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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洋人到了 西园的草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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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的草地上已是一层白霜,从德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早饭,两个大男人的院子,前后三进,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空荡荡,他一个人劈柴烧水做饭清洁,忙前忙后一刻不停,整个院子里都是他沙沙的脚步声。
何静森一如往常起来练功,到了冬季起得早被冻得缩手缩脚,衣服还不能多穿,否则动作就会被束缚,开始的时候会觉得寒风像针扎一样往皮肤里钻,但是随着汗水的蒸发,这种疼痛逐渐就消失了。何宝廷倒是坚持了近两个月的时日,早起不辍,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但今年是冷冬,初冬的早晨院子里水缸中的水已经结冰,他怕何宝廷的身体吃不消,便约定明年春天暖和了再重新开始,他想将自己去德国留学的事情和盘托出,但每次看着何宝廷兴高采烈的样子都张不开口。已经收到了通知,因为领事馆不满意租界针对洋人的优待政策,出手阻挠,出海的日子可能要延长,但也就是明年春天。
何宝廷不再早起练功后虽然不是自愿,但确实也起得早了一些,醒着的时间长,又不能像白日里找人去听戏打牌,毕竟他们这些人都是晚上闹腾白日瞌睡的,他愈发觉得无聊起来,只好吃完了早饭就往凝晖堂跑,有几次撞上了留宿后回家的段玉郎,他听何静森的话,不理不睬低着头进去了。
李香君拿了何宝廷给的钱做了一套海棠红的新袄,显得人俏丽无双,她识字且弹的一手好琵琶,虽然怀宁县没什么花魁的比试,但说来她也是公认的头牌姑娘。多日不见有些生分,何宝廷坐在她对面,丧着脸喝茶,一边喝一边说,
“是不是最近凝晖堂恩客少?还是鸨母太抠门?怎么这茶这么难喝?”
李香君对何宝廷多日不来已颇有微词,此刻听到对方的话便觉刺耳,
“哦,难喝吗?那想必是何家的茶太好了,我们凝晖堂这种地方,有的喝就不错了。你若是不满意可以回去。”
何宝廷天生与漂亮的女性无缘,就像仅有的记忆中,母亲吴氏总是正襟危坐脸色沉郁,像是佛堂的观音菩萨,他虔诚尊敬却毫无撒娇热爱之心,而对于面前的李香君,即便有了些许肌肤之亲,也无法生出更进一步的欲望,不过是一种好奇和怜惜而已。
“香君,你这身衣服新得的?以前没见过,好看!”
李香君也明白何宝廷是顶好的恩客,出手大方,又没有变态嗜好,甚至相识了一年多,在她身上花了上千两银子后,都没有发生实质的男女关系。
“行了,多日不见,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也不想想我是否担心你,担心你……身体不好。”
说着说着李香君拿出帕子在眼角擦了擦,姐妹们都说何宝廷不喜欢他了,以后她也得去应付其他的臭男人,她每每听到都心惊胆战,但也清楚迟早有这么一天,难道何宝廷不会婚配?或者难道她人老珠黄了何宝廷不会嫌弃她?
何宝廷见李香君的泪珠子像断了线,一颗接着一颗,急忙坐过来,伸手拉过了对方的手,然后松松地握住了,
“香君,我没生病,家里人管得严,不让我出来,我今天还是偷偷跑来的,所以一会儿我就回去了。”
何宝廷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元宝,塞到李香君手中,
“我知道,我不来你肯定过得难,但是你放心,以后我来不了,我会让从武送些银两来。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但是有一天我就帮你一天。”
李香君一听何宝廷的话,觉出了不对劲,
“怎么?你二娘不给你钱了?”
何宝廷摇摇头,
“我二娘虽然不是我亲娘,也不喜欢我,但是为人光明磊落,从未苛待于我。我是说我也十六岁了,总该做点什么,难道我一辈子就靠家里养着吗?”
李香君不懂这么多,王孙公子不都是整日游手好闲,家里养着吗?
