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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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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雪漫天,风高杀人夜。
一个黑影像鹞子一样落在院子里的时候,整个驿馆的烛火都被点亮了,漫天飞雪下伏在屋顶上的一群黑衣人骤然间无所遁形。
刀剑相击声掩盖了雪落下的声音,殷红的血浇在铺了薄雪的地上为初冬的第一场雪带来了血腥而残忍的味道。
寅济守在房门前,严防死守着前赴后继冲过来的黑衣人。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可他以一挡十尚且将一扇门守得密不透风。
手里的宝剑剑锋所过之处染血见骨,剑柄上堆积着厚厚的血垢。寅济来不及思量到底是为了抵挡哪一招震伤了虎口,下意识地一挥剑就将最后一个活口一剑封喉,速度快得让冲上来救人的北契战神故彻诧异不已。
“哎呦!”一声哀嚎将两人同样冰冷的目光吸引了,半夏看着两人凉飕飕的眼神下意识地一哆嗦。“是那个天杀的王八羔子哟,竟敢刺杀王爷!寅济大人,咱王爷没事吧?”
寅济隔着房门朝里面看了一眼,抬了左手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开了。寅济看着毫发无伤的主子,提在喉咙口的心正渐渐地放下,耳边就听到了匕首刺透层层锦布扎进血肉的声音……
寅济还落在半空的左手最终落在了插入自己腹中的匕首上,他蓦地抬眸直视着自己守护了十年的主子,盛业朝的皇九子秦王商怀楌……
寅济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因为一是害怕才失的手,转念一想,他的秦王殿下多少年来镇守秦地,是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摸爬滚打长大的,怎么会害怕这一场刺杀?又怎么会失手?
“为什么?”
于是,寅济只能强撑着颓败的生命力,问他要一个理由。
商怀楌并没有看寅济,只是侧了侧脸,问他昔日的敌人今时的盟友,故彻。“将军也想知道为什么?”
“不。”故彻寡言,能用一个字表述清楚的,绝不多浪费一个字。
商怀楌满意地将视线转移到寅济的身上,他一手扶住了寅济的肩,一手扶住了寅济握着腹中匕首的那只手。他的脑袋微微一偏,唇就落到了寅济的耳畔。“本王提醒过你,叛我者皆不可恕。本王也想问你一句,十年了,为什么你不能安安分分地只认我一个主子?”
寅济懂了,那封他每个月都要向帝都的帝王汇报的密函。五天前,他的密函送往帝都,他的这封日常汇报引来了今夜的刺客,或许这一路上还会有更多的行刺者要秦王的命……
“王爷,我没有……”寅济刚抬起受了伤的右手,就被一旁的故彻拧断了手腕扔到了院子里,洋洋洒洒的雪花顿时裹挟了他的身体。他看着商怀楌的方向,目光褪去了冰冷,满是赤忱。“属下没有……”
寅济的声音湮灭在了冰冷的空气里,他至死都看着商怀楌,执着地证明着自己的忠心耿耿。
半夏抖了抖袍子小跑着去探了探寅济的鼻息,对于一起服侍主子的同伴的死却没有半点哀伤,反而极其敏锐地从寅济的怀里掏出了一个小面人……借着火把的光看清楚这个物件后,半夏轻叹了一声,伸手掩了寅济的面替他合上了双眼。
商怀楌把面人捏在手心里,深深地吸了口冷气,往外走了两步,安静地站着了廊檐下,看着鹅毛大雪把寅济的尸体一点点遮掩住……
寅济的最后一个动作并不是攻击他,而是拿怀里藏着的这个面人……面人的色彩已经陈旧了,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戴着老虎帽爬杆,做得惟妙惟肖。面人精致和可爱,让商怀楌都忘了,曾经的自己竟还有这份手艺。
“他没有背叛你。”故彻强硬地按下了他伸出廊檐去接雪玩的手,语气沉重。他猜到了商怀楌对寅济起了杀心,却没想到商怀楌会这么快动手。
“我知道。”商怀楌拢了拢身上的雪狐狐裘披风,边看着雪花纷飞边等待着黎明。“他的心没有,他的所作所为却早已威胁了我的生死。将军,告诉你一个秘密……”见故彻狐疑的模样,商怀楌不得不朝他逼近了两步,凑到他面前低声道。“其实,从五年前踏出帝都的那一刻,我就想杀他了。我忍了五年,才等到了今天。”
五年前就知道盛业帝安排了个杀手在身边随时取他性命,却能在忍了五年后借由盛业帝自己的手拔掉了这根心头刺,这股子狠劲不得不让人佩服。
“王爷是捕猎高手。”故彻的眼神逐渐趋于嗜血,慢慢地又恢复了冷淡。
“本王从小只知道,要想活着,就得把自己看成猎物。”商怀楌在故彻还没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前,又加了句。“人啊,识时务,方长久。”
“嗯。”后面半句话,故彻听懂了并且无比认同。
陪着商怀楌看了会儿雪一直等到天亮,故彻在他要把那面人扔雪地里的时候又把他的手按住了。
“将军,这也就是我横竖打不过你,不然早翻脸了。”一次两次地按住他的手,他不要面子的吗?
