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年少》温至秦

2、B市是我家，回家靠大家

　　等到顾林从昏睡的状态中转醒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按亮发现屏幕上硕大的“9:37”时，恼怒的把头埋进了枕头里，这作息，怕是调不回来了。

　　他爽快地翻了个身，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一边脚穿上拖鞋一边头上套上件居家的T恤衫。格子大裤衩，灰色棉短袖，棕色棉拖鞋，黑框眼镜和鸟巢般的乱头发，嗯，是个居家老男人了。

　　去洗手台刷牙的路上顺手往微波炉里塞进早上买的油饼，冰箱里取出五天前买的牛奶，再拎个苹果出来晾凉。就算快晚上十点才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顾先生也要象征性的健康饮食一下。

　　经典的苹果铃声终于让这个家出现了一点儿声音，顾林边喝着牛奶边拿起手机，看着来电显示上的“程”翻个白眼接起了电话。

　　哭丧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老顾啊！丽丽说她明天不能去了，那我音乐会的票不是白买了吗，你去不去啊？”顾林的白眼还没翻回来，听见“音乐会”三个字倒是愣了一下。

　　程原名程嘉浩，是顾林的高中同学兼大学校友，算是他在这诺大A城的老友了。人倒也高高帅帅，就是妥实喜欢到处撩妹。至于这个丽丽，大概也是他哪个酒吧看见的漂亮妹子。

　　“呦，被放鸽子啦，这位小姐看来没瞎啊”，听到老友声音，顾林还是得习惯性怼上一句。

　　“别磕惨我了，这么贵的门票，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咱两大老爷们看哪门子的音乐会，你不嫌丢脸我还嫌呢”，顾林继续喝他的牛奶，似乎刚刚的愣神都不存在，又回上一句“我根本就不喜欢音乐会，去了也是浪费钱。”

　　电话那头程嘉浩的声音断了一秒，随机又传出来，疑惑道：“不应该啊，你那个出国了的弟弟，不就是学大提琴的吗？”

　　听到“弟弟”两字，顾林的思维又出现了一丝停格，直到他手忙脚乱地按断了电话，一口气喝光了整杯牛奶，脸上的局促才略微平静了些。

　　是的，他才不是根本不喜欢音乐会呢，他只是怕看见大提琴，怕想起那个人而已。那些拉大提琴的，又怎么可能有他拉的好呢。

　　他坐在餐桌前，夜晚的凉风悄悄攀上了他的小腿。他出神的朝空荡荡的客厅望了望，随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明天清晨出发的飞机票。

　　顾林也没再睡，披件衣服打算回到书房继续画他今天早上没画完的图。他画的很慢，但却不怎么修改，好像图中的一切都已经在他脑海中演练过千万遍，自然而然流淌出来，而他只是为了让施工队懂得他的设计才把他画下来。

　　等到天大亮了，顾林起身伸个懒腰，端杯热水欣赏自己一夜的战果，快画完一楼了。他心满意足的关了电脑，靠在书桌上喝完了一整杯热水，看看时间差不多，拎起车钥匙出门赶飞机了。

　　两个半小时后，顾林稳稳当当踏上了这个他曾生活了六年的城市。尽管这里也不能叫做故乡，不过在顾林心中，他人生中记忆最深刻的美好时光都是在这度过的，无论如何都有再回故地的轻松感。他在机场门口伸手拦了辆车，朝师傅道：“至和花园，麻烦。”

　　B市，中国南方沿海经典旅游城市，靠着清新文艺的城市路线，花式上榜各类“中国你不得不去的城市排行榜”。这个季节的南方海滨城市，温度适宜空气清新，海风拂面十分惬意，欢迎着远道而来游客和突然归乡的游子。

　　“好嘞！至和啊，小伙子本地人。”师傅朝顾林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诧，要在这个每年涌入无数游客的城市接到几个本地人，也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顾林摇摇头没说话，专心致志看起窗外的景色来。