“我虽然读了一点书,但是不懂这么些大道理,我就知道见着你我就开心,见不着我就担心,你姑且念着我这一点真心吧。”
洋人一行终于到了,沈守备崔知县都出面相迎,特意着他带了一些骑兵充充门面,甚至将县里族长的轿辇都抬了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庐州府那位李佳,他里面穿着天主教教袍,外面套了一件锌灰的褂式大袄,倒也不算扎眼,但他身高比何静森还高上寸许,且上次见面受尽了饥饿,这次立刻觉出此人的人高马大,仿佛何静森变成了那匹名叫“闪电”的马。
李佳下了马,与两位大人亲切握手,寒暄了几句,到了何静森,他点点头,
“何先生,上次多谢。”
何静森不置可否抽回了手,
崔知县大手一挥,营兵们都翻身上了马,
“已在得月楼订了宴席,为你们接风洗尘,听说你们这次来的有一位女子,我特意准备了轿辇。”
李佳笑了,向后招招手,
“玛丽,他让你坐轿子。”
话音刚落一匹马向前了几步,何静森抬头去看马上的人,刚才在几个样人中间不好分辨,近距离看从眉眼处确实可见是个女子,但双腿修长,身材高挑,比崔知县还高上一些。她下了马将皮帽子摘掉,露出了璀璨的金发,碧色的眼睛像是某种猫类,这个叫玛丽的女子是所有洋人里中文最蹩脚的,
“你们好,我可以骑马,不要轿。”
崔知县沈守备等人看了洋人女子的装束和行事作风,虽然觉得奇怪,但早已听说过,便让几个人抬着空轿子先走了,然后一行人去了得月楼。
得月楼的匡老板几代经营这家酒楼,已年过六旬,身子骨倒是英朗,熟悉的人都笑称他是县内“半王”。到了地王匡老板已在门口迎接,不知道是谁嘱咐的,竟然还燃放了鞭炮,酒楼门口聚满了人,一些小孩子都挤着向前看,他们还没见过洋人。
在匡老板的带领下上了二楼,室内放着几个炭盆,四个洋人脱去了大袄,依次落座。店小二马上将酒菜送了上来,然后关上了门。另外两个男子洋人似乎也熟悉了中国的生活,静坐着等待沈守备与崔知府发言。玛丽来自英国的利物浦,即便自己出国前做足了准备,还是觉得有点冷。她搓着手靠近炭盆,待暖和一些脱掉了皮袍,露出了里面的西式骑服,隆起的胸部和扎了皮带的腰部形成鲜明对比,与旗装完全不同的的褶裙,从腰部向膝部以下逐渐宽松,这一幕给在场的沈守备和崔知县带来了无法言喻的冲击,即便是青楼女子也不会穿的如此……如此曲线毕露。两个人暗自惊诧的时候,玛丽已经坐了下来。
“欢迎四位到我们怀宁县城来,远道而来,先喝一杯以洗风尘。”
李佳和其他两位男子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玛丽拿着筷子摆弄了一番,似乎是不太习惯,然后筷子直接伸向了酱肉,她吃得津津有味,完全不理会在场的其他人。李佳笑了笑说,
“玛丽的父亲是英领事馆的白利南,刚到上海便随着我来了此地,礼节多有不知,还请各位包含。”
沈守备崔知县二人年纪与玛丽的父亲相差无几,便以长辈自居笑着回应无妨,饭饱酒酣之时李佳介绍了另外两个人,一人叫张有法,是来自法兰西凡尔登的律师,一人叫郎天华,是来自意大利米兰的植物学家及社会学家。
何静森硬着头皮陪了一餐饭,晚上回到家中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英法意三国,加之一个总领事的女儿,这个差事可不好当,现在朝廷将各地绿营兵都已调去北方护卫皇城,据说聚集了六十万余人,为了养活这些人,便苛捐重税,又因借了外债年年还钱,便着造币局广造银钱,致使各地粮食布匹价格飞涨,老百姓怨声载道,怀宁县近来每月都有人去县衙闹。这些洋人拿着我们大清子民的银钱,占着大清的良田好宅,还交低税卖高价做着我们的生意,如此可恨的人,恨不得拿着打枪棍棒立刻打出国门去,现在还要日日近身保护,安排衣食住行,若是父亲得知,若是百姓得知,他会被骂得狗血喷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