“送我。”故彻挺喜欢这小面人的,也不忌讳是寅济保存了多年的东西。
商怀楌白了他一眼,随手把小面人抛进了院中的唯一一口井里。在故彻的刀眼刮过来前,承诺他。“过两天送你个新的。”
故彻点头,想想又满脸不可思议地追了上去。“你会做?”
商怀楌安静地盘腿捏面人的时候,四周却是短兵相接喊杀声阵阵。黑衣人提着刀离他只有一步距离,他手里的刻刀还在精修着面人身上的狼图腾明光铠甲,刻刀刀尖挑出一点灰色的面泥,黑衣人的刀锋在他的头顶三寸处定格……
故彻的长枪刺穿了黑衣人的心口,收枪的时候惊魂未定地扫了眼面不改色的秦王殿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刚要说点什么,六个黑衣人破窗而入直接将两人包围在了一片狼藉的屋内。
故彻长枪一挥,枪头敲在靠近商怀楌的黑衣人的脑袋上,商怀楌这才舍得从创作中抬头看了故彻一眼,满满的嫌弃!
故彻脸色更黑了,“嫌我粗暴,自己动手!”
商怀楌“啧”了一声,手里的刻刀脱掌而出,从故彻的耳边飞过,钉在了故彻身后两步的黑衣人的喉咙上。
故彻的长枪连挑了两个人的脑袋后,黑衣人一看只剩了两人,立马打了个手势要撤退。故彻的长枪一掷,精准地穿过其中一人的肩胛骨,长枪上残留着故彻的力道直直地将人钉在了墙上。黑衣人见自己难以逃脱,刚要咬破嘴里的毒药,却连下巴都被故彻卸了,只能口水直流地怒视着故彻。
故彻瞥过了眼睛,正好看到商怀楌拧断另一个黑衣人的脑袋,下手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故彻眉心跳了跳,“他是领头。”
“我知道。”商怀楌坐了下来继续完成他的小面人制作。
所以,为什么不留活口?
“唉哟喂,天呐,奴才只是去安排了晚膳啊!”半夏捏着嗓子从一具具尸体上跳过去,连蹦带跳毫不费力。“有个活的!王爷,为什么要留个活的啊?这下雪天的咱们带着多费劲,杀了吧?”
故彻眉毛一抖,冷冷地盯着半夏。
“您、您这样看着奴才,奴才害怕。”半夏往商怀楌那里躲了躲,发现故彻的眼神更冷了,他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下。
“都是死士,审不出什么的。”商怀楌搁下手里的活,踱步到了唯一的活口面前。“看身手像极了岳阳李氏,不过这打不过就跑的毛病倒是定国公家传的。怎么?本王猜对了?”
“唔……”黑衣人立马摇头否认,可惜急切的动作出卖了他的身份。
“小夏子,喊人把这里处理下。”商怀楌指了指门外,“将军,出去走走?”
这大半夜的……好吧,他不想傻站在这里。故彻收了长枪,追上了商怀楌的脚步,两人一起出了门。
初冬的夜,晚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冷厉了,两个人却没有穿御寒的衣袍。故彻常年生活在北地,习惯了刀霜雨雪,只裹了件单薄的赭色长袍。商怀楌身上还是就寝前穿的那件烟青色素袍,长发未束,风一吹落了一肩一背。
故彻错开了视线,递过去一条发带。
商怀楌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手腕一翻就用这根发带草草地将长发系在了脑后。“寅济的死讯尚未传至帝都,第二批杀手就到了。看来,想要本王命的人为数不少啊。将军有何感想?”
