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国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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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工作间里零零散散摆着几张长桌子，桌子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白色A4纸，没用过的整齐码好摞成叠，用过的四处散乱印着各式各样的设计草图，被手机iPad画图工具和鼠标压好。
A4纸堆中间，计算机散热的风扇轰鸣形成了小小的回声，电脑上“渲染中…”的字眼汇集了整个开间所有人的目光。这群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五岁的男男女女们，眼睛血红眼眶发青形容枯槁，看上去就和九十年代僵尸片里的僵尸没什么两样。只有他们眼中迸发出来的强烈渴望与期待，才能让人意识到这群人，或许真的还挺年轻的。
随着“渲染中…’’的进度条走到底，设计精美3D建模在电脑上缓缓展开，欢呼声在这群年轻人口中爆发出来“终于搞完了啊！三天了！”这时，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四点半。
一个麻色短发黑框眼镜的女孩站起身对工作室透明隔间里还在埋首赶图的男人喊了一声：“头儿，快出来！出图了！”
男人应了声“哎”，抬头放下鼠标起身向外走。
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身材高挑匀称，一件普通蓝色衬衫也能穿得款款有型。眉毛不浓不淡，眼睛倒是十足十的桃花眼，挺拔鼻梁上架着副“设计师专用黑框眼镜”，眼睛里是听见出图跳出来的喜悦，甚至连嘴角都微微扬起，右颊出现一个轻轻凹陷的小酒窝。
要不是他乱糟糟的头发，青紫色的黑眼圈和下巴上刚刚冒出来的胡茬，大约都觉得他是哪本杂志上跑出来的阳光小型男。
他走进人群拿起鼠标来来回回在3D图上看了好几个角度，确认后扬起笑容对大家说：“行，总算是完了第一步。大家夜宵早饭我请了，打车费都报销，放两天假回去休整休整，回来咱还有的忙。”
他这一笑，酒窝像是深深刻在脸颊中一样，微微露了一点牙倒显得更加可爱了，眉眼弯弯的，眼睛里折射着头顶白炽灯的光，倒像是这凌晨四点的星光。
“谢谢老大！”大约是听到请客加放假，这群差点猝死在深夜的年轻设计师们，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边站起身来收拾东西，边七嘴八舌聊起去哪儿加餐。
他坐回电脑面前，拿起纸质的设计稿再次逐一确认细节，指骨分明的手拿着两块一支的黑色中性笔，竟然还挺协调。
“老大，我们去附近全家填个肚子，你来吗？”端着咖啡打着呵欠的刘程走过来，看着还在干活儿的男人问了一句。
“你们去吧，我核对一下细节就把图打印出来交给新光。好不容易给你们放两天假，赶紧回去休息吧。” 他抬起头朝刘程笑了一笑，又埋头回图里去了。刘程耸耸肩，老板是工作狂，不干完活绝不休息，他早知道的。
这群青年们一边口口声声大喊“老板还在绝不下班”一边以风卷残云之势收拾东西，话音还没撂地儿，人就已经走到电梯间了。工作室短暂的喧闹过后，又冷清了下来，只有整个工作室里所有的灯，陪着这位老大继续熬着不知该称为夜还是清晨的时光。
这老大叫顾林，26岁出头，是现在上海小有名气的“Lin Studio”的创始人，主打建筑设计和室内设计。创建不过两三年，大单子倒还接过好几个，而这一切的来源，和这位绝不怕猝死的工作狂顾先生是分不开的。
等到顾林把新光公司最新售楼部的设计细节对完，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泛白，取下眼镜揉着眼眶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街道上还没来得及熄灭的路灯发呆。这个似乎拥有最好年华和无限未来的男人，怎么看起来都有一丝落寞。
清晨街头出现的慢跑者打断了顾林的发呆，他晃了晃头，进办公室收拾了几件东西，也离开了工作室。
这个工作室开在上海及其富有城市韵味的老城区里，梧桐树郁郁葱葱，掩映着成片的老洋房。洋房弄堂老街道，交通便利环境文艺，还有四邻街坊人情味儿十足的招呼，又清新又世俗，简直就是天生拿来开设计工作室的地方。
街上还没什么人，楼下阿婆的油饼铺子倒是开了。顾林凑到炸油饼的锅前，锅里油花被加热“毕毕剥剥”地跳起来，发好的小面饼放下去霎时间就开始涨大蓬松，色泽逐渐金黄，焦香的油烟飘起来，总算是让这位加班太久的人感受到了一丝烟火的气息。
“小顾啊，吃两油饼？又熬夜了吧”阿婆用肯定的语气朝顾林打了个招呼，脸上饱经沧桑的皱纹都恨不得施展开来，明明语气轻轻柔柔，眼睛里却透露出几分不认同的生气，像极了孩子不听话时妈妈眼里的警告。
“吃呢阿婆，我买两个带走。”顾林脸上那些过度疲劳后的冷漠一瞬间都收了起来，换上个大学生般露出酒窝的招牌微笑。清晨的街道实在有些冷，看着天气像是要入秋了，顾林稍稍向油锅靠了靠，朝老炉子掠取一丝丝的暖意。
阿婆用塑料袋熟练抓起两个新炸好的烧饼，再拿塑料袋又套了一层，确保不会滲出油来才递给顾林。
顾林翻老半天口袋才找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块，在手里整了整平，才递给阿婆，“谢谢阿婆，别找了。”随即接过阿婆手里的油饼，像是怕阿婆追上来还他那一块钱一样，挥挥手就跑了。
阿婆看着顾林跑开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朝着背影叮嘱了一句：“别跑了，慢点走，回去好好休息啊。”
顾林听见回头朝阿婆摆了摆手，风里似乎隐隐约约带来一声“嗯”，等阿婆听见的时候，顾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转角了。
