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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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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府的时候,北斗星已经老高地挂在了头顶上。
沈系道心里装着事儿,躺在床上欲睡未睡,不久时候,耳边传来了清晰的笛声,悠扬环绕却又有着徐徐的低落。
沈系道凝神听了片刻,坐起身来,他知道笛声从何处来,但他无意去看个究竟。
这个人三番五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如今又堂而皇之地住在了自己府里,沈系道能感觉到,顾南卿来南国是带着目的的,至于这个目的意欲何指,沈系道不想知道也不想参与。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顾南卿对自己,并没有带着恶意。
相反的,这个人一定了解自己的过去,有可能非常了解。
可是此人来路虽明,究竟是敌是友,沈系道却还是无法做出判断。
纵使沈系道呆在顾南卿身边的时候,顾南卿身上所带着的隐秘的安全感,让沈系道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想要去抓住。
但是这样的感觉,依然让沈系道嗅到了一丝危险。
危险?为什么呢?
沈系道说不清楚。
笛声还在同此起彼伏的虫鸣合奏,沈系道稳了稳思绪,起身打开了房门。
站在走廊入口处,沈系道斜斜地倚在门廊边,望着月光下那人素色长衫,没有靠近。
传来的笛音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无悲无喜的面色,揣测不出沈系道的心思。
夜色中,顾南卿穿着一件墨青色长衫,长衫未及曳地,清冷冷松竹一般站在屋外。
腰间金丝玉带泛着淡淡光泽,墨发被束在脑后,姣好的容颜因伤病带上了一丝病弱的红。
月光打在顾南卿身上,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幔,好似顾南卿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孤傲甚至寂寞的味道。
竹笛随着月光下的十指飞跃,带着冲破雾障的绝望,鬼魅般滑出一个个音符,突起的急弦惊醒了门廊下站着的人影。
是多久以前呢?还是在梦里?
这样的场景,曾经无数次,无数遍地,在沈系道脑海里出现过。
沈系道伸出手触摸着空气里并不存在的东西,仿佛踮起脚尖就能解开那层缠绕他双眼的黑布,将一切看出个明明白白的真相来。
耳膜处的敲击戛然而止,悠扬的笛声被淡不可见的微笑替代,顾南卿向门廊下的沈系道投来一个好整以暇的目光。
顾南卿站在月光下,柔声道,“不过来么?”
沈系道立在走廊听见招呼,收回游离的思绪,朝环廊尽头走了过去。
待沈系道走近,好似是为了显得没有那么孤独,月光将原本的一个影子拉成两个,颇有些对影成双的意味。
沈系道负手而立,泯然道,“伤好了?”
顾南卿挑了挑眼角,心情似是因为某人的靠近而略显不错。
顾南卿做虚弱无力状,道:“我说没有你会心疼么?”
沈系道斜睨了顾南卿一眼,毫不犹豫地回道:“不会”
顾南卿连连啧声,怨念道:“真狠。”
夜色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嗡嗡的虫鸣和扫过竹林的簌簌风声。
沈系道没有再说话,顾南卿也一反常态地保持着沉默。
沈系道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一样的笛声婉转,一样的清朗月色,司钥在一旁打盹儿,自己则站在竹屋檐下和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不时交谈,偶尔会有一两声爽朗的笑声穿透层层林间,跑进自己的耳朵里。
那是.....自己在笑?
此刻的顾南卿,让沈系道的感觉到,自己就好似漂浮的蒲公英种子,原本一直希望有个期许,有人可以羁绊。而有一天,这颗种子的羁绊猝不及防的就出现了。风驰电掣,电闪雷鸣,尽管相见的第一次面并不怎么美好。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即使顾南卿只出现在沈系道身边片刻,都足以让让沈系道生出无数的彷徨和无端的紧张。
沈系道想到君拾的话,为了确定心中所想,暗暗压住内心烦躁的思绪,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会老实回答我么?”
顾南卿笑了笑,看向沈系道的眼神晦涩而清澈,“你想问什么?”
沈系道不假思索:“我们以前就认识,你很了解我,是么?”
“是。”顾南卿停顿犹豫了一下,“也不是。”
接下来沈系道问什么,顾南卿便答什么,那态度,就好像沈系道要顾南卿现在立刻跳进望生河里去,顾南卿也会二话不说立即照办似的。
只不过,貌似皆是答非所问......
沈系道:“那我们认识多久了?”
顾南卿:“很久。”
沈系道:“很久是多久?”
顾南卿:“我说一辈子你信吗?”
沈系道:“不信。”
顾南卿笑了,嘴角牵起一个狡黠明晰的上弦月,沈系道看着顾南卿笑得毫无顾虑,心底一瞬间竟陡生怔忪。
注意到顾南卿也盯着自己,沈系道才发觉不对劲儿,着急忙慌地移开了眼。
沈系道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纵然这两声咳嗽并没有对他的处境起什么实际性的作用,但他还是觉得咳嗽一下比较好,于是又用力多咳了两下。
顾南卿忽视掉沈系道蹩脚的掩饰,转过身将手中的木笛握紧了几分,上前几步坐了下来,抬首道:“坐?”