“帝都水浑,易活。”故彻言简意赅。
“又拐着弯骂人。”浑水摸鱼可不是那么轻松的活啊!商怀楌仰望着头顶的万里星云,只觉得前方漆黑一片……
“骂错了?”故彻冷眼反驳。“数日前帝都纵然风云暗涌,表面却也是风平浪静。一个寅济,一句‘秦王与乎延将军同行’,就逼得群魔乱舞。你从一开始就是回去夺嫡的!”
“不然呢?”商怀楌反问他,“陛下明知你与我交好,你觉得他会允许我回到封地,有朝一日通敌卖国或引强援杀入帝都夺位?”
故彻沉默不语,商怀楌的话他无从反驳,因为字字句句都是事实。
可是……
“输了呢?”盛业帝有十六个皇子,诸皇子之间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外戚势力自成党派。而秦王商怀楌只是孤身一人……
“那就……”商怀楌凤眸一凛,唇边漾开了嗜血的笑容。“谁都别想赢。”
故彻坚实的心脏猛地被震了一记,知他若他,自然明白这句话可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水分。他遥望着刚刚翻越过的那座山,最终只说了句。“还有八百里。”
此地具帝都八百里,凶险无数……
踏入青州地面的时候,半夏依旧任劳任怨地处理着一波刺客的尸体,等他回青州驿站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
半夏捧着一包刚抓的药进了后厨,耳朵里骤然间撞进了一声激亢之音,紧接着是如银屏乍泄般的空灵。他放下手中的蒲扇,推开老旧的木格子窗,看到院子中商怀楌正抱着琵琶弹奏着,竟是难得的好心情。
故彻更是把一杆长枪舞得如龙飞九天般威武霸气,一招一式随着琵琶之音的起伏而张弛有度。
琵琶声忽如珠玉落盘,忽如锦瑟裂帛,忽如泉水潺潺。长枪则在五音的起沉折转中呼啸铮鸣,招招破空贯力,刚劲中缠绕着舞之优美。
鹅毛般的一片大学突兀地飘落在长枪的枪头上,故彻手腕一翻,这片雪花顺势滑向了商怀楌的方向。商怀楌捻弦一压中指轻勾,雪花在沾染到琵琶前被劈成了五片碎雪旋转着扑向故彻。
故彻长枪横扫,化解了迎面而来的一招。
长枪一收,琵琶声断,配合得极为默契。
“怎么?怕练下去跟不上我的节奏啊?”商怀楌抱着琵琶懒懒地靠在了石桌上,浑不在意这漫天飞雪,只拿眼前的人打趣。
“怕你冻着。”
他这一开口,商怀楌就惊着了。
不说故彻这人有多么寡言,就说这讲话聊天就没有一次不噎人的,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撩拨人的话来?正想问他这几天在谁那里偷了师,就听到了下一句。
“你要是再生病,要在半路过年的。”
秦王商怀楌和北契七十二部和谈使的队伍走了二十多天了,离帝都还有四百多里地!故彻一度怀疑这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商怀楌哼了一声……果然,还是噎人的。牛,就算是牵到帝都去了还是牛。“嫌我走得慢,你自己先走呗。”
故彻在他旁边坐下,不接他的话。就这么听着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琵琶弦,发出清脆圆润的声音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倒也不难听。
“在路上过年有什么不好?我早回了,怕是连年都不过成。”商怀楌漫不经心地拨着弦,因为受了寒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鼻音。
“你做了什么?”故彻不信,这人会这么安份。
商怀楌笑笑,“各方的牛鬼蛇神都出动了还没能弄死我,你说陛下要是知道我如此顽强,会怎么做?”
“……”故彻猜测,“派精锐暗杀。”
“帝王之心莫测。”商怀楌笑着摇头,“将军啊,你不懂他。他呀……”商怀楌修长的手指拨出了个尖锐的声,硬生生戳得人心里头发酸。“不把我当人。”
所以,不值得出动精锐?
“要是我猜得不错,迎接我们的朝廷钦差就在路上了。”商怀楌抱着琵琶歪头看故彻,“因本王中途受惊,重赏抚恤。又因促使两国和谈有功,施恩封号。一个生母低贱被流放封地的皇子如此风光回京,就是诸方势力拉拢的对象。他将我做靶子,我怎能不借他的手青云直上?”
