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良非良》终见南山

49、第四十九章 鲛人泪 （其三）

　　竹竿上的每张面孔无一例外都是痛苦恐惧的表情，散发着强烈的怨气，师元良粗略估计了一下数量，自知不是对手便退回屋内，顺便将倒地的桌椅扶起，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了上去。
　　“你和之前那些人族不一样。”阿玉抱着已经晕过去的阿烟满眼缱绻，温柔地抚着他的秀发。
　　“你不会杀我。”
　　她虽这么说着，心跳却如擂鼓，没错，她在诈阿玉。
　　“你很聪明。”阿玉将阿烟抱上屋内唯一的床，将扎在阿烟身上的碎瓷片一一捡拾干净，“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过我跟你并非敌对，另外——”师元良指着阿玉，“你并非鬼修，一次驱动这么多怨灵会消耗不少生命力，你想杀我怕是没有那个命。”
　　阿玉端坐在床边，与方才的凶蛮判若两人，拊掌赞叹道：“没错。不愧是那位大人看上的人。”
　　师元良瞳孔猛然一缩，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砰砰响起，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痉挛了一下，果然，还是来了！
　　这时阿玉已经起身，师元良一脸戒备，她已经调整了姿势，随时可以拔剑将对手一击毙命！
　　“你是那位大人点名要的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阿玉说着将那方染血的鲛纱递给师元良，“这个拿去，会用的上。”
　　师元良并没有立马接过，反而身子往后倾了一些，阿玉也不恼火，将鲛纱放在桌子一角又退了回去，与师元良保持一定距离后双手交叠自然垂于身前，看向门外。
　　师元良默默吞了一口口水，尽量不去看门外密密麻麻骇人的鲛人皮，拿起桌上的鲛纱正要往门外去时，阿玉突然叫住了她。
　　“客人，明日正午才出的去。”
　　说着阿玉转过身来，满含歉意道：“抱歉，就算是我，现在也没有办法让他们散开，唯有正午时分，雾散泉客①归。在那之前，除了我，谁也没有办法从这雾中逃脱。”
　　①泉客，中国古代神话里鲛人的代称。
　　阿玉说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床上阿烟的方向瞟了一眼，师元良明显看到阿烟的身子颤了一颤。
　　阿玉冷笑一声坐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截泛着异香的蜡烛立在桌上，蜡烛点燃后冒着幽蓝的烛火。
　　“秘鲸油脂熬成的蜡烛！”
　　师元良不禁低呼，立马又捂住自己的嘴，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这传说中的蜡烛竟然真的存在！
　　鉴妖宝鉴第一百六十页有载，深海有巨鲸为秘，有异香，往返尘世幽冥两界，为海族妖物引渡，其油脂可作烛燃之色蓝，指引冤死妖族往生。
　　宝鉴上描述与插图与眼前的点燃的蜡烛一模一样，要知道秘鲸早在千年前就已经灭绝了，眼前的这支蜡烛少说可以燃烧小半个时辰！不过此物对于海族之外的族群几乎是鸡肋，使用条件极为苛刻。
　　师元良盯着眼前的秘鲸之烛细细观看，同时对阿玉的身份产生了些许好奇。从蜡烛上移开视线，阿玉正在桌边发呆，幽蓝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晦暗不明。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是吗？”阿玉摇头苦笑，“这世上的秘鲸之烛燃尽都不够我的罪孽。”
　　他透过烛火偏头看向师元良：“你可知，这门外的泉客们都曾是我的族人，是我亲手，杀了他们。”
　　一粒粒珍珠从阿玉眼中冒出，只是和先前相比又小了许多，他拾起一粒置于大拇指和食指指尖。
　　“从我记事起我阿姆便告诉我，这世间，你若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拿等价的东西去交换，可是到人族这里，这条规则行不通。”
