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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叔 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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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只是听说,这位师叔是魔界之人,来剑宗似乎是主为砥砺心性。虽是生了一副令人过目不忘的皮相,但是自由如剑宗这样的环境里竟然都没有姑娘同他示爱,这似乎表明此人性情不如何好。
这些事我不过茶余饭后耳闻一二,师父虽是定渊的师姐,但是在剑理上的进境却是远不及他。所以师父往往非常忙碌——忙于听师祖讲解剑理,忙于参悟剑理,忙于同师祖争论剑理,忙于回来缝师祖的小蛊人。如此说来,我在此之前,倒还真的对这位师叔并没有什么直观的认知。
被送到他的疏风阁时,他正端正跪坐在窗下,面色沉静地阖目抚着面前矮几上的一柄断剑。他身后的轩窗都是开着的,那天虽是寒冬时节,但是风很柔和,他宽大的墨色袖幅和顺着脊背流泻下的长发随着风起一荡一荡,如同黑鹤振开的翅膀。
他睁眼的时候,我看到他那双黑静的眼中映出我不知所措的脸。
魔族——强大,优异,而美丽。
我那时候不知道魔族要为他们的强大付出什么代价,只是觉得这位师叔非常的不同凡响。师父要花许许多多时日参悟的东西,在他处仿若只是静坐一盏茶的事。我其实很畏强,也因着不常与人往来,很是不擅交际,因而起初同他相处时十分尴尬。
他那时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同我相处,后来同我说,他看我每日都只是坐在那里读书,觉得仿佛冷待了我,而我师父特意同他叮嘱说要好好带我走一走。他理解得非常字面——带我,走一走。
当定渊破天荒地身后出现一个尾随的姑娘时,宗门上下许多人都觉得我是个勇士。其实我觉得我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毕竟一起床就看到一个人立在门前说“跟我走走”这种情况,很容易令人误解为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头一回我忐忑了好半日,心里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触怒了他,他想要将我赶回去,只是碍于师父的情面无法开口,所以一直在酝酿语词。然而不过六七日,我发现他完全是例行公事一般带我这样走一圈,和吃饭睡觉没有什么大的分别的时候,我心中大概明了了他的想法。
在他的认知里,大概这就和遛狗没什么区别吧。
我被如此遛了十几日,定渊在宗门中唯一的朋友霍珩云游归来。霍珩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原本的白衣都滚得看不出颜色,他手中捏了一把耷拉一半的扇子,咚的砸在定渊面前,气若游丝地说:“阿渊你快去找个厨子,我想吃……”话没说完,他注意到了定渊身后一脸生无可恋的我,哽了一下,而后迟疑着问,“勇士……?”
当我知道霍珩是魔界的掌刑君时,我非常不能理解的是,一位魔族高位之人是如何云游着云游着把自己游成这样的。当我看到他扎在一桌乌鸡面里拔也拔不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有些呆滞,思量了好久,我才试探着问定渊说:“魔界是比较……嗯,节省吗?魔君竟会饿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个问题令定渊觉得太惨不忍睹,他捂着脸和我说:“这是他个人的问题。”
事实证明,风趣且自来熟的人是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捷径。
霍珩算是剑宗门人,只是他完全是陪同定渊一起来的,与定渊当真在此砥砺心性的行为相比,他差不多也就读了半炷香的剑心之章,而后便因为一直在同周边弟子搭话,被忍无可忍的诸先生轰了出去。
我同定渊原本还有那么些许的尴尬,在霍珩到来后,这种尴尬很神奇地自然消弭了。
譬如当我因看不懂剑章而踌躇于要不要问一问定渊时,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善解人意的霍珩立时抽走我手中的书,一本正经地同我道:“剑,形化而物化,形存则神存,反之亦然。曦雾你看这里写‘气动而神生’,也就是说你要先对剑有气,气再催神,如此才能臻于化境。所以如何才能有气呢?来,先跟我深呼吸……对,深呼吸……是不是觉得你有气了?是不是?”
定渊并不能忍受霍珩当着他的面误人子弟,于是非常利落地将他打出了门,而后给我讲了一个时辰的气神形物的质理,听得我面如土色。
在我头晕脑胀的时候,霍珩已经拍着门哀惨惨地说:“门外风冷,我素来柔弱,阿渊你忍心看我着了风寒一病不起吗?人心真是冷淡呢,曦雾你年纪小小,就已经一副铁石心肠,这令我对这个冰冷的世界真是好生绝望啊。”
定渊握着笔的手背上登时起了青筋。我看得心惊肉跳,他放下笔,望着我近乎和颜悦色地说:“你想试试用剑鞘打人吗?”
