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茶》懿书生

10、第十章

　　或许是店里的生意太好，烤串送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清珊正埋首衣柜，把一床薄被子往外拖。那是她春天结束时才塞进去的。

　　米白的底色，盘绕的灰黄花枝，表面有细绒的柔软布料。还是大一刚开学时，宋女士专门给她寄到学校的。
　　尽管她告诉过宋女士，学校附近的超市里，各种各样的被子都买得到。

　　电视上已经变成了夜间老电影，一部没什么名气的国产文艺片。
　　画面上的乡村，青山绿水，背景音乐的笛声，绵远悠长。
　　一片和谐安静里，门边的单元对讲门锁，忽然叮铃咚咙地响起。

　　“快，帮我开一下锁，肯定是外卖到了。”清珊吩咐林沐阳。她的脑袋还埋在柜子里，声音闷闷的。
　　男生就站在她身后，等着接她手里的东西。
　　“嗯。” 他点头应着，快步走到门边。
　　一杯茶过后，两个人基本做到了正常交流。

　　林沐阳取下防盗门边挂着的应答电话，扫了一眼，找到开锁键。
　　铃声倏地断掉。电话被重新挂回墙上。

　　清珊抱着被子，倚在柜门边，看着踩了人字拖的那双脚，从柜门后面转回来。
　　男生的脚瘦长——和他整个人一样——指骨突出，踩在窄长的鞋子上，还是多出一圈。

　　他看见清珊的模样，上前两步，伸手来接她手里的薄被。
　　“不用，我来就行。”清珊抱着杯子，往怀里揽了揽，下巴往沙发那边一点，“待会儿你去开一下门，钥匙在沙发上。”

　　“嗯。”男生点头，回身走向沙发。
　　清珊跟在他身后，绕过茶几，把被子抱到沙发上。

　　门外响起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电梯门打开，然后有人重重跺脚，大概是想要弄亮楼道里的声控灯。
　　林沐阳已经在那一堆凌乱里，找到了房门钥匙。绿色的鱼形钥匙环，指甲刀，门禁卡，超市积分卡，胶质的卡通猫挂饰……正经的钥匙只有两把。
　　一大，一小，适用范围挺明显。

　　门外有人轻声咳嗽，然后是稳稳的敲门声。
　　“来了。”
　　“等一下。”
　　屋里的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林沐阳拿着钥匙去开门。
　　清珊低头，把被子放在沙发上，抱起另一边那堆衣服物件，走进卧室，暂时丢在床尾一角。

　　她出来的时候，林沐阳正好关门。她撇见送餐小哥身上的蓝色一角。
　　一个人的时候，她都是叫人家把东西放在外面，等人走了才出去拿，几乎没有和送餐小哥打过照面。
　　当然也不全是小哥，有两次上门的是妹子。

　　烤串长长的竹签，从林沐阳拎着的塑料袋口戳出来，沾着发亮的油脂。
　　空气里漫开诱人的烤肉香味。
　　清珊抽了抽鼻子，笑了：“还挺香。”
　　男生也跟着皱了皱鼻子，随即抿着唇轻笑：“嗯。”

　　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快手快脚解开袋口的活结，把烤串们拖出来。
　　哗啦作响的锡纸，裹了两层，牛肉羊肉，各分了一把。按照寻常的习惯，只稍稍加了一点辣椒。

　　清珊忽然反应过来：“你能吃辣么？”问完又赶紧补充，“我只让他加了一点点辣。”
　　她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看不出距离的长度。
　　男生看了眼肉串上，密度不大的红色粉末：“没关系，我能吃的。”
　　后来的后来，清珊才知道，他说的“能吃”，不只是“能够接受这种程度”这么简单。

　　清珊默默松了口气。还好，这一顿没有搞砸。
　　“那你赶紧吃吧。”
　　男生听出她话里的不包含关系：“你不吃么？”
　　清珊摇头。她现在只想睡觉。

　　低头看了眼置物架上的手表，已经快十点半了。
　　揉揉酸胀的太阳穴，额头上的温度，比微凉的指尖高了不少。眼皮也沉甸甸的。
　　待会儿给他铺好床铺，就赶紧去洗漱睡觉。
　　清珊走到沙发跟前，弯腰，打开团成一团的薄被。

　　林沐阳正坐在沙发上，倾着身子吃烤串。空着的左手，支在一双长腿上，手肘的骨骼，尖尖的突起。
　　他感觉到身边清珊的动作，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吃了一半的肉串，还拿在手里：“清珊姐，我自己来吧。”
　　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咽下，声音含糊着。

　　清珊偏过头，看见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嘴唇上沾了油，闪着光的红色。
　　她回身，把茶几下面的抽纸拿上来，沿着玻璃桌面滑到男生的方向：“我很快就弄好了，你赶紧吃吧。”

