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木灵 春闷好难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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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余墨出生时，正是寒更城与牧渊宫交战最激烈的时候，城中没有普通人，定居于此的全是散修。
战况异常惨烈，这些常人眼中的高高在上，神乎其神的修士，曝尸荒野之外，尸身甚至会被野狗分食。
他的到来是场意外。他的父亲被派到了前线，分别之际，夫妻二人都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他们不畏惧死亡，却害怕天各一方，他们紧紧相拥，年轻的丈夫最终劝下妻子留守后方，这样他才能安心上路。
妻子左等右盼，煎熬度日，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要等下去。
一周……
两周……
三周……
一月……
城中的人越来越少，妻子跪在神龛之前夜以继日的祈祷。修士感悟天地大道，最信得便是自己，曾经求神拜佛在他们眼中是最可笑的行为，如今却是家家一座神龛。
阴影笼罩在寒更城上空，空气中弥漫着销烟的味道，妻子痴痴地等着，她已经两日未进一滴米水。前日，她心口一痛，大婚时定下的契约消散了……
大婚时的情境恍如昨日，笑眯眯的喜财童子童女，红漆金粉的廊柱雕栏，高低错落的两排红灯笼，地上长长的红毯，红绸锦缎彩纸贴花，鸳鸯凤凰绣扎，亲朋满座，宾客满席，他们当众定下同生共死的契约。
一方身亡，一方共赴，这种契约只有一种方法破除——自杀，修士自杀不亚于魂飞魄散，他们坚信，自杀便不再会投胎转世。
妻子的泪顺着脸颊滴落，他怎么能忍心留下自己独活，她捧起丈夫的衣物，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她——要复仇！
***
住在隔壁的余叔端着饭菜站在柳家门前，他被抹了散真丹的箭射中，人活了，真气却没了。他的家人都死在牧渊宫手中，他不愿离开，便留在后方帮忙，往常柳夫人都会出门照顾伤员，这两天却没有。
那是个所有人都不愿承认的原因。
余叔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柳夫人红着眼眶，背着行囊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久久无人开口。
余叔长叹一声，明明只有四十多岁的他，已经苍老的不成样子，他将手中的饭菜递给柳夫人：“走，也要吃饱了再走，否则还没到，自己就先倒下了。”
柳夫人强忍泪水笑笑，大口大口吃着饭菜，却不料胃中一片翻腾，她难以忍受的吐了出来。
余叔夫人也曾怀过，孕吐反应的厉害，可惜那个孩子无缘尘世，与他夫人一起走了。他心里一惊，强硬的去探柳夫人脉象。
她……怀孕了。
柳夫人摸着她与丈夫期盼已久的孩子，却是泪如泉涌。
***
日子过得很苦，孩子的到来给寒更城带来了久违的阳光。在人们的期盼中降生的是个男孩，柳夫人将曾经与丈夫玩笑时定下名字留下之后，毅然决然的追随丈夫而去。
她留下期许，这个孩子跟着余叔，一辈子当一个普通人。
***
上天并没有眷顾这些可怜人，没过几年，寒更城便因内贼破城，余叔带着年幼的柳余墨，在其他人的护送下，逃出寒更城。
没有真气的修士，终究只是普通人，他凭借着自己祖上传下来的一点木匠手艺，开始做些零工。此时，整个岁星大陆乱的厉害，每家每户都会求神拜佛保佑平安，小门小户供神龛，大家豪绅供神像。
柳余墨十六岁那年，他们一路北上，逃到了赤川城。
也许是因为曾在寒更城见证了无数坚忍美丽的女性，余叔手下的女神，更加美丽，也更加悲天悯人。赤川城一户人家指明要他刻一尊神女像，他们不仅为余叔提供了宅邸，更是提供了整颗千年梧桐。
木像成形，有了钱也有了住所，他们便定居在了赤川城。梧桐剩下许多边角，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余叔便让柳余墨拿去练手。
逃亡的日子里，四促奔波，柳余墨总是孤单一人，拿到梧桐木，他想起余叔曾经讲给自己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他独自一人住在一片大森林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是孤单寂寞。
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受不了孤寂的森林，于是祈求上苍赐予他一位朋友，天光穿破树丛，指向深林中最大最古老的一棵树。
男人满腹的疑问，根本不懂上苍的意思，但他遵照上苍的指示，住到了树边，他悉心照料着这棵树，与树谈天说地，畅聊人生。就这样过了许久，有一天他在睡觉之时，忽听耳边传来细弱的声音：“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帮帮我，我也想像你一样动起来。”
男人激动的睁开眼，发现树居然活了，不似妖般能自主幻化人身，树怎么也离开树体。
男人焦急的问道：“我的朋友，我如何才能帮你？”
树道：“你要砍下我，依照人的样子，用我的身体，为我造一具人身。”
男人依照树的话，砍下了树的本体，依照自己幻想中朋友的模样，为她造了一具身体。
树果然用那具身体动了起来！
原来上苍可怜男人，竟在世间创造了一种新的存在，灵。
灵与妖截然不同，灵不像妖一般蕴天地而生，而是诞生于一段感情之中，最常见的便是厉鬼召唤出的怨灵，他们继承了生前的一点记忆，依靠厉鬼的怨气存活。比较少见的则是金灵、木灵、水灵、火灵、土灵，他们根据人们对于五行强烈的喜好孕育而生，可以依据自己的属性帮助人们，例如，隐疏山庄出现过金灵，他们可以帮助炼器师增加法器刚度，药阁出现过木灵，他们可以促进植物成长，使植物更好成长。
但灵又脆弱得可怕，没有真气，没有妖力，没有怨气，没有任何攻击防御的能力，他们往往连普通人都不如，极易受伤，极易死亡，是个极为可悲的种族。
