中,黑暗笼罩着一切,他什么都看不到,空气中飘散着腥臭的味道,沉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他摸索到一具温热的躯体,粘稠的液体沾染在手上……

      不!

      叶无咎的双眼直望着璀璨的夜空,茫然了好一刻,忽而意识一醒,他动了动手腕,想要撑起自己的身子,身体荡过一波如同破裂般的剧烈疼痛眼见又要倒下,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这个场景好熟悉……嘤……顾无相生来克我啊!

      叶无咎僵直着身体,顺应对方坐起了身,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顾无相,喉头动了动,将头扭向另一边:“谢了……你……额……伤的怎么样……”

      顾无相轻声开口:“无妨,倒是你,本就……虚弱,实在过于鲁莽。”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责备的话要说,开口的一瞬间反而说不出来,只得咽了回去。

      叶无咎诚恳到:“若不是我,你就算能赢也得重伤,说到底,你还应该谢谢我!”

      二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不甘示弱,沉默蔓延在夜空之中。

      叶无咎有无数的话在喉间逛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想到顾无相的伤他又有些心虚,干咳一声率先转过了头:“我……我见你伤的挺重的,算了,我还是亲自看看吧,毕竟你伤在背上不方便上药。”

      他顺势直接趴在了顾无相身上去扒他的的衣服,顾无相面带薄红忽地的一把护住自己的衣襟,他将叶无咎推开,急促的站离,低声喝道:“你……!”

      猛然失去了着力点,叶无咎直接摔在了地上,连呸了几声,才将口中尘土吐净:“你有病吧!躲什么啊!婆婆妈妈像个姑娘一样,你有的我都有,真当谁稀罕看!”

      顾无相认真的听着他的话,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再想别的什么,须臾之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默默地点了点头。

      见顾无相听劝了,叶无咎不禁露出简单而明快的笑来,他拍了拍身边:“坐过来我给你上药。”

      顾无相解开衣衫露出上身流畅的肌理,漆黑的长发披散在白皙的肌肤之上格外瞩目,脖间用红绳挂着泪滴状的松脂血珀,散发出阵阵松香,他转过身腰背紧绷,显得优雅而有力。

      他后腰处的伤处理的果然不如人意,已经开始微微渗血,叶无咎撇撇嘴一巴掌拍拍在他后背之上,留下一道红痕:“没想到你看起来文文弱弱地身材还不错,不过可真够娇贵,嫩的恨不得能掐出水。”

      顾无相发出低低的闷哼声,急想要站起来却被叶无咎识破,他错开身子小心的避开伤口,无赖的趴在顾无相肩膀上将他压了下去,他趴在顾无相耳边低声说道:“别闹,药给我。”

      顾无相的耳朵被他的温暖的哈气吹得通红,沉默了一阵从衣服中掏出一只玉瓶,递给身后的叶无咎,玉瓶玉色纯粹,敲击时玉声清越,握在手中隐有淡淡寒意,是上好的冷玉,他打开药瓶一阵清香飘出,沁人心脾:“啧啧啧,说你娇贵还真没说错,奢侈啊!百年的药材,千年的冷玉,万年血珀,你说你娇不娇贵。”

      顾无相剑眉紧锁,眼眸微沉:“皆是长者所赠。”

      叶无咎笑道:“都是你师父的手笔?我看血珀上写的问期,你的名?”

      顾无相淡淡道:“嗯,不过血珀并非家师所赠。”

      叶无咎道:“那你这血珀是谁给的,你长辈?我印象中还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血珀,质地坚密,毫无裂纹,色红如血,香味浓郁,绝非一般家族所能拥有,你出身哪个氏族?”

      不等顾无相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我早该想到,你姓顾呀!闵月山庄!可是不对啊!闵月山庄怎么会把天赋这么好的你交到玄天宗呢?”

      “不是,我是孤儿。”沉默片刻,顾无相近乎无礼的打断了他。

      叶无咎猛咳一声,脸上露出少见的惊讶:“你说什么!”

      顾无相依旧淡淡道:“我是孤儿。”

      这回轮到了叶无咎开始尴尬了,他思绪急转,话是他提起的,顾无相肯定也不屑那一句抱歉,他是真想扇几分钟之前的自己一个巴掌,叫你多嘴!

      在瘆人的沉默中上好了药,用绢布细细包扎好,叶无咎叮嘱道:“虽然药好,但近些日子你还是需要好生修养,毕竟啊……。”

      他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顾无相的肩膀,接着道:“毕竟再深一点就捅到肾了,若是以后你媳妇来找我算账,你说我怎么赔。”

      “……”顾无相被他戏弄的面上通红一片,赶忙起身打理好衣衫,离得叶无咎远远地:“你元神暴露在外实在凶险,我们明日直接赶往赤川城,之前听闻那里有一位傀儡师,他做的人偶精巧绝伦,形似真人,用来暂时寄魂再为合适不过。”

      叶无咎趴在地上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悠然转动着手中玉瓶,转过瓶身,他渐渐坐直身子,一直保持的笑容也收敛了一起来。玉瓶一面刻有一只年幼的多即吐着舌头憨态可掬,他想着幻境中消失的多即觉得手中玉瓶如重千金,用指肚细细摸索瓶底,果然印有隐疏山庄的云纹。

      久久不听身边之人的答复,顾无相疑惑道:“怎么了?”