　　顾林尽管回来的不算勤，但也维持着一年一两次的频率。在现在这种三个月不见城市就几乎翻新了的现代化建设速度里，B市依旧走着“我自岿然不动”的路子，尽管高楼大厦立交桥地铁城市元素一应俱全，但好像近几年就停止了城市扩展的步伐，最多也就是翻修翻修，整个城市洋溢着”见好就收，舒适惬意“的养老氛围。

　　从机场到家的路顾林走过好多遍，窗外变化不大的景色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咸湿的海风溜进车窗，他突然想到一句“或许很多年没回来也能认识回家的路”，心里好像被谁用力抓了一下。

　　“小伙子，至和到了。”师傅的话，打断了顾林的思路。他回神朝师傅笑着说了句“谢谢”扫了二维码付款，抬脚下车。

　　至和花园是B市的老牌别墅区，十多年前就因为地段房型太好，被抢售一空明显抬高B市房价而广为B市人所知。这里迎面是海背靠小山，别墅林立交通方便，算是B市富人区的核心了，四周不是私人住宅就是私人会所高级餐厅，的的确确是个生活的好地方。

　　顾林抬脚走进住宅区，早晨的阳光在米黄色的成片屋顶上折射出好看的光芒，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有海风轻柔柔的吹过来。八九点的别墅区已经进入了全新的一天，宽阔的小道上时而能看见几个晨跑或遛狗的中老年人，见到顾林回来就朝他打个招呼：“林子，回来看爸妈了啊。”

　　顾林笑着点点头，朝他们挥挥手。一切，都好像是六七年前他们还在读书时的样子。

　　走到熟悉的院落门口，顾林还没来得及敲大门，就被一位风韵犹存仪态高贵的妇人给抢了先：“是林林吗，怎么突然回来了？”随即放下了手中正在浇花的花壶，擦擦手小跑上来给他开门。

　　“这不是想你和陈叔了吗。”顾林一手挽过老妈一手带上大门，脸上灿烂一笑。

　　顾妈脸上的欣喜还没来得及退下去，听见顾林的话又佯装生气，手指戳了戳他胸口：“还想妈呢，这都快一年没回来了。”

　　顾林这么多年和他妈的相处之道告诉他一句真理，永远不要和老妈斗嘴。他立马换开话题：“老妈这浇花呢，家里阿姨干嘛去了？”

　　顾妈听到这话，脸色稍稍黯然了一下，低声叹了口气：“这还是墨墨当年给我送的建兰，娇贵得很，给阿姨怕是要浇坏。”

　　“墨墨”好像是个不太合适的话题，母子两人提起后又随即陷入了沉默。

　　“先进屋，吃个早饭，我让阿姨给你下碗面。”

　　顾林的脸色好像也只有在听见“墨墨”的时候停滞了一秒，随即又恢复如常，紧跟着顾妈就进了家。

　　尽管外头看起来，这整片小区都金碧辉煌，里头装潢想必也是怎么富贵怎么来。但顾林家的内部倒像是个普通中产家庭的家，没有什么天价水牛皮沙发、水晶吊灯一类吸引眼球却索然无味的东西，整个家装既大气又温馨，除了客厅正中心一架拿酒红色天鹅绒布盖好烤漆三角钢琴和角落被收好的云杉木的大提琴外，几乎看不见什么过于昂贵的东西。

　　这个家的模样，也好多年都没变过了。

　　尽管这几年来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了，理应按照流行来一个欧式典雅高贵风的重新装修。但这个房子，却依然维持着他们当年搬进来时的模样。

　　楼梯上走下来一位身材高大略有发福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和善宽厚的笑容，一看就是过着幸福中年生活的模样。

　　“陈叔。”顾林朝他挥挥手。

　　“林林回来了，怎么瘦了点。”

　　“加班啊，我们干设计的还不得天天熬夜，我那小公司，一群人还等着我发工资呢。”顾林调侃了下自己，无奈地耸了耸肩。

　　“要不，陈叔给你两个项目做做？”好像被顾林的打趣逗笑了，陈叔也顽皮了一把。

　　“别了别了，陈叔我们说好让我靠自己的。”

　　陈叔颌首而笑：“知道啦，逗你玩呢。”

