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眉间雪一点》乔乔宋

28、第二十八场雪 阳春面与照

　　进门的人自然是燕倾陌，她瞧着眼前一脸懵的少年，皱了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元祁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指了指自己的屋子，回道：“长鹤师兄让我住这儿的。”

　　说完，还有些心虚的看着燕倾陌的脸色，问：“没撞着你吧？”

　　听到是长鹤安排的，燕倾陌瞬间了然，她摇了摇头，口吻里带了些困乏：“没事儿，只是我喜静，你别太闹腾就是。”

　　元祁立刻就熄了继续和福贵儿玩闹的心思，眨巴着眼乖巧道：“我知道了。”

　　燕倾陌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道：“那我先去休息了，你们自便吧。”

　　元祁愣愣的看着燕倾陌开门再转身关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石桌上的糕点就到了人家门口，敲响了门。

　　燕倾陌再度打开门，她瞧着门外抱着糕点盘子的少年，有些奇怪。

　　“燕姐姐还没用饭吧？这个给你，先垫垫肚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燕倾陌本要拒绝，那盘糕点却已硬生生塞进到了她手上。少年的声音带着些急切和关心，对上他的眼便能看到他的小心翼翼和满心希冀。

　　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徒弟呢。

　　燕倾陌原本带些疏离的神色渐渐淡去，屋外挂着的灯笼里朦胧的烛光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气息，她撇去习剑一天的疲惫，破天荒的问：“你吃饭了吗？”

　　元祁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燕倾陌便笑着问：“饿了吧？那你等等我，一会儿我请你到乾坤街去用饭。”

　　元祁自然满口答应下来，瞧着那扇门再度关上。

　　“少爷，您这笑啊还是收收吧。”福贵儿笑着打趣道。

　　元祁瞪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却怎么也收不回去，转而向一旁面无表情的林墨远炫耀道：“墨远，这就是我未来的师父，漂亮吧！”

　　少年林墨远却抿着嘴，答非所问：“她，很厉害。”

　　“嗯？”元祁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林墨远却是惜字如金，只是道：“人很厉害，剑很厉害。”

　　元祁挠了挠头，自动翻译了以后回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师父！”

　　林墨远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说话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西江月的屋门再度打开，燕倾陌换了身衣裳走了出来，发梢还有些湿润，想来方才应当是去沐浴更衣了。

　　之前撞上燕倾陌时她身上也着白袍，但手脚处皆被束起，看上去像是练功服。而如今她换的应当就是昆仑弟子的常服，宽袖大摆，映着身后的月光余晖，一袭白衣如风拂玉树，似真似幻。

　　元祁这才注意到，在燕倾陌的衣领上绣着的小剑，既不是普通弟子的黑色也不是宗主专用的金色，而是银色，若不仔细看去就像隐在衣袍中一般。

　　出门之前，元祁有些腼腆的征询了燕倾陌对剩余空房的处置意见，得到对方的同意后他十分果断的把福贵儿和林墨远留在了院里收拾他们自己的房间，自己屁颠屁颠儿提着个灯笼跟着漂亮师父出门了。

　　燕倾陌之前一时心软答应带这个未来的徒弟出门用饭，可真出了门却又找不到什么话题，只好沉默着往前走，但好歹是顾虑到对方只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步子迈得不大。

　　元祁性子不如方逸朗活泼跳脱，更不可能学着他自来熟没话找话，他秉承十七岁的灵魂是成熟的灵魂这一宗旨，拎着个灯笼走在燕倾陌身边，不言不语像是个乖巧的引路童子。

　　燕倾陌最后挑挑选选找了家不大的面馆，站在门口问元祁：“你吃面吗？这家面似乎还不错。”

　　元祁虽然有些疑惑燕倾陌的话听起来她对这一切也不是很熟，但还是忙不迭的点头：“吃的，我什么都吃！不挑食！”

　　燕倾陌嘴角勾出了好看的弧度，领着元祁进了门后颇为生疏的点了两碗面。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端了上来，元祁与燕倾陌相对而坐，热气蒸腾而上隔在两人之间，让人有一瞬烟雨朦胧的错觉。

　　“快吃吧。”燕倾陌轻声道，随即率先动了筷。

　　元祁看着燕倾陌吃面，只觉她举止虽不像京中贵女般细嚼慢咽的讲究，却也不显粗鲁，莫名其妙还有些豪气。她吸食面条会发出轻轻的响声，速度极快，看上去平白让人有种食指大动的想法。

　　因为一时入了神，元祁这碗面吃得要远比燕倾陌慢得多，以至于对方都吃完结账了，他碗里还剩下一小半。

　　“你慢慢吃，别噎着。”燕倾陌说着，已经转头去研究这家小店的布局，看上去似乎有些怀念。

　　元祁很快解决了碗里剩下的面，擦嘴的时候又瞥到燕倾陌衣领上的银色绣线，有些好奇道：“燕姐姐，你衣领上的绣线为什么是银色的？长鹤师兄只告诉过我黑色和金色的区别。”

　　燕倾陌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回到：“这是清风阁的标志。”

　　元祁默默念了两句清风阁，问道：“清风阁是做什么的？”

