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眉间雪一点》乔乔宋

7、第七场雪 母与子

　　因为元祁身体虚弱，承明殿内地龙的温度向来是要比其他宫殿都更高一些的，再加上各式暖炉，许多人进入承明殿后的第一感觉就是热，很热。

　　晨曦公主进殿时已经脱了外头的披风，但当元祁问起她那句话时她只觉得后背平白又起了一层汗。

　　两人的沉默将殿内气氛带向诡异，无声僵持半晌后晨曦公主原本紧握的双手颓然垂下，她看向元祁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你为何会知道？”

　　元祁眨了眨眼，没说话。

　　晨曦公主抓住他的手，说了一句让元祁这十年来最心惊的一句话——“殿下，有时我真怀疑你到底是谁。”

　　元祁眼神闪了闪，没有拿开晨曦公主的手，而是说：“有时候我也怀疑，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晨曦公主轻叹了一口气，垂眸看到自己的手还扣住元祁的手腕，自觉不妥后放开，有些不自然的捋了捋未乱的鬓发。

　　“无论如何，公主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元祁轻声问道，表面看起来似乎不甚在意。

　　若是福贵儿在场就会提醒晨曦公主元祁这是生气了。

　　晨曦公主眨了眨眼，话语中竟流露出一种天真模样：“殿下不是想去昆仑吗？若是你生了病却药石罔顾，唯有昆仑能治好，陛下和娘娘应当就不会拦你了吧？”

　　元祁自然不信，立刻接道：“只是这样？”

　　晨曦公主却是认真的说：“就是这样。殿下，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希望你能达成自己的愿望而已。”

　　元祁心中一梗，明知这件事不可能如对方所说这般简单，却又一时猜不出真相，最后只得硬邦邦说了句：“那我真是谢谢您了啊！”

　　谁知晨曦公主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的两个小酒窝煞是可爱：“别客气，我们是好朋友嘛。”

　　“......”元祁无语，盯了晨曦公主看了半晌，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不同，但人家却是坦坦荡荡，着实让他怀疑晨曦公主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我并不知道昆仑送药送来，昨日是最后的时限，因此我只好替你解了毒。”晨曦公主轻声解释道，似乎还有些惋惜。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自己没有用药就清醒的原因？

　　“听你这话......”元祁眼中露出好奇：“若是到第十日还无法救治，我恐怕就治不好了？”

　　晨曦公主抿了抿嘴，又轻轻点了点头，元祁瞬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差一点就救不回来的感觉并不太好，所以他神色算不上什么善意的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为何之前不同我商量？”

　　“牺牲了我唯一的一只玉蚁。”晨曦公主脸上流露出委屈：“我告诉你，你会愿意么？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帮助你达成所愿，用了什么手段重要么？”

　　见元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晨曦公主原本理直气壮的声音越说越小，但还是把自己的意思说完了：“我一直都很奇怪，如果你真的想走，为什么不能做得彻底一点？一味的哀求其实根本没什么用啊。”

　　元祁皱了皱眉，他又该死的想给这位小公主上上思想政治课了。是，他想走，但他不会用如此决绝且让自己亲人伤心方法去做，更不会以伤害自己的身体为代价。

　　元祁现在很怀疑晨曦公主的居心用意，他二人此前素昧平生，她吃饱了撑的对自己这样关心？隐隐的，元祁觉得晨曦公主是希望自己离开皇宫的，也在一力促成这件事。

　　可拿他的生命来做谈判的筹码，他脾气还没好到就此放过的份上。

　　但指责质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便看到一个人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有些无措的福贵儿。

　　“五殿下，您慢点儿，好歹让奴才进去通报一声啊！”福贵儿高声道，与其说是在和五皇子说话，不如说是在和屋里的人报信儿。

　　五皇子也是一进屋就被热气熏着了，但他压根没来得及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而是火急火燎的叫了一句“晨曦”。

　　元祁和晨曦公主自然都往五皇子来的方向瞧，他一走近见到两个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却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九弟，听说你好了？五哥来看你了！”

　　元祁勾了一抹调侃的笑，道：“五皇兄有心了，就是不知皇兄究竟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找晨曦公主的？”

　　晨曦公主反应过来后也是立即起身向五皇子行了礼，末了听到元祁的说法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五皇子闻言脸上抹上飞霞，但却嚷嚷着说是屋里热：“九弟，你这屋里也太热了，就这你还让人关了门，不嫌闷得慌？”

　　说是抱怨，实则带点试探。元祁再傻也听得出来五皇子怕是对晨曦公主上了心的。他笑了笑，说道：“那是因为五皇兄身体好，我怕风，所以关上门了。”