　　陈云立是B市现在最大的地产商，他们脚下这块“至和花园”就是陈云力在B市的第一桶金，当年就一炮而红。至此以后，B市楼王的位置就没怎么换过人。倘若他真想帮顾林，就顾林那小设计工作室，不吃不喝忙到下辈子，也画不完他手上盖的房子。

　　而在顾林大学打算创业时，顾林就早已和他说好，想要自力更生不靠家里。这也是他为什么留在上海没回来创业的主要原因，B市陈叔简直只手遮天，就算陈叔不主动帮他，也会有很多想讨好陈叔的人拎着大单子找上门来。

　　自己创业，尽管十分辛苦，但也能真实看清自己的水平，挑战自己的上限。作为真心喜欢建筑设计的顾林，还是觉得这样比较纯粹。

　　两个男人聚在一起，还都从事房地产相关职业，话匣子开了根本就关不上。

　　“林林啊，听说你在上海买了套房，怎么了，现在住的不喜欢？”关于房子的事，谁也瞒不过陈云立。尽管顾林大半年没回家，他买了新房子的事还是早早传回了家。

　　“不是，现在的房子很好。我买下来投资而已，上海房价涨那么快，给自己攒点本钱。”顾林摇摇头，没说真话，随便找个理由避过去了。

　　顾林现在住的，两室两厅两卫小一百平的房子，是他十八岁考上同济时陈云立执意给他买的。说是孩子大了不由爹妈，独立自主可以，但也得有条后路，怎样都要接受一些家里的好意。尽管顾林不情愿，也只能被陈云立乖乖安排。

　　顾妈从厨房端过面来，在旁听见顾林的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钱够吗，一边要买房，一边还要开工作室，现在的钱哪有这么好赚。”语气中全是心疼。

　　顾林只能又转头回去安慰老妈：“够够够，你要相信你儿子。”

　　陈云立先打趣老婆：“儿子大了不由娘，你就别操心了。”又看向顾林：“知道你想独立，但有什么需要的还是要和你陈叔说，家永远是家。”

　　一来一往，陈云立这御妻教子之术可掌握的有点好。

　　顾小青女士才没空看这种父慈子孝一同挤兑她的画面，先瞪了丈夫一眼立立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再聪明的赶紧换了个话题，直击儿子要厄。

　　“新房子都买了，女朋友还没有，顾林你怎么回事。”

　　“噗…咳咳。”顾林一口面条呛进气管里，心里暗骂自己不该和老妈作对。顾林眼神向上稍瞟，想去陈叔那找“大男人战线联盟”一致对外的。

　　可陈云立是谁，B市出了名的妻管严。只要顾女士瞪一眼，什么百亿千亿家产带来的自信通通化为乌有，立刻就倒戈转向老婆了。

　　只见陈云立对上顾林眼神，传达出了指战员“自求多福”的思想，随即满面带笑认同老婆：“就是，都二十六了，该去找个女朋友了，先不说结不结婚，至少有个人照顾你。”

　　顾林接收到陈叔眼神，只知此人中途倒戈，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咳咳咳……”顾林咳的越发剧烈，眼角愣是挤出了两滴眼泪，泪眼蒙蒙看向老妈：“妈……”

　　顾妈眼神一翻，傲娇转身，为自己取得阶段性胜利暗自得意。“哼，没用，你赶紧给我吃，吃完上楼反思去！”

　　见顾妈缓缓离去，两老爷们才相互对视，彼此摇摇头，“靠不住啊，靠不住啊……”

　　顾林吃过面，陪陈云立聊了会天，时间就转到近十点了。陈云立起身去公司，顾小青和邻居姐妹们出门逛街，阿姨出门买菜，整个家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送家人陆陆续续离开后，顾林在楼下客厅坐了会，这个家还是太大了，一个人的时候，还是觉得空空旷旷。

　　彻夜未眠的困意开始卷来，顾林起身上楼打算睡个觉，本来因为困意脚步都有些虚浮了，却因为看见了一扇久未开启的门，心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又清醒了些许。

　　顾林在门口站了半响，扭头进了隔壁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