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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他甚至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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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在山上偶遇的那段小插曲对谢晚和俞酒都没造成什么后续影响,谢晚照样早起早睡,午后就跑去巷口的树下围观大叔们下棋,算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之一,俯卧撑居然也坚持做了下来,反观俞酒倒是堕落了不少,整日沉迷网络游戏,好几次都过了一点才睡。
谢晚数次看到俞酒对着电脑屏幕露出笑容,朝耳机那头的人吩咐着:
“你控他们,我来杀”
“带线,谢枫去偷家”
“先别投降,还能打”
“不要开玩笑,都是你辅助得好,没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诸如此类的对话让谢晚很吃味,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魔了,竟然在某个夜晚坐在沙发上死等俞酒下游戏关电脑。
“哥?你还没睡。”俞酒从书房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来客厅里找水喝,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谢晚,吃惊地问道。
“不太困。”谢晚眯着眼说瞎话,早就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了。
“喔。”俞酒放下水杯扭头向洗漱间的方向走,突然又转过身,“对了,你年后也去帝都么?不出意外的话我大学也打算过去。”
谢晚看着俞酒被耳机压塌的头发,突然清醒了,敏锐地问,“是不是有人怂恿你考帝都的?”
“一半一半吧,本来我就想着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俞酒尽量避重就轻地说。
“你没有网恋吧?”谢晚问话的样子哪像个宽厚的兄长,活像个深闺妒妇,但是他怎么都忍不住。
“……你的想象力果然太丰富了,哥哥。”俞酒不赞同地嘲讽他,听起来有些生气。
“那我年后不去帝都,改去S市怎么样。”谢晚有心捉弄俞酒,说得似真非假。
俞酒站在原地叹气,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孩子气。”说完也不看谢晚的反应,径直走进了洗漱间。
谢晚气坏了。
同时也在怀疑他是不是把俞酒惯坏了,从前俞酒哪敢和他这样顶嘴,躲回卧室里深夜给郑然打电话。
“师弟,吵人睡觉也太不地道了,你就不怕坏我好事儿么?”郑然没什么起床气,大半夜接了骚扰电话还能气度地和电话对面的人开荤玩笑。
“我有点烦。”谢晚把刚才和俞酒的对话场景还原了一遍,愁得皱起眉头。
“我说你能不庸人自扰了么?照我说,他以前那才叫对你客套,对你生分,不觉得他能跟你用这种口气说话,正说明他现在跟你交心,对你产生了信任么?别忘了他今年还没到17岁,跟个小孩儿勾心斗角的,你也不嫌丢人。”难为郑然半夜被人惊醒还能尽职尽责地承担起知心大哥的角色,不过也没忘记对他这个师弟冷嘲热讽几句。
谢晚仔细回忆着俞酒刚才说话的表情,越想越觉得郑然说得在理,对郑然的心理开导万分受用,再三承诺年后一定去帝都给他做牛做马,郑然被师弟毫无骨气的卖身言辞气得直笑,笑骂着挂断了电话。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困倦如波浪般向谢晚卷来,沉沉入眠,一夜无梦。
属于两个人的新年过得一点儿也不含糊,几乎全都得益于谢晚出神入化的下厨本领,除夕的下午谢晚在家里摆了一桌子菜,南方这边逢年过节都喜欢整鸡整鸭整鹅地上,那种菜谢晚连正眼都懒得施舍,自己倒腾了一桌子来自全世界的美味菜品,还模仿北方人的习俗包了一锅饺子,俞酒被他拉来擀面皮,每个饺子都有圆滚滚的肚子,填满了馅儿。
饺子馅也是谢晚自制的,剁碎的香菇玉米葱碎和肉糜混在一起,加入鸡肉松和调料搅拌,揉点油进去,过了几遍水,确信饺子馅里没有多余的水分,仔细地填进面皮里,谢晚动作利落地捏紧饺子皮的边缘,而后用双指在馅肚上轻轻一压,浑圆饱满的饺子笔挺地立在面板上,排成一排,规则得像孪生姐妹。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手艺?”俞酒擀面皮居然供不应求,看着立在一旁如正在进行阅兵式的饺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叹的表情。