　　男生没再坚持，却加快了咀嚼的频率。
　　在清珊忙碌铺床的背后，探身抽过一张纸巾。

　　说是铺床，其实也就是把沙发上的靠垫移走，把被子团个被窝，铺在上面。
　　沙发上的三只小抱枕，她留下了一只，给他当枕头。
　　没了靠垫，沙发看起来宽敞不少，单人床似的。起先还以为，一个大男生睡在上面会很挤。

　　林沐阳还站在茶几边上，咬下竹签上最后一块羊肉，等不及咽下，用纸巾擦了一下嘴，便开始收拾桌上的竹签锡纸。
　　顺手用纸巾，把印在玻璃桌面上的油印擦了干净。

　　清珊一手一只，掐起脚边放着的靠垫，打算把它们先塞进衣柜。
　　可蹒跚地走到衣柜前，横竖试了半天，都没塞进去。
　　靠垫又宽又厚，实在太占地方。最后只好作罢，暂时就把它们丢在衣柜门边的地板上。

　　她半倚半靠，坐在倚着门的靠垫上，胸口起伏，微微喘气。
　　林沐阳刚好把垃圾丢进厨房，洗了手，回到客厅。
　　他看着清珊，手上的水滴从指间甩落：“很累吧？”语气出人意料的少年老成，恍然间，竟有种比她还年长几岁的错觉。

　　清珊歪头，笑笑：“还好。”说着，站起身，朝沙发那边扬扬下巴，“这样能睡么？”
　　男生只朝那边瞥了一眼，笑着点头：“当然能。”
　　“能就好。”任务完成，清珊抬起胳膊，疏扩了一下胸口。

　　把剩下的两只小抱枕，也拿到衣柜边放着，她转向电视旁边的置物架。她自己的洗漱用品旁边，放着昨天就备好的崭新牙刷。
　　放牙刷的杯子也是新的，透明杯沿的浅灰色，和清珊自己的是一对。
　　自然不是有意为之。也是凑单时发现，买两只比买一只更划算而已。

　　她拿起杯子朝沙发那边晃了晃：“你的牙刷。”
　　男生闻声，目光从电视上拔了出来，看清清珊手里的东西：“啊，这个我自己带了。”
　　清珊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好：“没关系，我就先放在这儿了。”
　　“嗯，谢谢清珊姐。”

　　清珊已经习惯了他尊老爱幼的礼貌，淡淡一笑，拿了发箍和牙刷杯子，去了卫生间刷牙。
　　客厅里，台词少得可怜的电影还在继续，一室背景音乐，笛声悠扬。

　　出来时，林沐阳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玻璃杯，盯着电视屏幕，看得专心。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身子微倾，耸起的肩胛骨对称成单薄的弧度。
　　清珊把牙刷杯子放回置物架，转身用毛巾擦嘴：“介意我先洗澡么？”
　　因为知道晚上回来晚，早上就没有拔热水器电源。热水一早就烧好了。

　　男生隔着薄薄的镜片，眨眨眼，笑着摇头：“不介意。”
　　清珊勾着唇角笑，顺手把毛巾拎进了卫生间。

　　单薄的木门，中间一掌宽的毛玻璃，从来不用的门锁，一直都是摆设。
　　清珊扶着门把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推着门，轻轻拧上了反锁钮。

　　脱下睡衣，摘下眼镜，四处看看，只能和毛巾一起，先放在空着的洗衣机上。
　　平时都是把衣服挂在客厅的毛巾架上，洗完澡开了门，伸手就够得到。可今天，显然不行。

　　卫生间里，比外面暖和些。可额头发热，皮肤光裸，还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拉上浴帘，温热的水从花洒喷泻而下。清珊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忙了一天，终于，可以见到床了。

　　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清珊从卫生间探出头。
　　空调凉风依旧，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沙发上，男生的目光移向这边，又很快挪了开去。

　　客厅里弥漫开洗发水和香薰皂的味道，带着淡淡水汽。
　　清珊从毛巾架上拿下干发毛巾，麻利地裹在头上：“我洗完了，你也去洗洗吧。”说着，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四十了。

　　“嗯，我待会儿就去。”男生的目光没离电视屏幕，靠在沙发上的身子硬邦邦的。
　　清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应该接近尾声的电影画面。村落茅舍，庭院犬吠，好像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引人入胜。

　　拿起吹风机，在卫生间吹干头发，她撑着沉甸甸的眼皮，跟男生道晚安：“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好。”
　　没戴眼镜，清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因而那嗓音里特有的一点点鼻音，听起来就格外明晰。

　　清珊走进卧室，反手就要带上屋门，才忽然发现，能给两个人同时带来清凉的空调，屋里屋外，只有这么一台。
　　“……”
　　她思考了一下关着房门睡觉的必要性，和可能需要考虑的借宿人的年龄人品，然后倚在门口，跟外面的人打商量。

　　“空调在我屋里，晚上就不关门了。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最后那一句是个提醒，口头上的。她认为没有必要，可还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