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茶》懿书生

11、第十一章

　　从暗处转身，客厅的顶灯，亮得晃眼。
　　清珊眯起眼，等着男生的回答。

　　“嗯。”男生点头，“那我声音小一点。”说着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把弥漫悠远的背景音调低了十几分贝。
　　清珊忽然有种夸他一句懂事的冲动。

　　长这么大，没有过一起生活的弟弟妹妹，也没有过从陌生到熟悉的男朋友，同住几年的室友们也基本都是泛泛之交。
　　她不知道，遇到这么个第一次见面就贴心懂事的弟弟，是不是与人品有关。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冲男生一笑，转身回了卧室。
　　“清珊姐。”
　　“嗯？”她脚下一顿，回头。

　　男生从沙发上坐起身，倾身朝着她：“要是冷的话，把空调关了吧。”
　　“啊？”清珊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感冒。

　　虽然还在发热，可感觉还压得住，她没想过打空调的主意。
　　再说，就湛市白天将近四十度的高温，晚上也凉快不到哪里去。关了空调，估计连她自己也睡不安稳。
　　可她还是一笑，点了头：“知道了。”

　　甩掉拖鞋，摔进大床，脑袋一沾上枕头，积攒了一天的困倦，瞬间野草般蔓延全身。
　　扯过身旁的毛巾被，什么东西在手上绕了一圈。
　　凑到眼前，是方才顺手藏到里面的睡裙……

　　家居服上总是沾水沾油，爬床之前，习惯要换掉。
　　清珊拖过床尾的夏凉被，盖在毛巾被上，然后躲在被子里，轻手轻脚脱掉家居服，褪去内衣，把睡裙从头顶套上。

　　空调吹出安静风声，屋外的电影，安静得只剩下鸟鸣。
　　把换下的衣服丢在一旁，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把自己裹进被子，终于困倦以极，沉沉睡去。

　　门外，客厅里，电影频道的老电影已经接近尾声。
　　男主角背着背篓的背影，沿着青山绿水间的乡间小路，渐行渐远。身边，是那条一直陪他左右的年老黄狗。

　　林沐阳摁下手中遥控器的开关，满溢室内的声音瞬间消失。
　　四周的空气，倏地一片安静。
　　他倚着被留下当枕头的小抱枕，暗红色的厚绒布，沾着属于这个屋子的味道。对他来说，相当陌生的味道。

　　原本他打算一个人来湛市，只是看一场演出，前后只一个周末。
　　可妈没同意，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还要多此一举，找了爸商量，然后麻烦她收留自己。
　　在这件事上，两个人的观点竟然出奇得一致。
　　过了十一月，他就成人了。可在父母眼里，他还是个出门还要提防人贩子的孩子。

　　怕他认错人，爸发了他一张“姐姐”的照片，也要了一张他的近照，说要发过去，以便认领。
　　……像相亲似的。这话，他也只在心里想想。

　　他那时正在玩票的业余话剧团参加周末排练，一脸结实的舞台妆还来得及卸。刚刚换了新手机，图片库里空空如也。
　　演员们都忙着卸妆，他拜托了团里的指导老师，现场帮他拍了张近照——近的不能再近。

　　指导老师是个四十左右的气质美女，是同城一所艺术学校的老师，因为和团长熟识，被拉来做个兼职。
　　她挺欣赏他的气质模样，说他是块演戏的料，却总说他在舞台上放不开自己。
　　因为这个，他没少被念叨。

　　照片发过去以后，他等了很久——在这之前，他已经很久没跟爸好好联系过了。
　　爸不习惯用聊天工具，他偶尔发去的问候也是很久才回，估计还是靠了宋姨的提醒。
　　爸这次倒是回复得利落，只单单两个字——“收到”。他怀疑，手机的那一头，其实就是宋姨。

　　发给他的照片，是一张宋清珊穿着休闲装的半身照。
　　简单的白色衬衫，米色长裙，微敞的领口，一条细短的银色项链，飞扬的心形挂坠。披散及肩的长发，发梢微卷，稍显凌乱。
　　白色的耳机线，沿着耳垂，脖颈，直垂到胸口。交叉在胸前的手上，拿着手机，外壳粉金。
　　耳机的最后一小段，缠在纤细的小指上，在指跟绕出一只白色的环。

　　背景大概是大学的校园，教学楼，草坪，不知名的蓝色小花，还有一角浅色的天空，明净又简单。
　　拍照的，应该是个关系很好的人。她面对镜头微笑的表情，松弛又自然。
　　看不出是不是化了妆，也判断不出照片有没有P过，只是单纯觉得照片里的这个人，虽然清秀，却有一股倔强的神气。