霍珩非常热情且话多。
他自称很喜欢同温和的人往来,因为即便他们觉得他烦,也会一直忍着等到他说个爽。他看遍师门,觉得我恰好是温和的一个,我于是就这么幸运地成为了他的专用倒苦水大缸。
苦水的内容异常跳跃,上能到魔族临江城的动乱,下能到早上吃的包子肉馅没剁碎。在他的苦水里,我甚至知道了霍珩的父亲霍初阳正是当今魔界君主,而定渊是他抚养长大的养子,同霍珩情同手足。定渊其实不擅用剑,更多的是随着君主用刀身长且直的古刀。本来定渊提出砥砺心性时候君主是考虑将他送到刀宗门下一托,只是去的不巧,刀宗前脚正因宗主绝定回归尘俗娶妻生子刚办完遣散大会。
我不免忧心忡忡。按照霍珩这种话篓性格,我忽然觉得若是定渊往来之人稍稍多几个,大概全宗门都要知道他小时候曾经劈断三把定川刀,气得魔宫的锻造局在一片质疑他们技术水准的声音中集体请辞。
而同定渊与霍珩关系日近之后,我发觉定渊确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无事时候话不是很多,但该关怀的地方都会关怀,完全不是性情冷淡之人。我想了想觉得也是,霍珩的这个德性太半能反映他们的父亲应当是很温暖平和的人,应当不会养出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孩子。如此我就不免好奇,定渊同霍珩容色都好,性情也不差,可是就非常的同人不同命——霍珩回宗时几乎处处有夹道欢迎的姑娘;而定渊仿佛是身上贴满了清心寡欲四字一般,稍稍有姑娘能在他身侧跟到三日,便会被宗门上下封以勇士。
对此,霍珩倒是直白地告诉了我。定渊旁的都好,就是对不上心的人和事那是确然非常不上心,这一点在姑娘眼里,几乎和不解风情是一模一样的。
他举了个令他印象深刻的例子。一千年前他同定渊一并去凌雪楼为师祖取一株珍贵的雪莲,雪莲易枯,定渊行路要比平常快了些。他正同定渊说话,忽的横斜里有一眉目盈盈的姑娘红着脸拦了他们,对定渊道自己五日前蒙他搭救,念念不忘,觉得一定要报此恩情,是以愿以身相许。
定渊思索了许久,没能思索出自己究竟何时搭救了何人。姑娘羞涩指明说那日她在取冻泉水,不慎足下打滑险些坠入井中,是他掷出手中长剑挡住井口,这才保得她的平安。
说着,她还双手捧上那把剑:“恩公走得匆匆,若非有此剑,小女倒还当真不知恩公是剑宗门人。”
然而定渊却是一脸平静地道:“无需报答,这剑在剑庐里半个时辰就能铸出一把;而且近日铸剑弟子勤奋,我那日回来时他们还顺手多送我两把短刀。”
霍珩说及此,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我捶胸顿足地叹道:“我父君早先便叮嘱我不要因阿渊有时说话太过耿直而与他有嫌隙,我原本并不觉得他如何耿直,经此一事我终于明了了——他自己一个人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起初,我是诚心实意将定渊当作师叔来看。师父宽和爱笑,与她相处毫不费力;而定渊平常大多时候都是一种沉默且略显严肃的神态,我就时而有些畏惧。所以我们二人独处时不过是他坐在窗下读书,我坐在与他相隔几臂远的画屏下读书。他着实什么都懂,我的书中大多是繁复的批注,他偶尔休息时捡了我的书来看,还能略略给我指点一二——无论我看的是药典、佛经、道卷还是剑章。
定渊身上仿佛天生带了一股清冽的雪气,每每他靠近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多嗅一嗅。定渊本人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说:“我生在雪原,那里不比长右山有四季变换,你喜欢这个味道便罢,可别为了自己染上再跑去冰天雪地里。”
师父一去三月都没有归来之意,这三月里我同定渊渐渐熟识。霍珩是在剑宗中待上几日便又坐不住要下山去玩,有时我也被他带着到处跑。定渊并不阻拦,只是要他好好照看我,以及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将我送回剑宗。
有一次是当真晚了,霍珩拉着我坐在市井中的一个街边茶棚里看城中的夕阳。小镇不大但是颇繁华,马蹄得得而过时小径上的青石砖有飞扬的尘土,身着粗布麻衣的摊贩喧闹着收拾物什,这些映着橙红的晚霞,都令我感觉到一种非常明晰的红尘之气。
夕阳已落,夜幕缓缓吞上。霍珩思量着说:“这时再跑回长右山也太琐碎了些,我去给你找间客栈住下?”
我心中顾虑着定渊的叮嘱,正欲开口,忽的身后传来一声:“给我也找一间。”
霍珩浑身一僵,而后缓慢且僵硬地转过头,打着哈哈道:“我开个玩笑而已,你说的话我哪里会忘呢,怎么还劳你亲自来接她回去。”
定渊立在墨蓝的夜色中,一贯沉静的面色上竟是带了几分笑意——我看着他握着鞘刀的手,一瞬间领会了什么叫笑里藏刀。
我自己也很是心虚,站起来低着头喊了一声:“师叔。”
他在我身侧的长凳上坐下,随手一边斟茶一边抬眼看着我:“现下正是早春,你跟着他东奔西跑也不知道加衣,而且你仿佛并没有带钱罢?若他将你丢在客栈,你要怎么办?”
这一席话说得我颇觉他是被师父附体,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母性的光辉。我不由得目瞪口呆地望向霍珩:“他,他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霍珩惊得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定渊无比平静地续道:“他从小就浪荡成性,我们魔界不知道多少小姑娘被他骗过。如今他沦落到不敢回黄泉,正是怕旧时欠下的风流债堵住他回宫的路。幸而近些年收敛了些,这才不至于被剑宗打出山门。”
我听得一愣一愣,不由得以鄙夷的目光投向霍珩,霍珩惊得扇子都捏不住了,紧紧蹙着眉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定渊:“你编排我的坏话也不知道背后编排吗?你这样光明正大地当着我的面对她胡说八道,究竟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定渊镇定地反问道:“那你在指天誓日答应我必不令她夜不归宿后又光明正大反悔,你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