“你已经在天上了。”故彻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商怀楌再次被这骂人不吐脏字的人给噎住了,“你这么毒舌,难怪年纪这么大连个媳妇都没有……”
“你有?”故彻凉凉地瞥他。
“本王十七。”商怀楌笑呵呵地回视,“你四十的时候,本王二十七,你八十的时候,本王六十七。啧啧……”
“乳臭未干。”故彻不屑,拎着长枪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商怀楌当然不会因为这四个字跟他翻脸,更不会追着他继续扯皮。认识了五年了,谁还不知道谁的脾气。
半夏顾着自家秦王的身体,端着碗药小跑着过来,老远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中药味。“王爷,是药三分毒,闻着这味儿就……”
“死不了人。”商怀楌憋了口气一饮而尽。
“从秦兵营带出来的人只剩下七个了,万一再来一批刺客,恐怕无法护卫王爷安全,是不是要让人暗中跟着以防万一?”半夏怕离帝都越近,遇到的杀手越厉害。其实这两次一次比一次凶险,也印证了他的这一猜测。
“陛下就是要利用这些人探本王的底,若是本王人还没到帝都就被他看透了,那本王对他而言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商怀楌喝了口水压了压嘴里的苦味,“无妨,本王也要探探诸位皇兄的底,就让他们一起来吧。”
半夏撇撇嘴,很是嫌弃他家主子的做派。“您这算不算……狐假虎威?”还不是仗着自己身边有个战神,难怪人家乎延将军不乐意搭理你了都!
“谁让他非要和本王同行?”不利用白不利用。
半夏持续鄙夷,也不知道是哪个等了初一等十五硬是凑了个半路相遇一同上路。“听说乎延将军这次进京,除了和谈还为乎延部大世子求娶公主?说是两国联姻,永结秦晋之好。”
“公主?”商怀楌倒是有些惊讶,“消息准确吗?”
“昨夜线报,想必乎延将军昨夜也收到了乎延可汗的信了。”半夏压低了声音,朝故彻房间看了眼,又加了一句。“至于求的是哪位公主,这就不清楚了。”
商怀楌点头,“这事不急。”
半夏要不是习惯了自己主子这种淡定的性子,都要以为他是个面人了。说到面人,半夏想到了一个人。“王爷,常嫔娘娘给右相递了消息,为了五公主。会不会,陛下提起了和亲之事?”
“呵,要真是如此,那他果然是没打算让本王活着回封地。”商怀楌虽然是没有抱有任何希望,想到千里之遥的帝王如此无情还是不免怔愣。“小夏子啊,你知道帝王最不能有的是什么吗?”
半夏想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字来。“情?”
“不对。”商怀楌笑着摇头,“是,偏心。”
他记得儿时的启蒙师傅教过一则《季氏将伐颛臾》,里面那句“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很有道理。
“可王爷不是常说,人心长在左边而非正中,是因为人心都是偏的吗?”半夏不懂,帝王也是人又不是神,偏心不是理所当然吗?
“帝王龙袍上,绣有山河日月星辰火藻黻黼九纹。其中的黼,就是提醒帝王须得公平持正。帝王若生偏私,正斧倾覆,天下必定大乱。”商怀楌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水,话题又转到了和亲上面。“陛下想打小五的主意那是不能了,本王的这个妹子从小身子就弱,北地风霜雨雪的她哪里经受得住。让右相放宽了心,这论长论贵的,怎么着都轮不着咱家的女儿。”
“奴才知道了。”半夏抬眼觑了他一眼,“王爷还有……得知寅济护主身亡,陛下新派了侍卫大人前来。想必,会和钦差一起到……”
商怀楌见他吞吞吐吐的,捏了捏鼻梁。“为了表示对本王的关爱,随行的还会有太医吧。”
“是。”半夏有些担忧,“要不这药……停了?”