　　手指微张，珍珠掉落在桌子上又滚落在地，阿玉也不去捡，此时屋外又响起了铃铛声，与之前的不同，这次比较轻脆，师元良忍不住往屋外瞥去，伫立的泉客数量似乎少了一些。
　　“他们往生去了。”阿玉的嗓音喑哑起来，“又不是第一次，你抖什么。”
　　师元良正奇怪着，仔细听了听，是木板细微的吱呀声，她环视四周才发现声音的来源竟是床上的阿烟，阿烟正蜷缩在床上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阿玉一脸疲惫，却还是站起身坐在床边将阿烟抱在怀里哄着，突然一声闷响，似是有重物跌落的声音。
　　师元良抬头一看——阿玉捂着喉咙跌落在地，不断地抽搐着，汩汩鲜血从颈部的伤口往外流，他看向师元良的方向尽力地张着眼睛似乎要说些什么，而床上的阿玉抖着双手，一只手上还拿着染血的碎瓷片。随后阿烟像意识到什么，猛地将碎瓷片丢远，从床上踉踉跄跄地就往门外冲，瞬间消失在浓雾之中。
　　师元良这才反应过来，冲向床边的阿玉，在将船给她之前阿玉不能死！
　　她在储物袋中急切地翻找着能止血的药物，可是翻来翻去也没有治外伤的，这时阿玉用手紧紧抓住师元良的胳膊止住她找药的动作，嘴中嗫喏，师元良赶紧将耳朵靠近。
　　“趁着蜡烛没烧完……快走……快……泉客……要动了……”
　　阿玉再要说什么师元良已经听不清了，血液呛进他的气管里，阿玉发出的只有嘶嘶声，没过多久，手中的抽搐感消失，阿玉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桌上的秘鲸之烛大约还能撑一刻钟，她轻轻合上阿玉的眼睛，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将逐日剑挡在胸前冲了出去。
　　屋外泉客密密麻麻，师元良没往外行一寸便激起无数丁零当啷的铃铛声，直震得人头皮发麻。她在雾中快速穿梭着，很快，周围只有茫茫的一片白雾，一丝泉客的影子也无了，可是最麻烦的事情摆在她的面前——没有船。
　　要么熬到正午等雾散自然好找船，要么在这雾中乱碰说不定能遇到。她在雾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走了多久听到有人呼救的声音，是阿烟的声音！师元良相当生气，若不是阿烟她也不会如现下这般狼狈！本欲不管一走了之的她却突然改变主意——也许阿烟知道哪里有船。
　　师元良循着声音找过去，刚见到眼前一幕便被吓了一跳，阿烟身上鲜血淋漓，足足有五只泉客围在阿烟周围在他身上撕咬，他痛苦地嚎叫着却因为看不见无法躲避。
　　灵力汇于掌中灌入逐日剑内，一个海底捞月，围在阿烟周围的泉客便被悉数劈成两半，然而还不待她喘口气，变成两半的泉客又各自站了起来飞扑过来。
　　师元良急忙提起阿烟后衣领，扛在肩上，同时将灵力灌于脚下拔腿就跑。看来秘鲸之烛已经燃烧殆尽了。
　　背上的阿烟还在哀嚎，声音落在师元良耳中颇为刺耳。
　　“闭嘴！再嚎把你丢下！”
　　话音刚落耳边的哀嚎声便消失，转而是阿烟带着嘶嘶喘气的讨好，可她压根不耐烦这个，焦急问道：“哪里有船？”
　　而肩上的阿烟却没了声音，师元良气愤非常，等铃铛声渐渐听不见了，当即将人摔扔在地，低吼道：“我问你哪里有船？”
　　阿烟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却也不敢太大声，师元良耐心告罄，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让她烦躁非常，直接一只手卡住了阿烟的下巴。
　　“你是不是不知道船在哪儿？”
　　“不不！我知道！知道！”
　　“船在哪儿？”
　　师元良不觉加重力道，阿烟疼的嗷嗷叫，她才放开，可是阿烟只是摸着下巴支支吾吾。
　　冰凉厚重的逐日剑冷不丁贴在阿烟的脖子上印出一道细细红痕，阿烟立马端正起来，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不是阿玉，少跟我玩花花肠子，滚！”
　　师元良用剑身拍了拍阿烟的脸颊转身就走，没走几步便被东西绊住，阿烟趴在地上紧紧抱住师元良的双腿哀求道：“求你带我走吧！我是被逼的！”
　　“没船我救你做什么！”
　　“根本就没船！”
　　师元良停住了挣扎的动作，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根本就没船，这破地方根本没船！阿玉怕我逃跑早把所有船都砸了！”