      “……”叶无咎甩甩头,慌忙扯出一个笑脸,将手中玉瓶递还顾无相:“我没事,先找泣血石吧,我有些思路。”

      天上一轮明月好似从未变过,地上却已时过境迁,岁月静好,一如既往,却又好似,与以往有了什么不同,就像他的心。

      顾无相剑眉紧蹙,怒道:“你身体……”

      “放心,那个地方很安全。”叶无咎望着悬挂在空中的明月,打断了他的话,他喃喃自语道:“若是真的,那里便是隐疏山庄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明日一早我们必须先去‘祖坟’走一遭,我要确认一些事。”他对着顾无相挤了挤眼睛,半开玩笑道:“真希望那些人带着脑子来的隐疏山庄。”

      “不想笑就不要笑。” 顾无相凉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一向寡言少语,偶尔说出话来,却能噎死人:“很丑。”

      叶无咎挑眉驳斥道:“哪里丑!”

      顾无相到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毫无顾忌的直言不讳:“很假。”

      叶无咎讥笑反驳道:“呵,你以为你面无表情就很好看!”他气鼓鼓的躺下背过了身不再去看顾无相。

      一只玉瓶被放到他的手心,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若喜欢便拿去吧,说来这也是隐疏山庄旧物,叶庄主赠与师父的。”

      叶无咎没有搭理他,有的只是沉稳的呼吸声,似乎早已睡熟,但他的手却紧紧攒住了玉瓶,露出因用力而绷起的青筋。

      ***

      晨光微起,穿过残破的院落,来到山庄后院的坟地,周围一片狼藉,破碎的墓碑之下所有的坟皆被刨开,顾无相有些担心叶无咎,人之最恶,不过刨人祖坟。

      “从看到怨灵我就猜到了,厉鬼的死相更是坚定了我的猜测,要是没出事……我绝对不会和你讲这些,你终究不是炼器师。” 叶无咎无所谓的笑笑:“不过出了这事,还需要你的帮衬,告诉你也无妨,本就是点炼器师里公开的秘密。”

      他拍了拍身边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里面空荡荡一片,徒留泛黄的白色绢丝,他眯眼看着一切,唇边勾起讽刺的笑容:“呵,不论生前多么辉煌,死后终究只是一捧白骨,他们追求的不是白骨,而是陪葬。你也看到了,没有白骨,连法器也尽数毁坏,很奇怪吧。”

      “隐疏山庄的祖坟,是真坟,也是假坟,它是邪器的坟场。” 他长叹一声,目光幽幽:“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身体的残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的扭曲,悟心是个困难的过程,一旦走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就像你们的心魔,邪器就是炼器师的心魔的具象化。”

      顾无相看着数以百计的墓碑,隐疏山庄成名至今不过六百余年,叶氏本身又是几大家族中人数最少的,修士寿命长久,细细数来,此地的墓碑近有数千座。

      看出他的疑惑,叶无咎笑着摇了摇头,他望向远方荒凉的宅邸,眼中透露出奇怪的神色,既嘲讽又哀伤:“炼器师一旦炼出邪器便只有一种结局,死亡只算最轻,邪器的诞生与其功能都十分特殊不仅会吸取宿主生命力,还可滋养鬼怪,控制人心,是大凶之物。有一把就会有第二把,没有人能走出这个局,一旦发现,炼器师就会立马被处理。”

      “这种东西很难销毁,不是熔了那么简单,只能长时间封印在正阳之地,消除邪器上附着的戾气。隐疏山庄恰恰位于正阳之地,戾气本会自行消散,可这些人偏偏动了不该动的地方,挖开了那些封印,欲望与死亡的滋养,将这里变成鬼怪的温床。”

      叶无咎歪头看向顾无相:“你还记得牡丹亭吗?”