沈系道没再咳嗽,犹豫了一会儿,移步坐在了另一张石凳上。
借着烛台与月色,沈系道这时候才清楚地看到,顾南卿手中的木笛是少见的七孔,样子已经有些陈旧,原本的漆皮已经被摩挲掉了一层,但是笛身却保存得十分完好。
看来顾南卿很是喜欢这只笛子。
注意到了沈系道的目光,顾南卿眼神不自觉地变了变,语气中带着回忆的味道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原本是一份礼物,只不过,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沈系道开始只是好奇,对于这只笛子的来龙去脉和顾南卿的前程过往并不感兴趣,于是从笛子上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是么?”
夜晚有些微清冷,加上受了伤,顾南卿此时还在发烧中,冷热交替的内外夹击下,顾南卿倒是真的咳嗽了起来。顾南卿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了凌乱的气息。
沈系道刚刚想拍他背的举动,他
顾南卿看得清楚明白,但是沈系道不知为何并没有这么做。
顾南卿失望的同时,却也没有戳穿沈系道的犹豫。
顾南卿扬了扬手腕上的珠子,沉缓道“这是当初一个非常喜欢的人送我的礼物,我当时特别开心,想着送一样东西作为回礼吧,思来想去,他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在乎,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想来想去,觉得不如就送他一只亲手做的木笛吧,还能随身带着。”
夜色将顾南卿的脸映衬得越加苍白了些,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沈系道看着顾南卿,心底泛起了丝丝异样的情绪。
不忍?心疼?还是难过?
可是为什么呢?
沈系道回答不了自己,于是问道:“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顾南卿凝视沈系道,道:“是,很重要的人。”
沈系道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没有送出去呢?他不喜欢么?”
顾南卿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笛,手指指腹轻轻地擦拭着笛身。
像是在擦拭一件遗失已久,又突然失而复得的宝贝,嘴角扯起一抹愠色。
“是啊,为什么没有送出去呢?”顾南卿语焉不详,似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沈系道。
他顾南卿什么都会,唯独在面对沈系道的时候,总是免不了笨手笨脚。
顾南卿:“沈系道。”
“嗯,什么事?”沈系道恍然不觉顾南卿语气间的变化,夜琥珀般的眼睛定格在顾南卿的五官上,细细瞧着。
“你最好离我远点。”顾南卿似是有些不耐烦,语气带着潜藏的愠怒和一缕不安。
“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样的距离,你很危险。”顾南卿故意将话锋带冰,透出一丝寒意和压迫,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忘了么?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
沈系道不清楚顾南卿突然间发什么疯 ,却还是一屁股跌回凳子上,原本准备好的化干戈为玉帛,效仿古人彻夜长谈冰释前嫌什么的美好想法,顷刻粉碎成渣。
沈系道原本准备好的关系话及嘴边还没问出口,就被顾南卿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拍死在娘胎里。
顾南卿看着沈系道,不觉间又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问他:“你可知道,南国哪里生长红豆?”
“你刚刚说什么?”沈系道不明所以,半晌,沈系道撑起下巴支在桌子上,道:“红豆?南国已经好些年不生长了,尤其是近年来,旱涝多变,红豆不好养活,多是枯死或旱死,早些年望生山倒是生长颇多,近来少见,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么...”顾南卿摇了摇头,“没什么,”
顾南卿其实想问,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沈系道平平如实的回答让答案不言而喻,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以为君知。
答案却是否。
他想起那个记忆里的少年和自己。
顾南卿问少年,你可曾去过南国?据说南国善长一种植株,名叫红豆,粒粒果实红衣烂漫,似血如阳。
顾南卿对少年道,红豆,红豆,真好听。
顾南卿记得,他对沈系道允诺过,他说,有朝一日,若还有幸回到南国,我定为你采摘好多好多,用东云国特有的三月雪酿酒,届时一醉方休如何?
他还说,南国盛产好酒,尤其是醉生,小时候听说也是用红豆酿的,我好奇,央求娘差人去问过了,你猜怎么着?根本不是真的,那商人无良,就卖个名头。
他说......
他说的实在太多,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说,沈系道在一旁安静的听。
他想,自己真是唠叨。
他以为沈系道会来南国,一半会有自己的原因。
他以为现在的沈系道如此像三年前的自己,会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他以为,自己这么冒冒然住进来,沈系道也只是刚开始反感一下,却没有什么别的意见或是不满,会是因为顾虑自己的原因。
他以为,太多的他以为,却都在沈系道陌生的记忆,和对待自己像对待其他任何普通人一般的态度里折戟沉沙。
回忆折枝到此,顾南卿已经起身准备回屋。
顾南卿走到半途又停下,背对着沈系道站定。
月色透过树梢,斑驳垂下打在顾南卿身上,倾泻了一身的寥落和爆裂的喑哑。
顾南卿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早点休息。”便快步流星地离开了院子,徒留沈系道在原地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顾南卿想,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一丁点记忆都没有,这样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我又何必让你想起。
既然你不记得,那就不记得吧。
我会解决好所有事情。
不让你受任何伤害的前提下。
你已经遗忘的,我便不会让你想起。
那些伤害你的,来自黑暗里的腐坏的污水,我会帮你清除干净。
从此以后,你只会是沈系道,无忧无虑,不会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刀俎加身,我来替你抗就好。
他们没有资格这么对你。
我不允许,就谁也别想再带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