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徖音》云上清雎

16、章十五 “大冷天的

　　京城灵犀山下有座观音庙，香火旺盛，传闻很是灵验。观音庙的住持了然大师，是一位白须白发的古稀老人。郑家的乡下旧屋离观音庙很近，郑桓读的书院就在灵犀山的半山腰，月明书院，不过大家都叫它山上书院。
　　临近年下，观音庙的香客比以往更多，徖音来观音庙上香，公仪钰朝务繁忙，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影，公仪钰安排了鄂虎跟着徖音一起去观音庙，鄂虎是王府里的护卫总教习，身手一流。虽然有麒麟鄂虎在，但公仪钰不放心，还派了一小队护卫暗中跟着保护。婢子只带了素问，湘竹馆没个放心的人守着，徖音也不安心。
　　郑桓收到徖音的书信，一早就在观音庙等着她。郑桓新年只在除夕在家待一天，初一便回书院或者老屋，老屋近年精心修葺过，住着还算舒适。离除夕还有几天，徖音知道郑桓还在书院，便提前给他写了信。比起郑格，郑桓更像郑文，听府里的姨娘说，郑桓的模样和郑文年少时有八分像。
　　郑桓系着纯白狐裘，一身白衣白靴，没有任何纹路，与地上厚厚的积雪仿佛融为一体。剑眉浓黑，深棕色的眸子像一方沉静而迷人的湖泊，鼻子高挺，嘴唇轻薄，笑时温润，不笑威仪。与在郑府时胆小如鼠、畏首畏尾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这身新袄很衬你，以后可以多穿宝蓝色”
　　徖音顺眸瞧了瞧身上的新制袄裙，苏锦湘绣，白貂软毛，绣的喜雀报喜。年下内务府给王府各院的娘娘都送了新制的冬衣，白貂软毛的有两件，一件给了司徒淑，一件给了徖音，其余各院的领子是羊绒。两件白貂软毛领子、下摆和袖口的衣裳都送去了牡丹阁，是司徒淑差人送了一件给徖音，公仪钰知道后把一对血玉如意送去给司徒淑安枕，那对血玉如意本是徖音嫁入王府的嫁妆。
　　“这狐裘很暖和”徖音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这是入冬后郑桓托人送到王府给徖音的，比起自己身上这件，徖音的那件狐裘更为柔软厚实。
　　郑桓招招手，角落里四个轿夫抬着一顶暖轿小跑着过来，落稳后，郑桓指了指暖轿，“雪后路滑，山风凛冽，你乘暖轿，我在大雄宝殿等你”
　　“我哪有这样娇气”徖音嘴上这样说，脚步还是向着暖轿去。
　　郑桓的声音从身后被山风吹入徖音的耳内，“吾妹最娇美，自然娇气”
　　“没有嫂嫂娇美”棉帘子放下来，徖音不知郑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听到倒是无妨，嫂嫂若是听到了只怕又是一双魅惑的眸子带着微薄的恼怒之气，一张美人面冷冷地没一丝笑意，不过呢，美丽的人，生起气来，也是格外的迷人。
　　暖轿把徖音抬到了大雄宝殿的台阶上，殿门前。麒麟和鄂虎两边挑起绵门帘，素问扶着徖音跨过门槛。郑桓点好香，送到徖音手边。徖音跪在蒲团上，轻合双眸，在心里默默地重复念着心里的祝祷之词。接过香，拜了拜，素问接过去插在香炉中。
　　“还是老样子，只是人多了些”徖音跟在郑桓的身后，往禅房的方向走。
　　远处起伏的山峦上翠绿松柏、皑皑白雪、绵延不绝，半山腰的书院小的看不真切。郑桓听得出徖音口吻里的平和，他微微扬起嘴角，时光终究让徖音千疮百孔的心平和下来了。“都说年下的观音庙求签格外灵验”
　　“世人总是把自己不愿去努力的事寄托给菩萨，这样菩萨也很辛苦的”
　　郑桓听徖音说笑，也跟着向上扬着唇角，“你刚刚不是也辛苦菩萨了”
　　徖音幽自地叹了一口气，“可有的事，我再努力，也做不到”
　　郑桓知道这个时候没有什么话能真的宽慰徖音，他转过了话头，“王爷怎么没陪你一起？”
　　徖音如实告之是因为公仪钰政务繁忙，徖音四下看了看，嘴角缓慢上扬，“叶氏已经不派人监视你了？”
　　郑桓眸子微微眯起一点，脚下的步子没有一丝紊乱，心里激起千层巨浪，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她已经认定我是个不中用的人”
　　“她会后悔的”徖音浅笑着偏着脸看向郑桓，“还要多久？”
　　“五年足矣”郑桓毫不犹疑、斩钉截铁地回了徖音的话。
　　这间匾额为“悟空”的禅房，在观音庙偏东的位置，禅房后边的角门直通寺庙的后门，那里有一条石阶路可以到达山上书院。
　　“你去问了然大师求两道平安福，回府赠与王爷王妃”徖音进禅房前吩咐素问去做事，素问素静清纯的脸上带着诧异，抬起要迈进禅房的脚收了回来，低低应了声是，踩着细碎的步子消失在禅房的拐角处。
　　麒麟和鄂虎分守在门前的两边，麒麟在西，鄂虎在东。徖音睨一眼站的笔直的麒麟，莞尔扬唇，往屋子里迈了一步，郑桓在后边关上了门，上好门栓。
　　“你大可以不把素问灵枢带在身边”郑桓解下赤色木柱两边的镶金钩，放下两边的幔布，拉扯到一处相接，不留一点缝隙。