“无妨。”来就来吧,最差还能差到哪去。商怀楌倒是挺好奇新来的侍卫,“换双新眼睛盯着也好,跟寅济一样话少就更好了。”
“没事儿,要是话多,再换就成。”半夏笑盈盈地接了句。
“也是。”商怀楌没有反驳。
盛业帝派来迎接北契使者和秦王的钦差在一个雨雪交加的夜晚抵达了云州驿站,脱了蓑衣就捧出了圣旨。
“帝谕,秦王接旨。”
塞满了人的驿站硬是没有看到秦王的影子……
故彻朝半夏看了眼,半夏露出了无可奈何的求饶眼神。故彻只好扯过了自己的副将挡住钦差的视线,往后头找人。
一进商怀楌的屋子就闻到了刺鼻的中药味,故彻拧着眉推了把赖在床上的秦王殿下。“诶,接旨去。”
商怀楌顺势往床里头一滚,把自己埋被子。“将军就说本王病得快死了……”
“商怀楌!”故彻磨着后槽牙连名带姓地呵斥,才让他睁了眼睛。“既然是来探虚实的,你就算爬也要爬着去接旨。否则就是给他机会治你矫狂欺君之罪。秦王,你要装伏低做小,就要收了这一身傲骨。”
商怀楌皱眉,“你是说我……任性?”
故彻提了他的雪狐狐裘,一手掀被子一手把人裹在了狐裘里半抱着,压低了嗓音告诉他。“对谁都可以任性,除了他。”
是啊,那又不是他的父亲,只是生杀予夺的帝王。
商怀楌灿若星辰的眼睛刹那间黯淡无光,“有劳将军。”
传旨钦差是一名太监,名叫邓弛,如今算得上是帝王的心腹。远远地瞧着商怀楌被故彻搀扶着走过来,他捧着圣旨的手有些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皇九子秦王楌端方贵重,自入封地秦以来兢兢业业,克勤俭廉,五年领藩战绩卓越,致使两国息战,免生灵涂炭,功在社稷。固,加封秦端王,世袭罔替,赏黄金千两,宝驹八驾,绫罗绸缎各三十匹,以表朕恩。钦哉。”
端方贵重?秦端王,呵……
“臣叩谢陛下圣恩,万岁万万岁。”商怀楌磕头谢恩,完美地掩饰了眼角眉梢的讽刺。
半夏和故彻一左一右将商怀楌搀扶起来,商怀楌刚站直,钦差太监邓弛又从袖子里捧出了一块掌心大的羊脂玉佩。
“此乃陛下珍爱的五龙朝圣佩,临行前陛下特意吩咐奴才亲手交予王爷。陛下还说,王爷多年来久居秦地劳苦功高,圣心宽慰。”邓弛捧着玉佩,郑重地给商怀楌行礼磕头。
故彻垂眸,掩去了那一闪而过的诧异……
五龙朝圣佩是当年盛业帝还是齐地藩王时,太宗皇帝驾崩前特赐,代表了帝王对这位孙儿的期许与喜爱。
如今这块烫手的玉佩到了商怀楌的手里,显然盛业帝是铁了心拿他做靶子。
“你的确很了解他。”故彻不得不承认,知父莫若子。“显然,你的示弱并不能改变他用你当挡箭牌的决定。下一步呢?”
商怀楌食指敲打着玉佩,突兀地问了句。“你打算求娶哪个公主?”
故彻坦言,“不是我娶。”
“他打算嫁皇五女,我的养母常嫔的女儿。”商怀楌看到他错愕的表情,不免失笑。“好处有三,一则借皇五女出嫁分化我与昌平王家的关系,二则强留我在京斩断我与北契的联盟,三则留下皇四女联姻世族,为商怀杺强大势力。这样一来,我非但是众矢之的,还是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磨刀石。”
“可汗密旨,求的也是皇五女。”故彻凝眸看他,“正因为她是你养母的女儿,你的封地又是两国交界。换句话说,可汗想要结交的是你,而不是天朝帝王。”
“那么,你觉得皇帝陛下会纵虎归山吗?”商怀楌似笑非笑地问故彻。
“他关不住你。”故彻轻叹了一声,很是无奈。“你人在途中,帝都讯息依旧了若指掌,可见你在五年前被贬封地的时候,沿途就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网。假如你想在秦地做个封疆藩王,谁都拦不住你。”
“我不想。”做个封疆藩王时刻接受监视并且叩谢逢年过节的一丁点赏赐,他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就他要委曲求全!
“你想怎么样?”故彻给他透了个底,“可汗密旨上还有句话,听秦王之意。”
那个老家伙……商怀楌想到打了五年交道的北契老可汗,又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地就有些辛酸。一个昔日大敌,都比自己的生父来得亲切和值得信任,这是何等的悲哀。“到了帝都面圣时,暗示一下你要求娶皇三女。”
这个怎么暗示?
