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徖音》云上清雎

10、章九

　　“十公主真是好喜欢丁公子”灵枢捂着嘴偷笑。
　　徖音笑笑并未说话，走了一半丁训灏要去前厅，詹阳公主就让个丫鬟送徖音去公仪钰的书房——静心斋，她跟着丁训灏去了前厅。
　　詹阳公主哪里是好喜欢丁训灏，是喜欢他喜欢到了骨子里。她差人去丁府把丁训灏的居所一物一件都画了下来，吩咐工匠在公主府里布置个一模一样的居所作为他们新婚居所。她一直忍着没有告诉丁训灏，想给丁训灏一个惊喜。
　　到了静心斋，先看到了梧桐。这个时节的梧桐观赏起来最好。梧桐夏季开花，雌雄同株，花小，淡黄绿色，盛开时显得鲜艳而明亮。
　　《二如亭群芳谱》云：梧桐“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赏心悦目，人家斋阁多种之”；《小窗幽记》云： “凡静室，前栽碧梧，后栽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以开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威”。
　　“徖儿不是喜欢桃花么？怎么看着梧桐出神？”
　　徖音身子一僵，伸出去抚摸梧桐树干的手也停在原地。真是低估了他，连嘉亲王府他也可以随意进出。他就如鬼魅一般，如影随形，想出现时便出现。
　　“见过主上”素问和灵枢跪在徖音的两侧，躬身颔首，恭敬请安。
　　他拂手动动手指，素问和灵枢跪伏着退出三步远，起身，推到了门外，一左一右隐于门后。他两根手指挑起徖音一绺头发，放在鼻子下用力地嗅着，“好香啊”
　　“义父怎么来了？”徖音微微转身，避开他，正面对着他，右腿不自觉地向后撤了一步。
　　他笑着，“自然是想见我的徖儿”
　　“有素问灵枢跟着我，义父还不放心么？”
　　“你更喜欢把麒麟带在身边”他邪魅一笑，摁着徖音的手腕，将她的双手举过她的头顶压在梧桐树干上，“你在防着我？”
　　“素问和灵枢不会武功，带着麒麟，只为自保”徖音顺下眸子，不愿意对上他的眸子。
　　他捏着徖音的下巴，非叫徖音看着他，“那，公仪钰呢”
　　徖音有一瞬的心惊，她合住眸子，面不改色，语气如常，“那是我的事”
　　“你是我的”他的气息吹在徖音的脸上，像是蛇信子吐出来，他的手指勾紧，脸色冷如玄冰，眸子里腾起让人生畏的寒气。他咬字很重，像野兽撕咬着猎物。
　　“我从来不是你的”徖音冷冰冰地回绝了他。
　　他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着，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快速地扼住徖音的脖子，这么漂亮的脖子，要是折断了，多可惜啊。徖音美丽的脸上只有冷漠的回绝，没有一丝和缓。他的手指渐渐加了力气。他想在她耳畔说话，话到唇边未及开口，一枚石子飞过来，他不得不松开徖音漂亮的脖子。
　　徖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脊背紧贴着树干，她没看清楚，薛彻已经站在她面前。薛彻手里抓着他的刀，一只手向后，将徖音整个人护在身后，一只手拇指顶在刀鞘。徖音望了眼门口，素问和灵枢都没有出现。
　　“原来是你，和郑府的小姐们过不去”薛彻玩味地笑着，打量着眼前这个比徖音长得还好看的男子，看着二十岁出头，但眼神里流淌的是四十岁的阅历。
　　他也打量着薛彻，他胜薛彻一筹，他知道薛彻是谁，但薛彻不知道他是谁。他也笑着，“我是喜欢她”
　　薛彻舔舔嘴唇，吸吸鼻子，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大声笑，“你的喜欢真别致，你的喜欢就是要扭断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很漂亮，她很香”
　　“你个变态！”薛彻向着他推开刀鞘，他侧身躲过，薛彻握紧刀，一边让徖音快走一边闪身向着他靠近。
　　麒麟救了薛彻一命，麒麟回郑府取桃花酒赶到嘉亲王府，下人指点他找到了静心斋，他看到徖音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薛彻的刀鞘就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薛彻不是那个人的对手，麒麟自问也不是那个人的对手，但还是将桃花酒坛掷了过去，薛彻一刀劈开坛子，桃花酒洒了两人一身。
　　那个人看着徖音，徖音紧紧皱着眉头，他勾动嘴角，对着徖音笑，转身踏着梧桐树干跳上墙头，想离开静心斋。薛彻哪肯让他走，也不管自己不是敌手就追了过去。
　　素问和灵枢这时迈步进了门，一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样子。素问说“麒麟，你什么时候来的？”
　　麒麟麒麟看着茫茫夜色，那个人是谁？薛彻为何会和他交手？为什么是在徖音的面前？那个人刚刚分别是对徖音笑。但麒麟明白，他不能问，徖音也不会再提起。他便问了这一句，“你们去了哪里？”
　　灵枢笑笑，“去给十公主送东西了”
　　麒麟也不多问，单膝跪在了徖音面前，为那坛打碎的桃花酒。徖音并不真的在意那桃花酒，只是想拿来送给公仪钰尝尝，她已经准备好了寿礼，桃花酒不过是锦上添花，添不上也就算了。“一坛酒而已，无事，你起来”