柳余墨拿到千年梧桐木，希望自己也能像故事中的男人一样，获得一个朋友，一个木灵，为了能让醒来的朋友活动，他将关节做成可以活动的模样，渐渐第一个傀儡出现。
余叔看着他把傀儡搬来搬去，带着傀儡干活，吃饭，晒太阳，帮傀儡化妆，穿衣服，洗澡，笑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他只讲了故事，没告诉柳余墨，生灵最重要条件便是真气，而且是大量真气，只有少部分天赋极高的人才能生灵。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他前脚刚笑完柳余墨痴人说梦，后脚傀儡竟然真的产生意识，化为木灵——柳依，从此他们一起跟着余叔经营赤川城的‘木心居’。
后来，柳余墨与柳依一次外出，救回了连化形都困难的猫妖——旻允，一家人潜心专研傀儡之术，渐渐也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声，余叔过世后，他们就不在经营木作，而是只卖傀儡。
***
每年立夏，赤川城都会举行迎夏，节日盛大，山南海北的客人聚集在赤川城，上一年因为证道之争，赤川城停了一年，今年举办的就格外盛大，‘木心居’里的客人格外的多。
迎夏前两日，农历三月十八日，客人实在太多太杂，不敢让旻允出门，柳余墨又忙着招待客人，柳依便自作主张往屋檐上挂节日用的红绸，屋檐太高，她站在椅子上，踮起脚尖将将够到，袖子下滑，她露出了手腕上属于傀儡的关节。
早有人嫉妒‘木心居’的生意，发现机会怎能不开口讽刺，好几个混混围住柳依就开始狂轰滥炸。
“原本以为傀儡皆美艳动人，不料还有这般丑陋的，长成这样，不要也罢。”
“哈哈哈就是，亏老板还留着！”
更有甚者朝着‘木心居’里面喊道：“里面的人，快出来看看，这有个活的傀儡啊！长相奇丑，别被他们骗了！”
柳余墨提起棍子就冲了出去，将混混打跑，本以为此事结束，不料柳依中午找到他，居然请他为自己重新刻一张脸。
到也不怨柳依，木灵就像人们常说的一根筋，单纯的要命，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她居然真的认为自己长得丑不可耐，羞于见人。
柳余墨怎么可能答应这种荒谬的请求，故事终究是故事，傀儡相当于柳依的身体，在上面动刀，不亚于将人活生生千刀万剐，这个看似简单的要求，实则根本就是用刀去捅柳余墨的心。
柳余墨又气又急，即便再多傀儡，再美的傀儡，在他心中都不及柳依半分，他气柳依居然不信任自己，愤怒之下吼了她两句。
柳依一股脑的以为他讨厌自己，哭着跑了出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
柳余墨疯了似的找，他将与柳依去过的所有都找遍了，他们平时也会出去玩，他也会给柳依准备一个钱袋，她想买什么想吃什么就从里面拿钱，正常情况下人们很难认出木灵与人类的区别，也不用担心修士误伤。
旻允劝他安心，柳依肯定不会走远，柳余墨何尝不知，柳依一定不会离开自己。可他就是心慌的不行，这种感觉他曾经出现过两次，一次寒更城破城，一次余叔去逝，他明白自己必须找到柳依，否则一切都晚了！
他不停地找啊找，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夜以继日，不敢有片刻停歇，，可就是有所人都没见过，所有地方都没有，直到城主的人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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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金来刚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的女儿阮娇娇趁机提出一个要求，她想要一个和自己长相的傀儡。
阮金来欣然同意，派人去‘木心阁’找柳余墨，居然没人。
阮娇娇娇生惯养贯了，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她不断闹腾着，将阮金来闹得心烦意乱，不得已他派人去抓，终于抓住了在城中到处乱窜的柳余墨。
柳余墨却一口回绝，还立下毒誓：找不到柳依，他就再也不做傀儡。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如此驳斥阮金来的面子了，阮金来阴沉着脸，他留着柳余墨的手有用，可柳余墨的腿，他却不需要。
他随手拿起一根烛台，敲断柳余墨的左腿，笑道：“你还坚持吗？”
柳余墨疼的汗水殷湿衣衫，他怒视着阮金来，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坚持！”
阮金来眉毛微挑，呦呵，还挺硬气，笑着敲断了柳余墨的右腿：“你还要坚持吗？”
柳余墨疼的几乎要昏厥过去，可他不能昏，他还要找柳依，他还要找柳依……意识模糊间，他依旧不断重复着，找小依，找小依……
阮金来这个人毒辣得很，他势必要给柳余墨一个深刻的教训，同时还不能污了他一直以来的好名声，眼睛一转，便想出了一个阴招。
他命人拿来自己珍藏多年的散真丹，既然柳余墨给脸不要脸，就别怪他心狠手辣，赤川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不是要去找人吗？呵，没了腿，看你还怎么去找！
等柳余墨醒来，他已经被人拖回了‘木心居’，木心居的牌子已经被阮金来命人摘掉，他对外宣称，柳余墨是寒更城的探子，自己宅心仁厚，看在他对赤川城多年以来的贡献，不要他的命，只打断了他的腿以示警告。
不过阮金来还算有几分理智，不敢让这种言论传到寒更城耳中，便控制了全城舆论，并加派人手看住柳余墨，不许他向外人求助。
这里本来是柳余墨的家，现在却成了他的牢笼。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木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