　　不过，总感觉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把照片存进手机时，这样想。

　　屋门未关，安稳的空调声止歇，安静更深一层。
　　林沐阳看了眼腕上手表，已经十一点过。顺手摘下表，放在茶几上，从书包里摸出充电器。

　　拿起手机，才发现有一条信息提示。
　　是妈发的回复。他在出租车上时，发了平安抵达的消息。
　　“弟弟睡了，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发送时间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前。

　　比他小了快一轮的弟弟，是妈和继父的小孩。刚到上小学的年纪，是个长着双眼皮自来卷的小绅士。
　　他很黏他，就像他们是血缘相同的亲兄弟。

　　林沐阳左右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指尖在九格按键上游移一圈，还是回了几个字：嗯，晚安。
　　他起身，四处打量，最显而易见的电源，就是插着电视插头的那个。

　　踩着有些夹脚的人字拖，轻手轻脚走过去，拔下电视插头，把充电器插在两孔插座。
　　连上电源的手机，提示音咔嗒一声清响，比他刚才的脚步声高出好几个分贝。

　　他下意识回头，朝卧室那边回望一眼。
　　屋子里很安静。
　　客厅的光线勉强所及，是一张看起来还算宽敞的大床。纯色字母的简洁床单，紧紧裹着的夏凉薄被，覆出下面侧身弯曲的腿部线条。
　　视线不及的地方，隐隐传来绵长的呼吸声。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声音有些沉滞。

　　林沐阳收回视线，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轻声放在置物架上。
　　透明杯沿的浅灰色塑料杯，还放在那里。
　　与它肩并肩的，是一只同款的浅米色杯子，里面插着一支白色的软毛牙刷，刷毛还是湿漉漉的。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杯子，回身朝沙发走去。
　　从背包里拿出黑色的洗漱包，拉开拉链，里面牙刷牙膏洗面奶爽肤水，样样齐备，就是没有刷牙杯子。原本想就着水龙头漱漱口就行。

　　包里还放着叠好的速干毛巾，灰色的运动款，是弟弟用自己的压岁钱给他买的。
　　毛巾架上，还放着清珊给他准备的浅灰色条纹毛巾。他刚才洗过手时，就是用它擦了手。
　　干干的，却还柔软。

　　他把速干毛巾和洗漱包一起，搁在茶几上，拿着牙刷牙膏洗面奶，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温热。
　　洗脸台的镜子上，一片朦胧的细小水珠，中间抹出两道擦痕，可以看清镜中的照影。
　　能闻到淡淡的熟悉香味。

　　放在洗脸台上的洗发水，红色瓶子，和他在家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不禁笑笑。
　　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水龙头，准备洗漱。

　　电热水器还插着电，水龙头流出的水有些热。
　　他把开关扳向另一边。
　　坐了一下午的火车，出了不少汗，待会儿还是得洗个澡。

　　他用胳膊肘把门推上，拽着T恤的后脖领，从头上脱下来，放在一旁的洗衣机上。
　　利落的刷了牙，弯下腰，开始洗脸。
　　只能听见，水龙头的水在耳边哗哗地流。

　　他伸手捧起水，洗去脸上的洗面奶泡沫，满脸水珠，抬起头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出一口气。
　　伸手出去，才想起，忘了把毛巾拿进来。

　　转身要出去，手还未触到把手，却先被门外一道身影吓了一跳。
　　门是虚掩着的，一道窄窄的门缝，刚好够他看清外面人的模样。

　　清珊的手还停在半空，她原本是想敲门的。
　　她睡得不怎么安稳，只是想起来上个卫生间。
　　起来时，不大清醒的脑袋，还记得家里还有外人的事，还顺手把家居服的上衣套上身。没想到……

　　“呃……门没关，我以为你……”
　　“……呃，没事。”

　　她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正好落在男生赤裸的腰间，又尴尬地连忙转过脸去。
　　恍惚一瞥间，只觉得那腰白皙细瘦，带着点动态的柔韧。
　　天生的一副好身板。

　　林沐阳猜出了她要做什么，侧身闪出卫生间：“我先出去。”
　　他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又想起了手机里，那张他站在舞台前淡妆未卸的照片，认真又干净。

　　她给马桶冲水时，瞥见了洗衣机上，团成一团的白色T恤。
　　打开水龙头洗手，闻到有些陌生的男式洗面奶的味道，带着点薄荷的清爽。
　　走出卫生间，沙发边上，林沐阳正往脸上擦着爽肤水，手法熟练。

　　清珊觉得挺有意思，笑着问他：“洗衣机上的衣服，要帮你洗了么？”
　　林沐阳回头：“不用，我就是放一下。”他带了要换的衣服，没想过要在这里换洗。
　　“没关系，用洗衣机，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