　　徖音看了一眼素问和灵枢，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低下了头，徖音心里五味杂陈，不好说破，“你们回公主府吧，麒麟跟着我就行了”
　　“是”
　　麒麟待素问和灵枢走远了些，低声说“叶氏已经没事了”
　　“查到了什么？”
　　麒麟如实说，“什么都没有查到，张郎中的药方没有问题，药渣一点都找不到，叶氏只是反复上吐下泻，并无性命之忧，大概只是因为忧思大小姐”
　　“药渣不见便是问题”
　　麒麟说，“药都是张郎中交给碧陶，碧陶亲自煎熬，在主母院的小厨房，我在那里没有找到药渣，府里可掩埋的地方也都寻了，没有”
　　“那就是被碧陶处理了”徖音捻着手指揉揉太阳穴，“算了，忧思也好，算计也罢，只当是给我出气了，不用查了”
　　麒麟颔首点头，他一边清理地上酒坛的碎片一边说“素问和灵枢惹小姐了？”
　　徖音说，“她们不会武功，遇事反而累赘，你在便好”
　　说话间角门进来一个太监打扮的人，看样子已年过四十，看着有些眼熟，又认不准究竟是谁。他到了跟前，对着徖音打个千儿，“二小姐，奴才吴书来，主子请您去竹园说话”
　　徖音一瞬愕然，定定神，吩咐麒麟，“你在这儿等我”
　　“是”
　　吴书来在前边带着路，徖音在后边跟着。竹园就在静心斋的后边，竹园再出一个角门就是公仪钰住的凌寒阁。
　　吴书来没有往里去，徖音一个人走近那个青色的影子。她扯着裙角跪了下来，“臣女郑徖音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个儿你果然在这里”
　　裕隆帝未说起来，徖音好好地跪着没有起身，她微低着头，脑子里思虑着裕隆帝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缓缓开口，“臣女陪詹阳公主而来”
　　“你知道这对龙凤镯的来历么”
　　徖音说，“臣女知道”
　　“你受得住么”
　　徖音落眸望着龙凤镯，烛光下，熠熠生辉。“臣女只愿，愿我为星君为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不敢再有别的奢求。”
　　“天下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入嘉亲王府，唯独你，不可以”
　　“您应允了王爷，只要徽音生下儿子，便可娶我入府”
　　裕隆帝转过身，凝视着徖音，他褶皱的皮肤里写满了岁月的故事，该是这样的模样，方能让公仪钰念念不忘。“她不会生下孩子”
　　这一刻，徖音明白了，裕隆帝从未答应许公仪钰和徖音在一起，就算徽音活着嫁入王府，公仪钰也永远等不到赐婚徖音给他的圣旨。他只是骗公仪钰的。在他的心里，徖音配不上这对龙凤镯，也配不上公仪钰。
　　“皇上要杀了臣女么”徖音仰着脸，仰视着天子的容颜。裕隆帝二十五岁登基，如今已八十岁。七十古来稀，他看着也不过就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和胡子黑色的已经很少。想来公仪钰成了老人也是这样的模样吧。可惜，她看不到公仪钰变老的样子了。
　　“你是弘毅公的女儿，是重臣之后，朕如何会杀之让臣子心寒？玥儿小你一岁，与你正相当，赐婚时，朕会晋玥儿为郡王，不会委屈你”
　　徖音悲凉一笑，帝王家的日子果然是真真的难过。她抚摸着龙凤镯，眼前浮现出公仪钰温和的笑脸。旁人么？不！只能是公仪钰！“请皇上赐死臣女，臣女不愿另嫁他人”
　　“你是在威胁朕？”
　　“天子之尊，臣女岂能威胁的了？臣女只是不愿另嫁他人”徖音俯下身子，双手叠加，上身伏在地面，对裕隆帝行了大礼，“只请皇上不要怪罪郑府，唯臣女一人有罪”
　　“她何罪之有？”公仪钰在徖音的身后，他的手指摸了摸徖音的头。他掌心的温热贴合着徖音的头顶，一寸一寸游到了徖音的心底。
　　裕隆帝看着他的儿子，有一点陌生。人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便是如此吧。公仪钰对裕隆帝一向恭敬谦卑，从未忤逆，诸子中唯他性子最温，忠孝敦厚。只有这个女子，能让公仪钰如此，那这个女子便不能留在公仪钰的身边。“她无罪，朕很喜欢，属意赐婚给玥儿”
　　公仪钰眉间的阴云一点一点地聚集，他修长的手指在体侧一点一点地攥成拳头，眸子中的戾气一点一点地腾起，他脖颈上的血管一点一点地鼓起。“她，是儿臣的心上人”
　　“她，是玥儿未过门的妻子”
　　公仪钰掀开袍子的一角，跪在了与徖音并肩的位置，他抓住了徖音的手指，与她十子紧紧地扣在一起。“当年，母妃属意慕容氏为儿臣的嫡妻，父皇认定母妃野心勃勃，父皇赐母妃琼浆酒，告知母妃，杀母留子。母妃的一番苦心，儿子终究辜负了。父皇，儿臣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徖音不行。父皇既然容不下徖音，念在父子情分，请贬儿臣为庶人，儿臣与徖音，今生今世，永不回京。”
　　“你与郑徖音，还真是天生一对，威胁朕的口吻是一模一样”裕隆帝看着月光下公仪钰和徖音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他知有些事纵然是天子也是不能更改，但他终究是天子。他身上的龙涎香的气味从徖音的身前吹过去。“嘉亲王御前无状，贬为嘉庆郡王，弘毅公之女郑徖音，天资聪颖，毓秀名门，赐婚齐国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