“待嫁之龄的公主只有三位,唐贤妃的皇三女,欣嫔的皇四女,常嫔的皇五女。其中,唐贤妃位分最高又是太后的亲侄女,因此皇三女身份最为尊贵。”商怀楌笑笑,“放心,就算陛下同意,太后那里也不会同意的。”
故彻看了他一会儿,才把视线落在那块玉佩上。“你比我想象得要更恨他,为什么?”
商怀楌拿起了玉佩,温润的质感触手生暖,烛光一耀都透着玲珑。“他说我端方贵重,赐了个端字封号。这天下谁不知,秦王生母不过是宫里最低贱的乐姬。我刚记事的时候,只是想活到成年,出宫建府做个傀儡王爷,不求权势滔天,吃喝不缺就好。将军不知的是,深宫之中无母荫佑的卑贱皇子能活着太难了。为了不再受欺负,我只能自己找靠山,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便无甚忧愁。将军听过这句话没有?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何意?”故彻虽然汉话说得好,也懂点汉学。这话他倒是从来没有听到过,更不知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一个人犯了错,别人就把所有错误都推他身上。”商怀楌觉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每一次都扎心刺肺,浑身疼得厉害。
商怀楌从不和他说这些,这是第一次说,而且从出身开始说说得这么详细。故彻突然间就明白了,“你犯的错,是出身卑微?”
“是啊。”他该谢谢故彻用的是卑微这个词,而不是卑贱。
“为什么?”
商怀楌懂,故彻是在问,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你手里我的底细越多,我们之间的联盟就越稳固。”
故彻脊背有些发寒,“你还想告诉我什么?”单单是这些,算不得是秦王的软肋和把柄,除非……
“知道我为什么不怕输吗?”商怀楌笑了,“我知圣意。”
圣意,换而言之就是帝王之心。
“外面的钦差邓弛,十年前是照顾皇八子的,不是现在的商怀桢,而是商怀榆。”商怀楌把玉佩扔到了烛台旁边,“叮”地一声,完美的玉佩磕在青铜烛台上碎了一个角,其中的一条龙雕上更是浮现了细密的裂纹。
故彻眼皮跳了跳,“夭折未序齿?”
“嗯。”商怀楌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他比我大三岁,中秋节出生,深受帝宠。福气大,脾气也大。天天除了读书就是欺负我,大冬天的让人把我扔荷花池里,一群的皇子公主围观,只有把我养大的田嬷嬷跳下去捞我。我是被捞上来了,田嬷嬷被一群太监用棍子压在荷花池里,淹死了。后来,我记得也是初冬时节,那天跟现在差不多,雨里夹着雪,还打雷。商怀榆走着走着就被雷劈死了,陛下爱子心切想破例将他葬入皇陵。可是御史台的人又不是死人,怎么能无视祖制让八岁的皇子序齿?那天晚上,他抱着商怀榆在皇家墓园哭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九五之尊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
褪去了威严冷漠面具的帝王,再也不能像佛寺里享受人间香火的佛爷一样神圣高贵不可亵渎。一个有了弱点的人,再如何强大,都会被一击即中。
“雷,长眼睛了?”故彻不寒而栗,他排斥知道商怀楌的这个秘密,却也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我杀的。”商怀楌承认得坦然,“他喜欢让我给他梳头,在给他梳头的时候,我把田嬷嬷补衣服用的绣花针刺进了他的头顶,他受不了疼跑了出去。我还在给他绑头发的发带里藏了铁丝,正好一个雷打下来,人就彻底咽了气。”
至今,商怀楌还相信是老天爷帮了自己,也是死去的田嬷嬷回来寻仇。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是没有道理的。
“没人发现?”故彻难以想象,五岁的孩子就能利用这些来杀另一个孩子!
