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平凡人之梦》过庭雨

2、二

　　荆子虽有厨艺的天分，可是在小区附近商业街形成之后，来买便当和点心的人还是日渐稀少。荆子不得不把杂货店全部租了出去，另外在超市里找到份收银员的工作。生活依然辛苦，但敬平的钢琴天分，对荆子来说，就是美好生活的盼头。有时她哄睡了孩子，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却调低音量，侧耳聆听钢琴时而柔和时而激烈的旋律。她几乎可以想见，有一天，在座无虚席的音乐厅里，每个人都为这音符所感动，在曲终之后久久不愿散场，而她的丈夫，微微鞠躬，潇洒地收纳下所有的荣耀。是的。会有这一天。她如此笃信。
　　日子过去得很快，敬平依旧每年去参加钢琴比赛，每次回家，荆子也都会做好吃的犒劳他，然而谁也不会说起比赛的成绩了。敬平和荆子都没想到，这“最后一次尝试”，竟然持续了长达七年。当敬平接到获得决赛资格的通知时，眼中荧光闪闪，几乎落下泪来。荆子在一旁注意着他的表情，当他一放下电话，便欢喜地抱住他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谢谢你，荆子，谢谢你。要不是你一直支持我，我肯定坚持不下去了。”敬平真心实意、充满感激地说。
　　“决赛没问题吧？”到了这时，荆子却有些担心起来。
　　“怕我空欢喜一场吗？”敬平笑道，“可不能让你小瞧呢。”
　　他有多久没这样说笑了！荆子欢喜而又羞涩地笑着，终于苦尽甘来，丈夫可以出人头地了。她又想起一直记挂在心的另一件事，对敬平说：“如果这次比赛通过，可以教舒朝钢琴吗？我看他挺有兴趣的。”
　　哦！舒朝。他的孩子。
　　“他的确比我有天分。”敬平沉默了一下，说，“你怪我耽误了他吗？每次看到他在琴键上弹出自己构想的音符时，我总会想起我小时候对钢琴的热爱。经过这些年，钢琴越来越成为内心的负担。明明是喜欢的，却又高兴不起来。我不希望他以后也像我一样。”
　　“不，我不怪你。”荆子道，“我虽然觉得舒朝不学钢琴很可惜，但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在芥蒂什么，就算是我也安慰不了你的失落。要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即使是为了舒朝，我也不忍心强迫你。若不是这次你这么高兴，我永远也不会提这件事。”
　　“我当然会教他，当然会。”敬平为妻子的体贴所感动，紧紧地拥抱住她，“荆子！有你陪在我身边，上天真是太厚待我了。”
　　“有你和舒朝，我也很幸福啊。”荆子的头埋在他的胸前，温暖地说道。
　　过了好会儿，敬平才放开荆子。两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荆子道：“可以弹给我听吗，参赛的曲子？”
　　“当然。”敬平说着走到钢琴前坐下，翻开琴盖，轻轻按下一个音，然后看向荆子。荆子笑道：“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谱子。”
　　“有啊。”敬平的手在琴键上微微划动，一串琶音如溪流一样向下奔流。荆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敬平，他依旧微笑着，却把目光转向乐谱，认真而温和地弹奏起来。
　　他的确是和以前不同了，除去了年少时的焦躁不安，变得温和、敦厚、可以信赖。是因为有这个家的缘故吧。荆子这样想着，心里也不由升出一股自豪感。敬平已经演奏完了，见荆子依旧痴痴凝视着他，温暖中带着一丝骄傲：“好听吗？”
　　“敬平，你真好。”荆子走到他身前，与他并肩坐下，“如果是别人，大概会觉得我爱慕虚荣，总想着让自己的丈夫变成钢琴师，却不顾及钢琴能给丈夫带来什么。我也会害怕这样的坚持会让你陷入失败的循环当中。”
　　“你怎么能这样想？荆子！就算一直都是失败，就算心里背着这样的包袱，我也愿意一直为你努力下去。这是我的将来，也是你和舒朝的将来。如果我能够出人头地，我们就不用再这样拮据地生活，舒朝也可以获得更好的教育。这都是我盼望的。我一直想我的琴声为什么不能打动评委，除了技巧，我还缺少什么。有一天看到你在做饭，舒朝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冬日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这场面是如此地温馨。”敬平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顿了顿又道，“荆子啊。我终于明白，不是我不能知道乐曲的含义，而是因为总被告知如何表达温柔、如何表达欢快、如何表达沉郁、如何表达痛苦，记住了这许多的理论，却忘记了我真正体会到的什么。我很喜欢这次参赛的乐曲，它就像我们家一样，无论再多的痛苦，也可以包容，让人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