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平凡人之梦》过庭雨

1、一

　　天赋只是少数人的通行证，在更多时候，人们错失良机，跌倒，再难爬起来。天才的内心萎缩了，他成了凡人，而且比凡人更卑微。

　　***

　　春风微醺。鸟雀停在花架上，当人从巷口经过，便“忽溜”地飞过窗檐，滑过一阵仓皇的美。
　　敬平回到家里，只见妻子正在料理台前做饭。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敬平有些意外。
　　砧板上的鲤鱼忽左忽右地晃动着，荆子摁住它的身子，拿刀作势要敲它的头。一旁姜蒜都已切好，显然她专注于此，并未听见开门声，然而敬平一开口她便笑了，不好意思地挪了挪刀柄，顺手磨去几片鱼鳞。
　　鲤鱼呜咽了几声。
　　“回来啦！”荆子转过头，眼里亮晶晶的，“店里也没什么顾客，所以干脆回来准备你的庆功宴。”
　　“庆什么功呀？”敬平苦笑道，“这都是第四次比赛了。我也不指望得奖了，只要能进复赛就知足了。”
　　“别这么说嘛。”荆子一边说一边解决了鱼鳞，侧刀去剖鱼腹。
　　敬平看着心惊，“我来吧，你又要把鱼胆弄破了。”
　　荆子扭身挡住他，“一边去。当心你的手。”
　　鱼很快便煎好了，荆子关上煤气闸，脱下围裙。因原先吃饭的地方放着钢琴，二人便封住阳台，布置了一桌二椅，权作餐厅。敬平顺手把盘子端过去，只见眼前满桌的菜肴，自然并非一时之功。“真让你费心了。” 敬平为之动容。
　　“别客气呀。”荆子笑道，“不过为了感谢我的费心，今天不准说扫兴的事。咦，啤酒呢？”
　　“冰箱里。昨天我放进去了。”
　　荆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盛满敬平的杯子，又进厨房里拿出自己的一杯。
　　“为我们未来的钢琴家干杯。”
　　敬平毕业于音乐学院钢琴专业，只因生活拮据，没能继续深造。这些年敬平都在辅导班担任音乐教师，偶尔也练练参赛曲目，半年前偶然认识了开杂货店的荆子，很快便组成了现在的家庭。
　　看到妻子这样热心，敬平也就不再提心中的失落。事实上，在曲子开头，他因为太过担心而没能控制好节奏，虽然后面进行得十分顺畅，但这样的硬伤，大概也是很难被评委谅解的吧。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看着敬平放下杯子，荆子两肘撑在桌上，双手捧着杯子，含笑道。敬平注意到她的杯子里没有啤酒的泡沫，微微靠过去，却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的香味。荆子以为他盯着自己的手看，推了推他，“跟你说话呢。”
　　“什么事？”
　　“我们，”荆子又是一笑，“我们要有孩子了！”
　　敬平先是惊讶，惊讶过后，又是欢喜，又是为难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煎得微黄的鱼肚上，腿脚不自觉地在桌子下缩着，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荆子见他没有自己这般高兴，沉默了一下，有些生气地说：“你难道没想过吗？”
　　是的，他当然知道避孕难免会有失误的时候。年轻的人总有太多的欲望，没有更多时间让他思考，她的身体抓住了他，连同那张鼓胀的嘴——
　　“我想过，但是……”敬平望进妻子正凝视着自己的双眼，担忧地说，“我们这样，负担得起他的生活吗？”
　　荆子松了口气，“我想过了。最近生意也不好，杂货店可以租一半门面出去，等存货卖得差不多了，还可以空出位子自己做些便当、点心之类。”
　　“自己做？会不会太累了？”
　　“没关系，这样成本低些。”
　　敬平与其说怕妻子累着，倒不如说怕麻烦，然而荆子却早已估量好各个原料的价钱、在哪里采买，一一向敬平道来。敬平见她如此周全，不禁有些愧疚，连忙说：“怎么能让你操劳。还是我再带些家教吧。之前也有学生提过希望接受单独辅导，如果能长期带几个学生的话，生活也会宽裕许多。”
　　“不行。你的工作再不能多了。”荆子断然拒绝，“即使今年不能通过比赛，也要努力在明年通过。这样便更有可能加入乐团或者担任学校音乐老师，你就不用在各个辅导班奔波了。”
　　要是明年也不能通过呢？妻子对我的能力也太过信任了吧。敬平在心里想着，但不知该怎么对妻子说。荆子却好像知道了敬平的想法，握住他的手，恳切地说：“难道像现在这样你会甘心吗？你可是以第三名的成绩从钢琴专业毕业的啊。”
　　刚离开大学的时候，敬平对自己的能力还是相当自信的。几个平时水平不如自己的同学都赢得了比赛，敬平觉得只要自己勤加练习，肯定是有机会的。随后一而再再而三都是失败，才使敬平认识到，自己还停留在毕业时的水平，当年的同学却都已非吴下阿蒙。
　　敬平摇了摇头。
　　荆子依旧坚持说：“就破釜沉舟，试最后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