“商怀榆夭折后,邓弛因为请命替他守墓三年受到陛下表彰。三年后,邓弛在乾元宫做了内侍。”商怀楌笑着欣赏故彻变了的神色,“是的,邓弛是我的人。他被商怀榆扔进冰河里,是田嬷嬷救了他,又拿着我们的月俸给他抓药治病。救命之恩,自然当肝脑涂地,衔草相还。”
故彻不自觉地绷紧了身躯,目光晦涩地凝视着商怀楌。他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将军,帝都风云莫测,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商怀楌璀璨的眸子一点点地沉淀出千钧之力,重得令人心头发颤。“放心。”
放心,有我在,边境定能和平永固。
放心,我能够保证北契七十二部与秦地之间再无流离失所。
放心,纵然我死,你也平安。
故彻懂,正因为懂,才觉得难受。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再也躲避不了一个事实,眼前的秦王才十七岁,还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年郎。
故彻更懂,商怀楌不仅仅是回去夺嫡的,他是回去索命的。纵然一步一刀山,一行一火海,他也义无反顾。
故彻想了很多很多,却一直沉默不语,就这么安静地盯着那早已残了的玉佩。
“我的将军啊,我说了这么多了你不吱个声?”商怀楌最受不了这人的就是这点,忒寡言!
“话都被你说完了,让我说什么?”一如既往,故彻开口就是终结话题。何况,这次他是真的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故彻,你这样会讨不到媳妇的。”商怀楌伸手指着故彻,看到故彻冷冷的刀眼射过来的时候,他就怂了。“你是战神,不允许你欺负本王!”
“嗯。”故彻用鼻子发出了一个声,却极其郑重。
商怀楌知道,这人是在应他的那句“放心”。从枕头边摸了个木盒子,递了过去。“答应你的面人。”
故彻刚要打开盒子,就被商怀楌一爪子按住了。故彻把他的手拍掉,当着他的面把面人拿了出来。只看了一眼,故彻就愣住了。“我?”
“嗯。”商怀楌拉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答他。
“重做。”故彻连面人带木盒塞给了商怀楌,然后瞬间消失。要不是商怀楌眼力好,根本看不出他起步的时候差点同手同脚。
啧,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好意思……商怀楌摸了摸小面人的脑袋,“算啦,重做就重做吧,我还舍不得把你送人呢。”
自邓弛奉旨前来,再也没有神出鬼没的刺客,倒是商怀楌身边多了个侍卫。是邓弛亲自带到商怀楌身边的,叫辰洛。
“王爷,陛下说了,辰洛大人武艺超群,定能护卫您周全。”邓弛躬身弯腰,姿态极尽恭谨。
“属下见过王爷。”辰洛单膝跪地,视线落在了床榻前的那双烟青色祥云纹靴上,对即将成为他主子的皇九子秦端王好奇不已。
“免了。”商怀楌病了五六日,声音哑了许多。他仔细地端量着辰洛,眼底涌动着哀思。“还记得那年初见寅济时,本王也是招了风寒经久不愈……只是寅济英年早逝,本王不愿辰洛你,会有与他一般的结局。”
王朝暗卫,监视皇子言行,走了一个寅济又来了个辰洛,左右不过都是帝王的眼睛。如此一想,商怀楌对寅济残余的那些愧疚便荡然无存了。
都是帝王鹰犬罢了,哪有什么真心实意?
“能为王爷誓死效忠,是属下的福气。”辰洛眼神一暗,心下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他怎么会觉得这最后一句话警告多于了祝祷。
“那挺好的。”商怀楌仿佛浑然不知这只是侍卫们的一句口号,对辰洛表衷心的态度表示了极大的赞赏。
“王爷,陛下还命令奴才带了太医同行,为王爷诊治。不知,现在是否能宣他进来?”邓弛话一开口,就都是盛业帝一步接着一步的棋。
商怀楌脸色苍白,轻轻地咳了两声。“叫进来。”喊了太医怕不是为了诊治,而是为了整治吧。
与邓弛一起随行的太医任燎原是帝王的心腹,在太医院任职专门替诸位皇子诊脉,听说医术极其高超。
任燎原肩负帝命而来,出发前皇帝陛下召他去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好好看看秦王的病”,另一句是“真病得治不好了朕才放心”。
出乾元殿的时候任燎原手心都湿透了,这是让他给秦王下猛药啊,还是大伤根本的那种……任燎原一边把脉一边感慨帝王无情,脸色却是一点点地沉了下来。得,这回不用他动手陛下也心想事成了。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就要死了呢。”商怀楌话音一落,随着任燎原跪地,全屋子就他一个人半躺在床榻上。“任太医有话只管直言,恕你无罪。”
“王爷每年入冬都是如此吗?”任燎原问他。
“秦地乃苦寒之地,本王初到之时就因水土不服得了伤寒之症。年年请了大夫问诊,年年都是如此。”商怀楌倒是先安慰起太医来,“本王的身体自己知道,任太医起来吧。去岁冬至王府门口来了个老道士,替本王算了个卦,说本王命不过而立。任太医给本王露个底呗,最多几年?”