“怎么样?是不是被我的手艺折服了?”谢晚的语气很得瑟,活像个展示羽毛的公孔雀。
“等下锅一个都不烂再说。”俞酒不动声色地把谢晚嚣张的气焰摁了下去。
“切,”谢晚不屑地哼道,“不许质疑我做菜的水平。”
“知道了,谢主厨。”俞酒轻笑着应他,注意力都放在擀面杖和手底的面团上,忽略了谢晚痴缠的目光。
做饭和享用美食的过程都很享受,俞酒难得吃撑了,躺在沙发上揉肚子,看着谢晚的眼神有几分怪怨。
“你这么看我干嘛?做饭太好吃又不是我的错。”谢晚进进出出收拾饭桌,察觉到俞酒的目光,连忙装起无辜。
“……”俞酒无话反驳。
“待会出去散步!听说购物公园那边有倒计时跨年,不开车了,今天地铁延迟停运,享受一下过年的热闹?”谢晚从厨房里走出来,顺手抽了张纸擦拭手上的水珠,征求俞酒的意见。
“好。”
人群潮水般涌向同一个目的地,地铁口被堵得水泄不通,空中漂浮着数十种颜色的气球,女孩子们穿得夸张华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自拍,俞酒摸出手机看了眼任务栏的信号格,显示无服务状态,本能地握住了俞酒的手。
电话一时半会没法联系,如果被冲散就糟糕了。
到处都是人流,伴随着嘈杂哄闹的尖叫声,还在营业的食铺里挤满了人,商场里的门店都早早闭门歇业,只剩下走廊和大厅里的照明灯光,俞酒拖着谢晚的手往露天广场的方向走,从已经停止运行的扶梯走上来,碰到两个化了盛妆在角落里拍照的女生,听到快门的咔嚓声朝着他们方向传来,谢晚下意识放开了俞酒的手。
“……”
俞酒站在原地反应了一瞬,抬步走近两个女生。
“抱歉,我只是看你们在一起太养眼才……”手里持着相机的女生连忙慌乱地解释起来。
“没关系的,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和我哥拍了一张合照,之后可以传给我吗?”俞酒扬了扬手机,点开了微信的二维码,瞥到信号栏的无服务三个字,略带懊恼地蹙起眉头。
女孩显然瞬间就明白了他蹙眉的原因,犹豫地建议道,“我可以……先拍下你的二维码,回去再扫。”
“谢谢你。”俞酒等女孩拍完道过谢,返身再度自然地牵起谢晚的手,两人穿过玻璃门挤入广场上喧闹的人山人海。
“好帅,好绅士啊……”持着相机的女孩子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意犹未尽地感慨道。
“你个笨蛋花痴!”另一个女孩子毫不留情地吐槽起朋友的言行,不自觉也红了脸。
人群疯挤在一起,大喊大叫地互相攀着肩膀连成一片,像音乐节上疯狂的开火车歌迷,身体随着广场中央的音响节奏来回摇摆。时间已近十一点,整座广场上都是沸腾的人声,俞酒与谢晚寸步不离,手里捧着买来的热饮,需要大吼着说话才听得到彼此,两人索性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抬头盯着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花,美不胜收。一旁大厦巨大的外墙上滚动着春节快乐的字样,倒数声从广场中心的方向传来,喧闹声渐渐褪去,人群不自觉地围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圆圈,异口同声地大喊——
三——二——一!!!
春节快乐!!!!!
谢晚也被感染到了,搂住俞酒的脖子大声地吼,“春节快乐!”
像是涨潮的海水猛烈地拍击着海岸,人群死死冲撞在一起,五颜六色的气球飞上天空,从广场的中心开始爆炸,热浪向着四周扩散,冲天的焰火映得头顶亮如白昼。俞酒和谢晚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仪式,站在原地没回味过来,看着人群渐渐稀疏,后知后觉地跟着人流的方向走。
俞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意外地瞥到屏幕上已经弹出了一条微信好友请求,随手解锁屏幕,发现申请人的头像就是女孩自拍,很好辨认,点了通过。
地铁口也是人挤人,俞酒想也知道路口肯定是一片人都打不到车的惨象,毅然拖着俞酒挤上了地铁。
谢晚上车后疲惫地靠着车厢闭上了眼睛。
“很累吗?”俞酒揉了揉谢晚的太阳穴问道。
“吃力不讨好,下回再也不来了。”谢晚大概是真的累极了,说话也有气无力。
“我倒觉得很开心。”俞酒曲着一条腿,站在谢晚身旁,神色柔和。
谢晚错愕地转过脑袋,没错过俞酒眼底的淡淡笑意,意识到俞酒越来越接近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谢晚心里一暖,忍不住握了握俞酒空着的手说,“你开心…就好。”
他开心就好。