　　徖音坐到矮炕边上，解下狐裘叠好放在一边，“她们也并非全然不向着我”徖音倒了一杯泡好的碧螺春，摸了摸杯壁，七分热，刚刚好。徖音转眸看着那展绘着释迦摩尼菩提树下悟道的屏风，从点心盒里捡了一块栗子金球塞到嘴里，“嫂嫂来了怎么不现身啊”
　　一身白衣胜雪，与郑桓身上穿的看着是裁自同一匹布，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着，深茶色的眸子里写着魅惑，眉眼唇鼻，线条分明，天下第一的国手雕刻过一般的美丽五官，一双手指修长白皙，身上带着梅花的香气，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好闻的味道。顾月白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了徖音对面的位置，郑桓往后挪了挪，给顾月白留出一个合适的位置可以让他依着软枕半躺着。
　　“大冷天的还折腾我的人”顾月白慵懒地抬起眼皮看了徖音一眼。
　　徖音抿了一口温热的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顾月白的脸庞，这么一副倾国倾城的样貌，若是给了一个女子，只怕世间又要多一个亡国之君了。难怪顾月白要隐居在灵犀山上，开了一家书院，请了一堆老学究做书院的先生，世人便也以为山上书院的院长顾月白是一位年迈老成、有惊世之才的糟老头子。
　　“嫂嫂你越来越好看了”
　　顾月白动动手指，郑桓把手伸过去，十根手指，紧紧交错在一起。顾月白睨着徖音，“什么事，说，别兜圈子”
　　徖音冲着郑桓努努嘴，“哥哥你要好好管管嫂嫂”
　　郑桓闲着的一只手抚了抚顾月白额角的头发，眼角眉梢都是宠溺的笑容，“嘉庆郡王可会管教你？”
　　“自然不会”徖音哼了哼，指望郑桓这个妻奴管教顾月白，让顾月白不要总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徖音从身上摸出一个巴掌见方的荷包，从榻桌上推了过去，“这对鸳鸯佩，送给你们的”
　　“不要”顾月白懒懒地吐出这两个字。
　　徖音不恼反笑，顾月白向来嘴硬心软，嘴上对徖音毫不爱惜，但因着郑桓，凡事到最后顾月白都会给徖音几分情面。“嫂嫂，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触手生温，好东西呢，要好好爱惜哦，上边我可是让人刻了白头偕老”
　　“没有鸳鸯佩，我与郑桓也会白头偕老”
　　徖音忍俊不禁，她希望郑桓与顾月白、她与公仪钰，都能白头偕老。“哥哥，寒娘的事你听说了么”叙旧已是几句话足矣，今个儿的来意不能忘却。
　　郑桓轻轻地点点头，“此事倒是颇让我意外”
　　“有什么意外的？他就是那样的人”顾月白缓缓坐了起来，眸子向着徖音而去，“他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人，他只是不懂如何爱一个人才是好的”
　　徖音被顾月白说的哑口无言，默然地敛下了眸子，顾月白拿起一块白糖方糕，咬了一小口，他不看徖音，不用视线给徖音压力，“最多还能拖十天”
　　麒麟和鄂虎守在门外，除了呼啸着的风声，听不到别的声音。麒麟余光看着鄂虎这个大块头，皮肤黝黑，高大强壮，头发绾成一个髻，虎头靴，棉袍上中心绣着栩栩如生的虎头。“鄂虎，你跟着王爷多少年了？”
　　鄂虎这个大块头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二年，王爷立府时便跟着了”
　　麒麟瞧了也忍不住吐槽他，“十二年你还需要掰手指头？”
　　“超过五的都要掰手指头”鄂虎抽抽鼻子，冷风吹得他鼻子不舒服。
　　麒麟想笑但忍着，素问在这个时候回来，麒麟便没有再说话。素问瞄了瞄紧闭着的门，“娘娘和二公子还没有说完话？”
　　麒麟不冷不热地应声，“还没有”
　　没一会，徖音一个人出来，素问接过徖音抱着的狐裘，抖开，披在徖音的肩头，系好狐裘。“回王府吧”徖音看一眼面无表情的素问，淡淡地说了一句。
　　马车在观音庙后门等着，徖音上车前对麒麟说，“等一下你去趟家里，把桃花坞存着的桃花酒取两坛”
　　“是，小的明白”
　　徖音回到湘竹馆，公仪钰还没有回来，灵枢说阿宝来过，公仪钰要很晚才会出宫回来，惠贞也来过，说公仪钰已经让刘琇慧和侯清莹解了禁足，明个儿王妃请大家去牡丹阁请坐坐，辰时正时，希望徖音不要迟了。
　　徖音入府三个月，一直没有正式地去给王妃请安，如今年下，司徒淑以一家人团聚为由让公仪钰放出了刘琇慧和侯清莹，这事公仪钰问过徖音的意思，徖音明白，公仪钰虽是商量的口吻，但这是王妃提出的，徖音也只能笑着说好。原以为年前不会有晨昏定省，没想到司徒淑突然要大家去牡丹阁请安，只怕不会是个寻常的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