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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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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剑宗山门时,正是天启三万七千年的冬至,据说是娘亲手将我送上山的。
我对娘的印象着实淡薄——娘诞下我不久便生了重病,将灵力和寿数一并磨得只剩一线。灵鹿一族本便娇弱,又大多性情骄矜,知晓大限将至时总是得预先找个山清水秀之处安心等着了却余生,断然不可在凡俗之地羽化。然而娘还得顾念着襁褓中的我,听闻宗主斩四非先生说,大约是娘忧心我承了她那般虚弱的灵体,怕我长大了也是个不甚强健的主,是以便将我托给了他,期望我能在这种宗门上下日日习武喊打喊杀的氛围里锻炼出一副好体魄。
宗主是因着年轻时深受娘的大恩,所以即便本人并无任何照料幼儿的经验,也只得拍着胸脯收养了我。只是收养归收养,令一个平生只知修行论武的大汉来收拾女孩的物什,终究还是有些强人所难。
而且实际上,娘对剑宗仿佛有某种误解——宗主在我长大一些后每见我一次就一脸茫然地问我一次:“你娘究竟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剑宗要么带着桃木剑到处装神弄鬼,要么扛着几把大砍刀到处寻衅滋事呢?当日她那个模样,我觉得她好像很怕我把你教成地头一霸……显然我们环境非常平静淡泊的吧?真是奇了怪了。”
我也很不理解娘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误解。剑宗早早远离神魔恩怨斗争,即便这些年里天界和黄泉一直打得不可开交,剑宗之中诸弟子却是不分族类和谐相处,也算是某种别样的世外桃源。我本以为是因为斩先生情操高尚,愿意在乱世之中给世人留下一方喘息之地,幼时不由得对他十分敬仰。后来我因着被师父遣去给一众师祖师叔祖的论道会送茶,不小心听得他们的壁脚,自此之后斩先生的高尚情操就在我心中轰然倒塌。
师祖:“天界又有二三神将前来游说,想将剑宗一脉并入神籍。魔界之人才走不久,如此又来一拨,每次都由我来应付,我当真是厌烦。”
斩先生:“忍着。”
师祖一拍桌子:“你究竟如何想法?入神籍魔籍不会对剑宗有何影响,你每每如此冷淡,若是他两界要对剑宗下手,那你当如何应对?你不就是因为那天帝六子拐跑了你的棋童,那魔界四魔君又拐跑了你的侍画……”
斩先生:“咳。”
自此之后,无论斩先生如何摆出一副严肃正直的模样,他的形象在我心目中都恰如流水一般一去不回了。我也大约理解了娘为什么觉得剑宗不靠谱——娘同斩先生交情甚密,大约对斩先生的为人很是知根知底,我设身处地想一下,觉得若是我的朋友做了一个宗门的主人,那我定然要觉得这宗门简直无可救药。
好在我并非是斩先生一手带大。斩先生出身颛顼一脉,族风刚硬且不羁,据说幼子都是随便丢在泥巴地里滚大的,而且一定要滚得越早越好,滚得晚了会遭到周遭四邻的嘲笑,可以说生活很是艰难了。他碍于我娘的情面,不好将我直接甩甩手扔到后山里滚,思索之后,只得乔装打扮下山去同几位凡间农妇讨问经验,并一一将其记录在册。后来他同我说,他觉得带个孩子不比他去祭龙潭杀几头棘兽容易多少。
杀棘兽是斩先生继任宗主时必经的试炼,据师叔祖说,那个时候还年轻的斩先生被棘兽抽得横着回了宗门,而后在后山的灵水里泡了三个月才缓过气来。
斩先生特别出彩的一点是,他不耻下问,且善于学习。因此宗门上下虽然族类混杂众口难调,但是斩先生却能一直保持一种谜一般的人气,这与他的性格应当是密不可分的。
于是善于学习的斩先生就成功在三日里把我照顾得起了高烧,烧得我神志不清,哭声微弱无比。斩先生怕我娘拖着病体杀上山门将他剥皮,只得笼着大氅将我紧密遮好,而后连夜敲开了师父信遥的院门。
师父原本是药宗弟子,三千年前来剑宗时本只是想一窥武学之道,然而斩先生的师弟诸恒子发觉她根骨清奇,硬是给她灌输了三日剑宗大妙之处。师父觉得盛情难却,便留在剑宗体验了几日,而后觉得剑宗的确很妙,诸先生便当机立断跟着她回药宗拜别,并顺理成章将师父收为他的关门弟子——等师父回过味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在我长大后,师父每每说起这段往事,都幽幽地和我说:“曦雾,你师祖给你们讲授武道时候你可认真一听,若是他说起旁的,你都当他在大放厥词。——当日我还未投剑宗,他和颜悦色地同我讲授药剑同根,万物同源,讲得很是妙趣横生,一连讲了七日,特意断在关键之处;我一入他门下,他这些都半点不讲,天天拉着一张脸,第二日我就因着参不透他所说的剑理之道,被他罚着去寒泉边跪了三日。”
