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长相随》重喜

9、花月居 “凛苏

　　“凛苏。”
　　那人突然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虽有些沙哑，却仍然让人觉得很好听，语气清然淡漠，透着一股子不为万事万物所动容的冷然，就好像现在浑身是血满身是伤的人不是他一般。
　　白蔷轻轻点头，只觉得有这声音涟漪一般的在她耳边一圈圈的荡漾开。
　　真是冷淡又无聊的名字，跟他的人一样。
　　“白蔷。”她回道：“白色的白，蔷薇的蔷。”
　　凛苏眸光微闪，却没做出任何回应。
　　搀扶着初憬走进医馆内，刚好看到一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青年脚步凌乱的自内室走出来。青年面容清雅俊秀，竟是难得的俊美，身上穿着一袭干净的白色长衫，及腰的长发随意的用一根丝带轻轻束起，只看那副穿着打扮，便会知这人性格定然洒脱不羁。
　　看着他那重重的黑眼圈，恐怕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吧，白蔷这样想着，虽然有些同情他，但眼下还是旁边那人的伤势更重要些。她连忙拉过成没睡醒状态的年轻医生，就直直的向着血人一般的初憬直奔而去，嘴里还不忘吐着老太婆一般的唠唠叨叨。
　　“小女子姓白名蔷，和家兄外出采买的路上被歹人袭击，家兄拼命保护我自己却受了重伤，此刻性命垂危，还望这位大夫妙手回春救救我的兄长……”
　　“真是不论搬到哪都是这般繁忙。”
　　青年虽抱怨，却还是尽职尽责的坐到初憬床前，只是他一搭眼看到那浑身鲜血的男人时，还是忍不住惊的跳了起来。
　　“怎么又来了一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我说老爹你就不能给我领几个活儿轻的么！”
　　那老头撇撇嘴，满不在乎的翻了个白眼。
　　“东家小娘子的病倒是轻，不过只是风寒罢了，你不是也推到大老远，西家老张头儿的大女儿心口痛，你不是也二话不说就把人家赶走了，什么活儿都不接，难不成你要让你家老爹我喝西北风去啊！”
　　“那几个小娘子哪里是看病，明明没病还天天忘我这里跑，那分明是等着给你做儿媳妇呢，难不成我还要打开大门把她们往家领？”
　　“你这臭小子都二十二了！人家老陈头儿前年就抱孙子了，你连妻都没娶呢！我就是想早点抱孙子怎么啦！”
　　“……”
　　白蔷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真是脑袋抽风了，才会来这家看病。
　　“啪！”
　　清脆的响声让还在争吵不休的父子二人都愣住了，转过头时，只见面色难看到极点的白蔷正将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
　　“赶快给我救人！本姑娘没那么好的耐心！”
　　“哦哦哦！”
　　白衣青年连忙收了口赶过来，将右手手指搭在了凛苏苍白的手腕上。
　　白衣青年却一瞬间的变了脸色，眼神猛然间变的锐利，带着三分冷然三分震惊。
　　“你兄长？”青年冷冷的看着白蔷，同时拂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冷峻。
　　“父亲大人，送客。”
　　“诶诶诶！”这跟剧本不一样的好吧，这人怎么上一秒逗逼下一秒就变成冷傲了，变脸变的也太快了，完全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啊。
　　之前的那个老顽童也眼神阴冷了起来，一伸手拽住了白蔷的手就要往外拖。
　　“小女娃真不老实，就不该放你们进来。”
　　“我只是来看病诶你们这是做什么啊啊啊！”
　　莫名奇妙就变脸赶人，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只能瞪着大眼睛哀怨欲泣的看着那两人，一副可怜巴巴委委屈屈的样子。
　　“我只是想为我兄长……”
　　“你兄长？”青年突然冷笑了声，走到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你兄长是何等人物，竟然经得起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猎’的追杀。”
　　白衣青年清凉的眸子扫了安静躺在床上的初憬一眼，薄唇微勾，颇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不管怎么躲，都躲不开那纷乱复杂的江湖，真想不到，我藏在这里，都能被你们找上来。”
　　白蔷满脑子的疑惑不解，只能呆呆的看着他发愣。
　　“原来是萧先生。”
　　蓦的，一个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淡漠几分凉薄，却异常的好听。
　　床上的凛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面色依旧苍白，却带了丝莫名的笑意。沾血的白衣看上去有些凌乱，前襟松松垮垮的微微敞开，配上那精致五官中似笑非笑的模样，竟让人生生的觉得有几分惊艳感。
　　刚才还是一副临万事都不为所动的冰山模样呢，这么一会就变成这么一副妩媚样子来，难不成古代的男人都是这么善于变脸的？
　　白蔷撇撇嘴，翻了一个白眼。
　　“想不到之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萧寒之萧神医，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的真正原因，居然是回归于平凡做一个普通的小镇郎中。”
　　“这样有何不好。”萧寒之轻抿一口杯中茶水，看也不看凛苏一眼。
　　“没那么多糟心事，随心而行，想去哪便去哪，想医谁便医谁，萧某一直向往这种平淡清闲的生活，这样有何不好。”
　　凛苏安静地听，良久，才轻叹了一声。
　　“这样很好。”
　　“我确实正在被‘鬼猎’所追杀。”他将一直捏在手里那枚六棱镖随意扔到了地面上，目光淡然，声音却越发的虚弱了起来。
　　“我与白姑娘并不相识，她只是好心的救了我罢了，让她离开吧。”
　　萧寒之低头沉思，眸子中锐利的光却不减反重了起来。
　　“白姑娘一介姑娘家，为何会深夜在外面行走，又碰巧救了你？兄台这番说辞，着实疑点多多。”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白蔷听他这番话，不由得顿时心头火起。