　　“噗呲”，逐日剑戳进阿烟的肩头，没入一寸。
　　“啊——”阿烟痛苦地嚎叫着，却仍不肯松手。
　　“你以为我会信你？”
　　师元良握住剑柄不断旋转，阿烟肩膀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啊——我说！我说！鲛纱！鲛纱能避水！”
　　师元良这才停下动作，阿烟已经松开双手，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汗。
　　嫌弃地蹬了蹬腿，师元良摸了摸身上，等摸遍这才想起鲛纱并没有带在身边，而要回去还要面对那堆密密麻麻的泉客。她正准备回去拿突然想到什么，深深叹了一口气便站在不动了。
　　“仙……仙人，你带我走吧……”
　　阿烟缓过神来又抓住了师元良的一只裤脚。
　　“哼，救你？”
　　阿烟激动地抓紧她的裤脚：“我都告诉你离开方法了，你不能不带我走！”
　　师元良抽了抽脚没有抽动，索性也就不管。
　　“我连自身都救不了怎么救你？第一，鲛纱还在茅屋桌子上，回去拿要面对那帮泉客，第二，拿到鲛纱又有什么用，我不会游泳。还是说——”师元良猛然蹲下凑近阿烟耳边，“你想像对付阿玉一样杀了我夺了鲛纱自己逃命？”
　　她的语气宛如地狱恶鬼，阿烟不禁打起了哆嗦，此时，远处又想起了铃铛声，就在师元良打算苦战的时候，地上的阿烟开了口。
　　“鲛纱……在我这。”阿烟说着将鲛纱从怀中掏出高高举起。
　　师元良拿过鲛纱细细看了，正是阿玉给她的那条，他什么时候拿走的！当下怒从心起向地上的阿烟一脚踹了过去。
　　“阿玉怎么有你这样的弟弟！”
　　“他不是我哥，他恶心！三百年前霸了我身子，又强行把我变成妖怪，都是他的错！你救我，你救我！看在同是人的份上，求你！而且我会游泳！我现在是鲛人，我驮着你过海！”
　　阿烟喊出这句后周围再没了动静，只有越来越近的铃铛声，就在他害怕的要喊师元良的时候，嘴中突然被塞入一个药丸。
　　“咽下去！”
　　师元良将其嘴捂住，待看到阿烟喉结滑动确认药丸被吞服后，将其扛在肩上再次狂奔……
　　“哗啦啦”是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师元良再次停下来将阿烟扔在地上，其身上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皆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粉色的疤痕。
　　“快……变成鲛人……”
　　师元良跑了太久，正大口喘着粗气，而摔坐在地的阿烟却半天没有反应，只微微抖着身子。
　　“我……我不会，每次变都不知道怎么的就变了……”阿烟害怕地缩成一团，仅有的一只鲛人耳鳍似乎在对她嘲讽。
　　师元良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她的喉咙疼的厉害，身后的铃铛声虽然还有些远，声音却很密集。
　　明明已经到海边了，明明已经……师元良紧紧握住手中的鲛纱，因为用力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会游泳！她抬起手放在额头上深深叹息，鲛纱拂过她的眼睛时突然想起阿玉说的话——“这个拿去，会用的上。”
　　“这个拿去，会用的上。”
　　师元良喃喃重复这句话，面前阿烟的耳鳍因为主人的害怕微微晃动。阿烟带鲛纱前后的场景不停在师元良脑海中变化，最后定格在第一次起雾时带着鲛纱的阿烟身上。
　　铃铛声已经越来越大，师元良猛然将阿烟抓起为他系上鲛纱，阿烟拼命地挣扎着，不停喊着求饶的话，师元良置若罔闻，在系好鲛纱后，她又向阿烟口中塞了一个药丸并再次强迫其咽下去。
　　“这是我亲自研制的毒丸，除了我没有人能解毒，解药必须在七日之内新鲜炼制。别刷什么花招。”
　　阿烟不明所以在听完师元良的话后彻底瘫在沙滩上，他已经认为自己没救了。师元良看着这样的阿烟，又想起阿玉，只为阿玉感到悲哀，其实，从一开始阿玉就想让自己带着阿烟离开吧，如果阿烟说的是真的，能化身为鲛人的也只有阿烟一个。
　　铃铛声越来越大，已经可以看见泉客的轮廓了，海滩上的阿烟也已经完全变成了鲛人，师元良没有犹豫，抓起阿烟冲进了前方的无尽海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