      顾无相有些迟疑:“叶行止前辈一向心性坚定,怎么会……”

      叶无咎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他闭上眼睛,听着墓园中的风声,风声似一首哀愁的曲子,诉说着无尽的悲凉:“叶行止的夫人是琳夕城的大小姐周若冰,当年这幢媒还是钩雪道人做的呢!叶行至为了这位天下第一美女,可谓是煞费苦心,他为她种下满园牡丹,只为她能够开心。”

      “刚开始是很好,可他是隐疏山庄的庄主,一旦不能保持炼器的优秀便会失去这一切,后起之秀层出不穷,不得已他开始不停闭关。夺目的牡丹啊!何曾受过这般冷落,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周若冰为了报复丈夫的无视,竟找人演了一出戏,当着叶行止的面与家奴偷情。”

      “当软肋被戳破,人的理智便会消散,愤怒吞噬了他,锋利的刀砍下了她的半边脸,他剜下她的眼睛,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尸骨是如何被打造成一把邪器,‘诛心’诛的究竟是谁的心……已经不重要了,叶家不可能再留着他。”

      顾无相道:“就是说用这把剑的人会不自觉重复叶前辈生前的行为?”

      “不止……有些像共情,他触发了很特殊的一点。”叶无咎用手比划着:“非常非常特殊,我也只是听说过,从没有人真正触发过邪器的共情。正常的邪器只会让人觉得精神抖擞、力大无穷、产生杀戮嗜血的欲望。但有一种特殊情况,在同等的条件下,他可能会继承炼器者的一部分感情。”

      叶无咎叹息道:“如果……不爱,白鄂礼只会单纯的杀死苏文宇,而不是在对方死后将他的尸体砍成与周若冰相同的样子。”

      顾无相一顿,目光中带了些许惊异:“昨日的厉鬼是苏文宇!”

      叶无咎有点懵,顾无相这人平日里一定潜心修行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就是突然想起顺嘴一说,没想到他竟然知道。他奇怪道:“你认识?”

      顾无相点头道:“苏文宇是凉夕城苏长老的儿子,本来拜帖希望拜师玄天宗,他的天赋还算不错,又与文茵阁李长老有旧,便被收下。不料前往玄天宗的途中遇到山匪,后被北轩门主所救,他直接拜师于对方。苏长老一气之下与他断绝来往,两年后北轩门主仙逝,北轩门就此解散,苏文宇自此便不知所踪。苏长老及其夫人曾上山恳请家师寻人,几番寻觅,一直杳无音讯。”

      叶无咎道:“白鄂礼呢?这个人你听说过吗?剑应该就在他手里。”

      顾无相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曾听闻,北轩这个门派非常小,若不是出了苏文宇这事,我们也没有听说过,而且北轩门主常年居于深山之中,从不参加任何活动,他的门主也是偶遇机缘才踏入修行,根本没有熟悉之人。”

      “我也是偶然听到有人提起此事,觉得相像,观苏文宇态度才确认无误。”叶无咎摸摸鼻子,弯腰捡起一柄剑的碎片,苦笑道:“说来可笑,什么都忘了,这种恶心的事却记了个清楚……我手中这把碎剑叫‘渡渊’他的炼制者就是被人比作傲骨如梅的叶沧海,这里的墓其实挺全的,叶家的人只要出了名,几乎都逃不开这里。”

      顾无相接过断剑,时间磨灭了一切,叶沧海虽已作古百年,残破的剑身也依旧带着丝丝戾气,足以见得见锻造之初此剑的威力。

      “大部分都毁坏了,我清算了一下,少了两把法器,‘诛心’剑与‘恶渡’刀,都是近些年打造的。”叶无咎视线扫过顾无相腰间潜龙道:“ ‘诛心’有些麻烦,与你的‘潜龙’都是叶行止的所出,甚至用的都是同一块矿石,成名之作与身死之作,从未有过这种极端的情况呢。”

      顾无相静静看着碎片,像是想到了什么,忽道:“‘诛魂’也曾经被封印过,也是邪器吗?”

      “诛魂!”听到这个名字叶无咎又感到头痛欲裂,他惊愕道:“那把刀现在在哪?”

      “叶庄主被此刀所伤,魂飞魄散,自此以后‘诛魂’便不知所踪。”顾无相道:“很多人认为‘诛魂’在牧渊宫宫主仇雨轩手中,但师父多年查访,确认了这把刀早已不在仇雨轩手中。”

      叶无咎眼神不自主的飘向一边,含糊其辞道:“诛魂……很特殊,虽然戾气很重,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邪器。虽然能使重伤者魂飞魄散,但并不会控制人心。总之……就是很特殊。”

      顾无相探究的目光扫向叶无咎,他听得出叶无咎有所隐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乾坤袋中取出一本书递给他。

      叶无咎接过书:“《百年宗门变迁》干嘛?”

      “闲暇时看看,赤川城变化很大。”顾无相继而又掏出一个精巧的盒子走向广场:“昨日一战只剩下些衣服碎片,带回归还苏长老也算圆了当面的承诺。”

      叶无咎跟在他的身后,将书翻得哗啦啦作响,嘴里还嘟嘟囔囔,不时发出阵阵笑声,还没到广场他就把书扔给了顾无相。

      顾无相眉头紧蹙,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了叶无咎一眼,将略有卷曲的书页一张张抚平收回了乾坤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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