并且幽幽地总结道:“剑宗的男人真是不择手段,厚颜无耻。”
剑宗门风的确自由,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松散。斩先生素来不喜拘束他人,入剑宗门下的弟子几乎全靠一腔热忱来提升自我——只要你足够热忱,你必然能够在剑道剑理的世界中死去活来。
当然,热忱不够也无妨。一方面剑宗不会强求你一定要潜心习剑,另一方面几乎有九成的人都狂热于剑理——实际上,每日在这样的环境里浸淫,想放弃的人也大多都被同侪拖着往更高更远的武道上追求去了。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显然我不是因为对剑理如何热切进了剑宗,而且我也不同于师父这种被厚颜无耻的师祖坑入宗中的情况,所以在很长一段时日里,师父对如何培养我都很是茫然。斩先生比较看得开,知晓师父的茫然后特意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来了一趟,笑呵呵地同师父说:“小遥愁什么呀,别把曦雾养死了就很好了嘛。”而后同在一旁认字的我招招手,“曦雾来,过来我看看——哎哟,小遥你已经很厉害了嘛,你看她这胳膊,这腿,都齐齐全全的,棒诶。”
师父觉得很感动,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进一步幽幽地同我说:“斩先生也不是什么可靠之人,可怜你年纪小小就遇人不淑,唉,这就正如曾经不懂事被你师祖诓的一愣一愣的我一样。曦雾别怕,师父会找到你真正喜欢的东西教给你,定然不会令你毫无追求。”
只要同师父待在一起,我往往会觉得很安心。师父所居的流夕阁日光充沛,即便是冬日也很是和暖。师父最爱在午后笼着暖炉坐在窗下,微微启开一点点窗缝,窗外的雪松偶或沙沙几声,她便与我对坐,轻声细语地同我讲述药典道经。师父因着从前常常捣弄药料,是以身上有着一股微微清苦的暗香,在我幼时经常生病的夜晚,都是这种香气和她温柔的安抚伴我入梦。
所以我也不拘师父教我什么,她教的东西,我几乎没有任何不喜。她原本在药宗时最擅针灸,对人体经脉近乎了若指掌。来到剑宗之后,师祖并未禁止她再研习下去,只是常常要同她探讨经脉之中剑气运转,这又偏偏正是师父总也参不透的地方,因此每次师父探讨回来都是面如土色,偶尔还会一边缝小蛊人一边面无表情地同我道:“我真的很想捏死你师祖。”
我就这样顺风顺水地长到了三千岁。
三千岁之前,我因着胎里带弱经常患病,是以甚少出门,太半时日都是待在流夕阁中读书。到了三千岁上,不知是不是因着师父长久以来的调理,我慢慢地健康起来,平素也会去光风霁月台前的十二悟真场看一看宗门弟子习剑聆道。
其实若非经师父之口,只是在这样正式场合一见诸恒子先生的话,那我大约只会觉得这是一位异常不苟言笑的人。神魔本不显年岁,他眉目之间有一痕隐没的岁月之气,然而在阖目的一瞬,却是令人颇觉冷淡的距离。
我同师父说过此种印象后,师父严肃地教导我说:“人不可貌相。我原本也是觉得这人看上去如此正直,应当不会做诓骗人这种事。结果……”如此说着,师父不由得悲从中来,长叹一声道,“唉,以貌取人要不得啊!”
就在这一年,药宗所处的东地大泽爆发了一场浩大的时疫,同时因着人界混战,流民四逃,东地大泽几乎是血流漂杵,饿殍满地。师父出身药宗,虽是仙族的灵女,但却异常同人亲近,闻此消息自是半分也不能安坐,当夜便去同师祖请了要去药宗一助世人。
第二日,师祖便与师父一同坐上了前去东地大泽的瑞兽蓬雕。我本也想随行,只是师祖看了我一眼,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添乱?”
而后师父就将我送去了师叔处,令我乖乖在师叔这里等她回来。
其实我一生中有许多时间都在想,定渊有没有后悔过。
若是当日他没有答应师父,我或许就会被送到斩先生那里。剑宗上下五千人,我同他几乎很难遇到,即便遇到也可能只是擦肩而过,断然不会再有那般多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