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长安》方酌酒

14、第 14 章

　　眼中一丝厉色稍纵即逝，半晌过后，沈系道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他们找上门来，尽管来便是，倒也省去我许多麻烦。”
　　对于沈系道这种大事放一边，小事全不管的恶劣行径，君拾无话可说。
　　原本有的担忧，也随着沈系道几句玩笑般的插科打诨而扫开了几分。
　　君拾嗤笑，“你倒是心大。”
　　接近正午，三四个弟子在远处哼哧哼哧地撅着屁股种着白菜。
　　风吹回来，微微有些冷意。
　　“君拾啊～”
　　人高马大的男人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些颇不合时宜的娇放。
　　低压暗沉的男音夹杂着撒娇卖萌的表情和语气，在微风浮躁的六月里，无端让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君拾蓦然一抖，旋即认命又无奈地道：“知道了。”
　　沈系道两手一摊，抚在干瘪瘪的肚子上，眼巴巴地觑着君拾。
　　委屈道：“饿！”
　　君拾看着眼前这个能在瞬间展现出一百八十种不同表情样貌的少年，无奈叹气。
　　这家伙，前一刻还黑云压城迫在眉睫的样子，怎么就能在瞬间，做到不分场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情绪切换来去自如的？
　　俗人的脸，三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
　　佛说众生有三千像，万象皆是一，一皆是万象。
　　君拾看着沈系道，心中不免对佛祖洞察世人的法观再次顶礼膜拜。
　　心中的小君拾同时也对着佛祖默默行了三个大礼。
　　阿弥陀佛，我佛无量，善哉善哉。
　　君拾起身，卷过经书在手，带着一种虽我佛俯视众生但可怜众生皆苦气场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累及施主的五脏庙受苦，实在是大不敬之过，还请施主随贫僧一同前往斋堂，僧众已备好斋饭，请施主屈尊前往用斋可好？”
　　对于君拾一句一个贫僧，一口一个施主的突然耍贫，沈系道翻着白眼选择视若无睹，选择饶君拾一次，自己修身养性一回，不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
　　君拾与沈系道并肩而行，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用完斋饭休息过后，你便从后门出来，换上南山准备的衣服，我会叫他在里屋等你。你找机会甩掉跟着你的那些人，我在柴房后院给你留门，汇合后我再带你去后崖，许久不见，它倒是想你。”
　　沈系道也低声细语道：“嗯，知道了。”
　　君拾又说了些叮嘱的话，只不过身后的人低着头，眼中灯火忽明忽暗，单薄好看的嘴唇紧抿，听见前方传来声音，随意搭了句话便再不言语。

　　去后崖要经过望生寺后山丛林密布的山涧，转过一条羊肠小道，就可以看见前方山崖处有一方矮矮的洞穴。
　　沈系道借着熟悉地形之势，很快就甩掉了跟着的人，从林中窜出头来，在石道半腰和君拾碰了头。
　　可怜顾雨顾亭，因为不熟悉山中地形，林中密集又荫郁的枝叶铺天盖地的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想到自家主子的命令，勒令两人只准暗中保护，不得让沈系道发现，更不能主动出现在沈系道面前两人就一阵叫苦。
　　明知沈系道有心摆脱他们，两人想跟上去又不敢轻易露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系道消失在了眼皮子底下。

　　后崖偏僻，一般人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个地方，凭着周边树木参天，洞口又有野枝蔓草的天然遮掩，要找到这个地方，着实有些困难。
　　君拾受沈系道所托，会隔几日便上山来一趟。
　　洞穴在小道前方直立的悬崖上，一条隐蔽的小路单向通过去。
　　小路比人工栈道稍窄些，成一条别扭的直线下降，外侧有五十二根木柱固定着，木柱上刷着墨绿色防腐败的漆皮，再用一节一节的藤蔓将柱子牵连起来，以做攀附和遮掩支撑，防止行人坠下。
　　君拾驾轻就熟地在前面开路，沈系道在后面大气不喘地步步紧跟。
　　接近洞穴入口的时候，就见入口外面的树枝上，挂着一条半米见长的蛇蜕。
　　蛇蜕断断续续分成了好几节，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残破，如果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个大概样貌。
　　“这是什么时候蜕的？”沈系道捡起一块蛇皮，放在鼻尖闻了闻，对正往前走的君拾问道。
　　君拾抬头看了头顶上方的蛇蜕一眼，皱着眉头思索回忆道：“快一个月了吧，它最近刚刚醒，虽然蜕皮了，可是却也奇怪得紧，不管怎么喂养它，体格却还是没见长，也不知道睡了这么些日子，肉都消化到那里去了，要不下次给它改吃素得了，你看我每次给它带那么多肉，也没见有什么用，吃素说不定反而就胖了。”