十五个时区外，旧金山的太阳还闪耀的有些晃眼。
尽管天气早就不怎么热了，标准的交响乐排练室里冷气跟不要钱似的死命开，排练室里一百来号人轻轻柔柔地拉完了练手的《仲夏之夜》，悠扬的旋律还在排练室的上空缓缓回荡。单听这个练手曲，就知道这支乐队的水平绝对不低。
卡在拉完琴和开始正式排练的休息空档里，中提琴的首席卢卡斯悄悄拿手肘碰了一下隔壁的大提琴手，挤眉弄眼的朝他问了一句：“陈墨你去过北京吗，你们中国到底怎么样啊？”
“去过，和旧金山也没什么差别。”回答他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好像根本没看见卢卡斯那张搞笑的脸，声音又低又轻，却透出一股旋律般的美感，像极了他手里那把做工精致的大提琴。
卢卡斯好像早就知道他会给出一个冷漠的回答，嘴角都已经开始向下耷拉了，可也就是几个眨眼的时间，那个好听的声音又传过来：“或许更好了吧，我也不知道，我好久都没回去过了。”这一次的声音更轻了，就像是他纯粹为了说给自己听的呓语。
卢卡斯仿佛是为了确认声音是否真实一样，瞪大了双眼朝声音的来源看去。那男人半长的头发被梳理的一丝不苟，就连平日的排练也要穿着严谨的西服白衬衫，脸色和唇色一如即往的苍白，排练室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脸上落下忽明忽暗的阴影。那把大提琴衬的他身材似乎瘦的有些过分了，他修上白皙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仔细看好像在微微颤抖。
“他看起来真像个被家里抛弃的小可怜”，卢卡斯也说不清楚他脑海里怎么飘过这样一句话。
当卢卡斯意识到自己内心不自觉飘过了怎样的OS时，他赶紧朝自己“呸呸呸”了几声，差点又上这家伙的当了。
作为陈墨从伯克利至今的老友，卢卡斯当然知道这位西装价格不菲，提琴更要五十多万的小朋友绝不是他外表看起来那样可怜兮兮。平日这家伙明明就是个冷漠毒舌富二代好吗，今天莫名其妙装什么小可怜啊，重点是他好像又被骗了！
卢卡斯转头对自己翻了个白眼，指挥站起身开始准备了，一场盛大音乐会的排练缓缓拉开帷幕。
慷慨激昂的几首开场过后，指挥示意陈墨向前，陈墨便端着凳子拖着琴向外移了一点，做好便向指挥示意可以开始。到大提琴独奏的时候了，他是这个乐团的大提琴首席。
为了因地制宜让各个国家的听众感到宾至如归，乐团去每个国家表演时都会在演奏单上加上两首当地著名的歌曲。他们受邀去中国开音乐会，恰好大提琴首席还是中国人，乐团经理感觉自己一定能在中国一炮而红。
悠远的琴音从陈墨的指下流淌出来，大提琴声如泣如诉萦绕在排练室里，琴声沉稳而悠扬，仿佛人们在大草原上四下眺望，远处是与天相接的地平线，天苍苍，野茫茫。
若是还有其他中国人在场，一定会有人认出来这就是著名的民歌《鸿雁》嘛，但乐团其他人都是些洋鬼子，第一次听到大提琴似乎还能表现出马头琴的悠远苍茫，都微微愣了半拍。
卢卡斯坐的角度，能斜着看见陈墨的左半侧脸和不算宽厚的背。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有些惊人，嘴唇因他用力拉琴被咬出了些血色，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说不清是因为拉琴的幅度还是情绪的原因。
卢卡斯有些吃惊，他似乎很久都没在陈墨琴中听到这样强烈的情感表达了。从他第一次听陈墨拉琴他就知道，这家伙是个难得的天才，也是个实打实的技术流，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把琴音拉的浑圆透亮，极少因为自己的情感波动而改变曲子本身的情感基调。
按那家伙的话来说，那些因为自己情绪而对原曲进行二次创作的人，都对原曲极大的不尊重，放在交响乐里只会破坏弦乐之间的和谐。
卢卡斯虽然不能苟同，但这家伙几乎就是个完美的拉琴机器，虽然冷酷无情但琴声完美完全挑不出毛病，大家也都没想过要改变他。但今天，这家伙是怎么了？
动人的旋律和陈墨有些过度饱和的情绪似乎感染了很多人，接下来的几首协奏曲大家一改精致而寡情的风格，开始在琴声中增添更多的表达，连台上那个饱经风霜的老指挥都开始愈发激情澎湃几近在台上帕金森了。
两个多小时的排练下来，卢卡斯几乎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微微抽搐，全身心的投入让他从心底涌起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感。乐团经理一边鼓掌一边喜形于色走进排练室：“非常不错！我很久都没有听过这样精彩的交响乐了，三天以后去中国，你们就这样表演！”
“陈墨，吃饭去吗？”饥肠辘辘的卢卡斯潦草地收拾了一下琴，便冲到陈墨面前，“你们中国有什么好吃的啊？”
陈墨似乎被卢卡斯的大喊拉回了现实，眼神中再一次又了焦点，他转过头朝卢卡斯扭了扭头：“你去吧，我打算提前两天回去，等你来中国了就请你吃。”陈墨苍白的脸上透露着薄薄的脆弱，令卢卡斯毛骨悚然的，陈墨竟然朝他笑了一下。
“你…你怎么了？”陈墨突如其来的友好让卢卡斯仿佛被电打了一下，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陈墨闭上眼睛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脱力。我先走了，过几天中国见。”说罢他就开始起身整理自己的琴。
卢卡斯看他背影，胸中闷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在背后嘀咕了一句：“提前回去，机票不报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国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