　　五皇子没多想，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元祁的观点，有些好奇的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不待元祁开口，晨曦公主抢先回答：“九殿下恐怕是躺在床上久了有些无聊，我同二公主前来探望，恰巧得知他对代国的风俗好奇得很，便留下来同他讲讲，权当解闷了。”

　　五皇子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原来九弟是无聊了，你早说呀，我那有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回头给你送些来解闷。”

　　元祁便点头致意，说：“如此，便多谢五皇兄了。”

　　五皇子同元祁寒暄了几句，晨曦公主便以不打扰他们兄弟聊天为由告退了，结果她人一走五皇子便又坐不住了，简单讲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元祁拿着书摇了摇头，心想古代的孩子心智发育得真挺早的，十三四岁的年纪，放到二十一世纪应该还在初中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吧？但他转念一想，似乎初中生早恋现象也挺多的，便也就释然了。只是按照晨曦公主的反应来看，五皇子想要成功，恐怕还是要再花些功夫的。

　　又挨过了一天，元祁自觉自己的身体好了许多便执意要下床，在承明殿呆了一个早上用完午膳后，又要往凤栖宫去。

　　“母后生病，我自然要去探望，更何况母后还是因我而染病，为人子，若毫无表示，岂非不孝？”元祁理直气壮道。

　　早知辩不过也拗不过自家主子的福贵儿只好翻出了皇后早前送来的那间狐裘长袍，说什么也要元祁穿上才能出门。

　　等元祁捂得严严实实到达凤栖宫时，就听伺候在皇后身边的绿萝姑姑说淑妃娘娘和大公主一直侍奉在皇后床前，如今皇后已经大好，两人却也还未离开。

　　因为男女有别，元祁在进内室前还需由人禀报，随着绿萝进去后他先给皇后行礼，又同淑妃和大公主问了好。

　　元祁一进门皇后便挣扎着坐了起来，招手让他过去。淑妃见状带着大公主于榻前行礼告退，让他们母子可以说话。

　　因为捂得严实，元祁进了殿脱了披风和狐裘长袍外套后脸上红扑扑的，倒是看着比往常健康多了，皇后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了温暖才感慨的说：“你那日一病倒下，可将母后吓得不轻。”

　　元祁就半跪在床边脚踏上，语带自责：“都是儿子不孝，连累母后也病了。”

　　皇后慈爱的摸了摸元祁的脸，柔声道：“你好了，母后才能好啊。好了，快起来，别跪着。”

　　元祁依言起身坐到了床沿上，一只手仍被皇后紧握着，在那一瞬间他心中想要出去闯荡一番的念头真的有过动摇。

　　可是紧接着，皇后却对元祁说：“你这次病得凶险，母后已经同你父皇商量过了，若是昆仑真的能治好你的病，那你就去吧。”

　　元祁瞬间愣住，没想到皇后这么快便答应了他之前的要求，甚至他第二次请求都还没开口。

　　皇后却当他是太过开心，又面带着不舍的抚过儿子的脸，声音带着笑却有些颤抖：“瞧，本宫的儿子听说可以出宫，都乐傻了呢。”

　　“母后......”元祁说不出拒绝的话，可此情此前他也着实有些难受，一时间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般无措。

　　皇后直起腰身将元祁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般：“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按理说你也是个大孩子了，可母后就是放心不下你啊......昆仑路途遥远且寒冷异常，寻常人便是日夜不停的赶路也要走上半月，若是放慢速度定要月余以上，你身子弱，又畏寒，在宫中尚且如此，遑论常年积雪的昆仑山上？”

　　元祁吸了吸鼻子，觉得皇后所说一字一句都令他感到心酸，那是一个母亲不容置喙的真心啊。

　　“母后也知道，若不让你去，你恐怕是会惦记一辈子，所以母后不会拦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母后，别去做危险的事，任何时候记得保全自己，知道么？”皇后继续说道。

　　“儿子知道了。”元祁闷声答道：“谢谢母后。”

　　皇后又笑着说：“再怎么急迫，腊月也已经到了，先将你的生辰过了，之后不久就是新年，我同你父皇商量过了，你身体还虚弱，先将养着，待来年三月开春暖和些了，你再出宫。两个月的时间，你可以慢慢从上京往昆仑走，甚至可以沿途往南边走，看看南边的风景。”

　　皇后还说着，元祁心里唏嘘便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在人怀里就哭了出来，最后母子两人抱着都哭成了泪人，场面一度十分令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