　　别误会，肉都是沈系道专门托人带上山交给君拾的，君拾是个和尚，真的是个和尚啊，不杀生，不杀生的......

　　沈系道哂笑，抬手给了君拾一掌，气道，“都说我佛慈悲，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心狠的妖孽，要我家司钥吃素，这和要饿死它有什么区别？你真当它是白素贞啊，法海？”
　　嬉笑怒骂间，洞口在前方越来越明朗，走到入口处，可以感到有丝丝冷风吹过来。
　　洞口有些深邃，三四人高的头顶上方，挂着十几只白休的夜蝙蝠。
　　对于会有人到来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几只蝙蝠并没有被惊动的意思，老老实实挂在石缝里补觉。
　　君拾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把点上，给了沈系道一只，自己走在前面开路。
　　洞穴里面空无一物，洞口上窄下宽，往里走，石壁中间的地面被一些平整的石块铺出了一条小路，蜿蜒地通向崖洞深处。
　　左侧石壁下是一处浅浅的水潭，潭水似是被什么东西搅拌过，水底的细沙不安定地荡漾开来，薄薄的水面浑浊不已。
　　水流从石缝里渗透下来，寒水无声，沿着被君拾特意挖开的细小沟渠流下山去。
　　水潭中的水冰冷刺骨，即养不了虾也钓不了鱼。
　　往里走，经过一个转角，就是豁然开朗的另一个世界。
　　有光从山洞的缝隙里打下来，底部是一个小小的山潭，横竖不过几丈大小。
　　山潭边缘累上了方石，沿着山锥自成一圈。
　　望生山上绿被千里，水土涵养良好，所以水源从来不缺。
　　这也使得洞内崖壁潮湿，外侧崖壁上因为常年湿润，已经起了片片青苔。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幽暗，晦涩而阴冷，倒也着实是个适合阴冷之物蛰伏的好地方。
　　绕过山潭走到洞内深处，一个弧形的内壁出现在眼前。
　　内洞不大，头顶上方隐隐有些光线更强烈地投射下来，乍然间照在人眼睛上，感觉十分糟糕。
　　沈系道从怀中摸出一只极其小巧精致的幽蓝玉埙，对着洞内连声吹奏。
　　不多时，草堆低下传来了一连串熙熙碎碎响动的簌簌声，似是有什么东西缓缓爬过不想被人发现。
　　极轻微的瑟簌声在幽暗的洞穴内部被放大的格外清楚，混着洞内阴冷潮湿的空气，莫名沾染了几分恐怖诡异的颜色。
　　沈系道一垮肩，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眼神勾了勾君拾，故意大声念道：“看来我们的黑娘子不在家啊，啧啧啧，来的不巧，走了走了，咱们回家了，法海大师。”
　　话毕，勾着君拾的肩膀作势就要往外走，脚脖子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攀缠了上来，以极快的速度绕着沈系道周身缠绕而上。
　　沈系道瞬间感到脖子上覆盖了一片冰凉的冷意，像是被人用冰柱把脖子团团包围，左脸被某条不要命的小家伙用尾巴一抽一抽地拍打着。
　　沈系道叹气，松开君拾，伸手把司钥从自己脖子上扒拉下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小家伙晃着脑袋就要往沈系道怀里钻。
　　司钥看起来依然是三年前的形态，没有什么大变化，依旧细小灵敏，仍然好吃懒做。
　　唯一不同的是，原本通体黝黑的鳞片，在火把与投射下来的阳光打量下，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白。
　　狡黠灵敏的蛇头已经失去了原来黑曜石般的纯黑色，两只蛇眼正中的头顶处蔓延出了一条驼白色的纹络线，一直延伸到脖颈以下，直到七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