养孩子是真的不容易,谢晚内心涌起一股成就感,是他把那个脏兮兮的,又瘦又干瘪的流浪儿从泥沼里拖出来,养成如今这样帅气迷人的大男孩。俞酒剪了个当下很流行的碎发,看起来很精神,双鬓头发很短,露出圆而饱满的耳垂,五官长得本就出色,谢晚还怂恿他修了修杂乱的眉毛,反添了几分清秀感。现在他站在谢晚身侧,穿近千块一件的灰色长风衣,两条笔直的长腿包裹在酒红色的灯芯绒长裤里,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木香和男性荷尔蒙气味,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乖乖被谢晚握着。俞酒对别人总带着一股疏离冷淡的礼貌态度,饶是如此也收获了郑婷婷谢枫这样的好朋友,从初中到现在,学业上未让谢晚担心过一星半点,每次去开家长会听到的都是夸奖与赞扬……
谢晚没想过自己会养出这么接近完美的孩子,事实上他一开始只是抱着捡到宠物的想法来对待俞酒,甚至忍不住捉弄、刁难他,大概是人处于低谷的时候会本能地想拖另一个受害者下水,可俞酒从污浊的淤泥里爬了出来,即便过去他只是一枚被埋在废墟下得不到阳光和露水的种子,现如今也自由地长成了一棵翠绿到惹眼的大树。
谢晚找不出他不心动的理由。
他甚至开始相信命运这种虚无的存在,是不是老天爷将奄奄一息的俞酒送到他的世界里,就是为了让他学会怎样去爱人。
谢晚的父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印象中听老人家说,三岁的谢晚被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打得满脸是血,母亲没过多久就从那段悲惨的“自由婚姻”里脱了身,干脆地改嫁,生了个男孩,一家三口的生活幸福美满。谢晚被丢在外公外婆家,一直到他去厨师学校,此后十多年再未见过父亲,和母亲也只见了寥寥几面,见面也只剩下无谓的斗嘴吵架,每次都以谢晚发怒摔门离去或是大吼“今晚我睡厕所!”这样的局面告终。
郑然不懂,大概很多人都不会懂,俞酒的存在究竟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意义。
一个残破的人无法爱别人,在接纳俞酒之前,谢晚首先振作起来学会了如何与自己和解,不然那段苦难的时光,凭他钻牛角尖的劲头,恐怕自己一个人走不出来。
这么来看,所有的付出仿佛都不是付出,至于期冀的回报——
若有当然更好,若是得不到,也好像不会太过遗憾。
谢晚很少想到自己出生的家庭,世人的不幸有万千种,不幸实在太多了,大概在路上随便撞到一个人背后也有能写成一本书的苦难,所以他从不提过去,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尽力活着就足够了。五年多的时间里,俞酒没有解释过他流浪的缘由,没用试图坦白的语气和谢晚交代过从前,老实说,谢晚松了口气,聆听别人的不幸绝不是他擅长的事。
该说俞酒狡猾吗,挑了那样的时刻,语焉不详地随意就把自己的沉痛往事三两句搪塞过去,没给谢晚需要组织安慰语言的机会,甚至说出来只是为了宽他的心,让他别太在意自己会早恋的事。
谢晚松开了握着俞酒的手。
“嗯?”俞酒挑了挑眉,谢晚的眼神……有点不对劲,瞳孔里仿佛包着火焰,让他想不自觉地退后,以免引火烧身。
谢晚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炙热吓到了俞酒,干脆半真半假地演起来,咋了眨眼睛,使自己的语气里染满暧昧,“有没有人夸过你特别帅?”
俞酒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顿了顿才说,“没有。”
“我弟这么帅都没人夸吗?也太没眼光了。”谢晚的脸上又挂起了轻浮的笑,不大不小的声音引得一旁的乘客都往他们的方向投来目光。
“……”
俞酒彻底被闹得害羞了,连耳根也泛起红色。
谢晚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反应也太可爱了吧,平时的形象哪儿去了。”谢晚说得自然极了,仿佛那句调侃的话不是他说的。
“没有人这样讲过我。”俞酒揉了揉耳根轻声说。
虽然俞酒可爱的模样很少见,谢晚却不打算见好就收。
“这点定力都没有,到时候谈了对象跟人上床还不得激动到秒身寸。”
“为什么你们说话都喜欢拿男人下半身做文章……”俞酒接话接得无可奈何。
“我们?”谢晚立即敏锐地追问。
“嗯,谢枫也是,三句话不离性生活。”
“成年男人的世界里就是堆满了荤段子啊,你得早点适应。”谢晚说得不羞不臊。
“明明我有点早恋的影子,你就和我生气。”俞酒趁机拆谢晚的台。
“啊,到站了,下车下车。”
地铁广播里磁性醇厚的男声开始报站,谢晚说完扯了扯身上的开襟编织毛衣长外套,率先下了车,俞酒对他明显转移话题的行为略觉头痛,抬步跟了上去。
每次提及这个话题都不太愉快,今天谢晚干脆避而不谈,俞酒对他消极抵抗的态度很不满,更加认识到谢晚是他怎么都搞不懂的人,为了他一个电话就能从帝都风尘仆仆地飞回来,还在学校里那么大张旗鼓地替他“洗白冤屈”,却数次为了些捕风捉影的早恋踪迹和他吵架,明明他已经那样做过承诺好像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真的很让他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