　　“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在这好人难活恶人逍遥的世道里，升了些警惕而已，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话虽这么说，可是萧寒之一直把玩着手中的白瓷杯盏，目光盯着杯中不住晃动的茶水，唇边一抹略带讽刺的笑，竟是连眼睛都未曾抬起。
　　白蔷狠狠的扬起了眉。
　　眼角瞥见那老顽童没了影子，白澄白泓也不知何时不见了，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老头悄悄的给打晕带走了，不过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动作又没让她发现，由此可见，这人便是传说中才会有的武林高手。
　　一个小镇大夫身边居然有这样的人潜伏着，足以说明这个所谓的大夫也不是一般人了。
　　凛苏的脸色白的越发透明起来，白蔷心下焦急，虽不认识这人，但好歹这也是一条人命。
　　面前就站着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但却丝毫不起什么用处，难不成这世道不公，就连人心，也跟着冷漠了吗？
　　白蔷思及此，心头火气不由更盛，忍不住气愤难平的怒道：
　　“你这人真是疑心颇重迂腐不堪，为何女子便不能深夜在外面走动，救人又何分碰巧不碰巧一说的。实话告诉你，白日纷争多，为躲开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才贪夜多走几步，在路上刚好看到重伤昏倒的人，难不成我要见死不救坐视不理？看你这番读书人的装扮，却没想到骨子里是这般愚昧冷漠！”
　　“不辨真假不分好坏，世界上好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多，若是善良也需要某种目的才能实施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
　　一番心里话被她语气激昂声音尖锐的喊了出来，白蔷只觉得心里一直憋着的那股闷气阴郁消散了不少。
　　回过神，才发现此时屋子里的两人姿容不凡的大男人都神情复杂的看着她，不同的是凛苏神色淡淡，眸光却亮的惊人。而萧寒之则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一般的震惊样子。
　　这女子刚才说他什么？
　　疑心颇重？迂腐不堪？愚昧冷漠？
　　他莫不是听错了？或者是做了一场梦？
　　世人皆尊称他萧寒之为萧先生，敬佩于他举世无双的医术，惊艳于他英俊不凡的容貌，羡慕于他不羁洒脱的性格。他一直是处在被世人仰望的高度，被羡慕被嫉妒被敬仰，然而何曾，被这般粗俗不堪的词语形容过。
　　他是无数女子心中高不可攀的巍峨高山，可眼前这女人却该死的将他弃如敝屣。
　　萧寒之抿紧唇，只觉得胸腹之间一股子烦闷陡然升起。
　　虽然他很想让那女子把嘴巴闭上，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那女人说得话居然该死的有道理。
　　萧寒之铁青着一张脸，不由得咬牙切齿，紧紧的盯着面前同样咬牙切齿的白蔷，恶狠狠道：“真是好利的一张嘴，有本事你给我再说一遍！”
　　“说说说说你个大头鬼！”
　　白蔷从荷包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气势汹汹的一把拍在了桌子上，一双美目恶狠狠的盯着萧寒之，那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渗出的寒气宛若实质。
　　“病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忍受病痛而你却坐视不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但首先你是医生而他是病人！见死不救你枉为医者，是为不仁！在这紧要关头还跟我一个小女子做口舌之争而不是抓紧时间履行你的职责，是为不义！你身为一个医生却品德败坏不仁不义，就算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也会明确的告诉你，我看不起你！”
　　白蔷一步步的走到萧寒之跟前，仰着脖子直视着那一双漂亮极了的凤眼，一字一字的咬牙道。
　　“现在这人，你救是不救！”
　　室内的空气宛若凝固了一般，只剩下那剑拔弩张的二人与彼此对视着，浓浓的火药味缠绕在他们身周，以至于一旁走进来已经有一会儿的白胡子老头竟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乖乖，那小女娃真是胆大包天，自家儿子性格虽不羁了些，却对任何事情都看得很开，脾气也一直以爽直好相处闻名。然而此刻铁青着一副俊脸的模样，倒是十足的少见。
　　白胡子老公捋了捋胡子仔细打量了白蔷一番，可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相貌清秀些外，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
　　这看着没什么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小女娃，倒是有趣的很。
　　萧寒之此刻虽依旧铁青着脸，但方才泛着汹涌肆意火光的眼神却渐渐的消失了。黑眸中只剩下了平静和惭愧，连身上的轻佻不驯都减轻了几分。
　　只见他向白蔷深深的行了一礼，黯然道：“姑娘远见卓识本心纯善，萧某受教了。”
　　白胡子老头也摇头晃脑的上前了一步，嘟囔着：“在这人人力求自保的世道上，一个小女娃还能有这般见识，处境非富裕无忧，却还能保持本心，实属难得。”
　　主要是很对他老头子的脾气啊，又能把那个越大越不好管教的臭小子给克制住，模样秉性也不错，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头欢喜。
　　搓搓手，老头上前一步，还算慈眉善目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对着还在气头上的白蔷嘿嘿的笑了笑。
　　“白姑娘今年芳龄如何？可曾婚配？如果不介意的话……做我萧常恭萧老头的儿媳妇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