“……”任燎原只抬头看着他,心里翻腾着惊涛骇浪,每一个浪头都可能将他打得魂飞魄散。“王、王爷……”
“甭管几年,任太医只管开方下药。命这种东西是自己的,本王不会怪罪到太医身上。皇父更是一代圣君,必定不会牵连。”商怀楌俯身过来,拍拍任燎原的肩膀。“宽心,无妨。”
任燎原自弱冠之龄就进了皇宫,十数年来是见惯了生死的。此刻,硬是被眼前的少年几句话说得红了眼眶。秦王多少岁来着?十七吧……十七岁啊,何以如此参透生死?又有谁见过病人让大夫宽心的?
邓弛和任燎原走出秦王房间的时候,问了他。“任大人,秦王殿下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邪寒侵体,天不假年。”任燎原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头笼罩着一团团乌云,压得他透不过气。
“那……”邓弛本来想说什么的,又及时停住了。“无论如何,还是先回禀陛下要紧。”
辰洛站在床边,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对于秦王刚刚的一番言辞,他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才得出了个“秦王短寿”的结论。
“出去跪着。”商怀楌的声音让辰洛骤然回神。
辰洛还没做出任何动作,就见秦王的贴身太监半夏躬身退到了房门外,脊背挺正地跪在了门口。
“本王病着手上不稳,你也病着吗?这是御赐之物,就这么磕坏了!要不是看在你伺候本王多年的份上,你就算长了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商怀楌手里捏着御赐的五龙朝圣佩,气得手不停地颤抖。
辰洛就看见五龙朝圣佩这么左抖右晃的,突然脱掌而下再一次磕在了青砖石地面上。辰洛只觉得一刀白光炸裂,眼睁睁地看着几代帝王的贴身玉佩刹那间碎成了七八瓣。
“王爷!”半夏尖叫了一声,跪着扑向了秦王的方向。“来人啊!快来人!快去请大夫,王爷昏倒了!”
任燎原正守着炉子煎药呢,听到这一声喊拔腿就跑。一进门,要不是辰洛扯了他一把,他就一脚踩碎玉上了。再抬头就看到了一个挺拔的背影,像座冰山一样杵在秦王的床边。
故彻回头扫了一眼任燎原,把人看得透心凉后才让开了两步,让任燎原近前替商怀楌把脉。
任燎原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人,再号脉的时候发现脉象依旧浊重凝滞,不是简单的伤寒之症。其实要开药方治病很简单,但是他还没有收到皇帝陛下的旨意,不知道该治到哪种程度……
“我听说秦王的病治不好了,看来两国之间的和平纽带,要断啊。”故彻的话不多,胜在字字珠玑。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都沉静了下来,任燎原第一反应就是看了眼昏迷的秦王殿下。北契战神这句话就硬生生地把秦王的性命和两国邦交绑在一起了,往深了讲不管秦王多么寡助,只要北契强大,那就是秦王永恒的靠山。
“将军放心,任某一定竭尽全力。”
屋子里的人一走,商怀楌也醒了。睁开眼就看到故彻弯腰捡满地的碎玉,脑后跟长了眼睛一样开始念叨他。“你是想告诉你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是想表明了态度破罐子破摔?你觉得你爹知道你没几年活头了,他会可怜你会放你一马?九郎,别把路走绝了。”
商怀楌最喜欢听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唠叨,被子一掀就扑到了他的背上。
故彻一手朝后拖住了他,一手搓了下他身上的衣服。“下来穿件厚点的。”
“不冷。”商怀楌抓住了他去拿外袍的手腕,“那你呢?为什么那么说?你不是个会拿邦交开玩笑的人。”
“你们的陛下也不是。”故彻还是坚持往他身上裹了件雪狐狐裘,“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两国的确是因为你才停战的,我只是说了事实。”
“谢谢。”商怀楌的额头抵着故彻的后颈,闷闷地说了两个字。
“真要谢我,那就多活两年。”故彻侧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很快地眨去了眼底的恸意。
“你背我出去跑两圈我考虑考虑。”商怀楌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你是我祖宗。”故彻把那堆碎玉塞他手里,裹紧他身上的狐裘才抬脚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