　　燕倾陌垂眸，笑道：“昆仑七宗每宗会选一名辈分不低、武功不差的弟子进入清风阁任职，而清风阁主要是为了维护昆仑从前定下的武林律令。”

　　元祁“哇”了一声，眼睛里亮晶晶的都是稀奇：“那燕姐姐你是不是要常常下山维护武林秩序？惩奸除恶？你真厉害！”

　　燕倾陌这一天下来也没怎么纠正元祁的称呼，想来是考虑他还未行过正式的拜师礼，便由着他叫自己姐姐。如今谈到清风阁，她唇上的笑便浅了一些，看上去有些淡淡的自嘲：“只是清风阁至今已有近十年未曾运作了，因此我也不过是挂个虚名罢了。”

　　元祁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燕倾陌却是笑笑，不说话了。元祁见此倒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非常识时务的闭上了嘴，陪着燕倾陌步行回去。

　　走在路上，燕倾陌忽然问道：“明天你们要先去见教宗，再去见宗主，最后才是拜师礼，行程繁琐复杂，你都准备好了吗？”

　　元祁点点头，道：“想着就是跟着流程走，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

　　一阵沉默过后，燕倾陌又说：“我也不怕和你托底，我从前未曾教养过弟子，因此十分生疏，很多地方可能设想不周。既然你已入昆仑，若是介怀，我自会想法子让你在明日拜入其他师兄名下，同你的其他伙伴一样接受成熟的训练......”

　　燕倾陌还说着，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子，她略一低头便对上了元祁略微委屈的眼眸。

　　“燕姐姐不要我了吗？”

　　元祁这话问得委屈，好看的小脸皱着声音软软的，燕倾陌只一眼便有些心软，她拍了拍元祁的头，似乎很是喜欢这个动作，柔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罢了，你且拜入我门下，若是以后后悔了，咱们再谈也不迟。”

　　元祁却是双眸一凝，剑眉轻皱，十分笃定：“我谁都不跟，就跟着你，才不会后悔！”

　　这话说完，两人都有些微楞。

　　燕倾陌是不知道眼前这才见过三面的孩子缘何对她有着莫名的依赖，元祁则是有些想不通自己怎么忽然间这么笃定就要拜眼前年纪不大的女子为师。

　　若要认真想来，他的梦想合该是拜在一位剑道大成者或世外高人名下，勤学苦练个几年后一人一剑闯荡江湖，去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武侠人生。

　　按这个说法，若是燕倾陌当真未曾教过徒弟，那她的提议应当是最好不过的，可元祁却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决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入剑宗的事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顺利，所以元祁才会对在关键时刻拉了自己一把的燕倾陌有着先入为主的感激与信任？但元祁又一想，似乎从刚见到燕倾陌时，自己对她就是充满了好奇的。

　　或许是好奇心使然吧，元祁如此想着，长叹了一口气，对自己这么自然的使用小孩子撒娇技能感到些微唏嘘。

　　两人走回住处门口，元祁估摸着到了这个时间点儿福贵儿和林墨远应当已经收拾好了那两间空置的房间，谁知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元祁下意识转头看向燕倾陌，却发现对方几乎是“嗖”的一下就进门了。

　　元祁迈着自己的“小短腿”追进院里，发现打斗已经被燕倾陌制止了，对战双方仔细一看竟是林墨远和方逸朗二人，他们此刻中间虽隔着一个燕倾陌，但手中长剑俱已出鞘，看着不像是开玩笑。

　　方逸朗未曾见过燕倾陌，也并不知晓她在剑宗的辈分，只当是哪位剑宗师姐，垂下握剑的手，笑着说：“误会，全都是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剑而已......”

　　燕倾陌侧头看向另一侧一言不发的林墨远和他的剑，秀眉轻挑，道：“照胆剑？”

　　站在不远处的元祁闻言一惊，他从前喜爱武侠故事，于是对中国古代名剑也略有研究，这照胆剑虽然不如出传说中的十大名剑一般出名，却也威名赫赫，传闻是殷武丁所铸，剑长三尺，锋利无比。

　　林墨远一路追随元祁而来，虽然他知道这少年身负一把神秘又宝贝的长剑，却是没想到是把来头这么大的剑。

　　方逸朗一听这剑名就很来精神，附和道：“可不是嘛，藏剑山庄《神剑录》上有记载，照胆之剑，殷武丁所铸，剑长三尺，剑身乌亮，剑柄有铭文刻之，削铁如泥。我方才来找元祁，见这位少侠身负神剑，便想借来看看，谁知......”

　　方逸朗声音越说越小，有些心虚。

　　林墨远依旧板着一张脸，道：“我说了，不给。”

　　元祁见此赶紧出来打圆场，他倒是没有借着身份硬让林墨远将剑传给众人观赏，只是劝慰了一番年纪尚小的方逸朗。

　　方逸朗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是终归还是个孩子，便有些委屈的说：“我又不是夺人所爱，我只是想看看呀......”

　　话头一转，方逸朗又星星眼的仰头看着燕倾陌：“师姐，你刚刚那一招可真厉害呀！但是我没看清，你能再给我演示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