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律回岁晚

8、第 8 章

　　二殿问：“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命受到威胁了吧？”
　　阿紫答：“我从生下来就是如此。”
　　二殿问：“所以说你现在对于执着的事已经死心了吗？”
　　阿紫答：“我，从未怀揣过希望。”
　　阿紫说完，视线向下，她细细密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阴影，敛去了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悲伤之情。
　　再怎么悲伤也无济于事，不如从创造人界的最一开始，就立下人人平等的规矩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有身份等级制度，只是出身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如山一般高，海一般深吗？原本就贪婪的人们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但是中途变得贪婪的人们反而被认为是十恶不赦的。
　　“记住，生而为人，活着既是一种本能，也是一种希望，等你过了忘川，就是又一个一尘不染的开始，之前的种种都会不留一丝痕迹……”
　　二殿的声音渐行渐远，阿紫被脸上突如其来的寒意唤回了思绪。
　　雪原上，一片雪白，却被一红一紫两个身影点缀，如白色雪毯上的两朵别致的小花。
　　枫叶大侠拾起一把雪，用手揉成一团儿，然后把它朝阿紫的脸上扔去。
　　枫叶大侠的脸被红色的斗篷遮住，无法看清他此时的表情，也很难猜出他的心思。
　　阿紫被他突然这么一砸，竟然不知所措起来，眼睛一眨一眨的，而那个砸中她的雪球也顺着她的脸颊滚到了她的胸前。
　　枫叶大侠：“接住了。”
　　阿紫双手捧着雪球，举到眼前端详：“温度不是很低，雪竟然不会融化掉，真奇怪。”
　　枫叶大侠：“你的认知不过是偏见罢了。冥界的万事万物都比人界的奇妙许多。”
　　原来雪不只只会出现在严冬里。
　　枫叶大侠还说：“有些事情与人界所谓的真理的观点相悖，那也不一定是错的。”
　　阿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枫叶大侠：“还有，你不要被冥界这些奇奇妙妙的事物所束缚。”
　　阿紫乖巧地点头后，又忽然仰起小脸：“枫叶大侠，谢谢你安慰我。”
　　枫叶大侠清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再说一次，把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上。”
　　阿紫垂下脑袋：“哦。”

　　阿紫已经很小心地走路了，但是雪原的路太滑了，阿紫又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摔倒了。
　　每当阿紫脚底打滑的时候，如果不是枫叶大侠及时出手扶着她，恐怕她已经摔倒十几回了。
　　再一次摔倒后，阿紫的双眼里充满了惶恐。果然冥界之路不是那么容易走的。阿紫刚来冥界时，前七日的路程很顺利，她还以为会一直顺利下去，如今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逝者如果在冥界之路上摔倒，将会承受千难万苦。
　　对于逝者而言，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在人界的撕心裂肺般的记忆。而在冥界摔倒了的逝者，脑海里便会浮现出那部分记忆。
　　阿紫第一次摔倒时，她仿佛看到了娘亲被她那恶毒的婆婆折磨的情景。
　　又粗又长的棍子一下一下地打在了娘亲瘦弱不堪的身体上。阿紫觉得那个惩罚她娘亲的恶毒的妇人一定是疯了，而娘亲被拷问的理由就是阿紫。有人在阿紫的房间里搜出来一本书，那是圣贤之人留下的语录，是阿紫从街边的书摊儿那里借来的，没想到会酿成这么大的祸端。阿紫趴在地上不停地祈求：“我以后再也不会自不量力地学习了，求求你，饶了我和我娘亲吧。”“要不，惩罚我吧，是我把书藏起来的，不管我娘亲的时。”阿紫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满脸都是血，也无济于事……
　　阿紫第二次摔倒时，她好似看见了她的堂姐。
　　那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似阿紫这般笨手笨脚的。阿紫非常喜欢和崇拜她的堂姐。可是这么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一个女子竟然被一个衣冠禽兽给祸害了。堂姐的眼泪流了几天几夜，最后堂姐支撑不住，上吊自我了断了。都怪那个十恶不赦的畜生，因为堂姐出了事，阿紫也被禁足。她就连堂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阿紫记得那天，她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无助地哭泣……
　　阿紫用手擦了擦眼泪：“枫叶大侠，我没有埋怨什么，真的。”
　　枫叶大侠：“那些记忆会无时不刻地折磨着你。”
　　阿紫点点头：“嗯，知道。”
　　枫叶大侠叹了口气：“那么就留下吧。无法抹去的痕迹那就留下吧。”

　　很快，阿紫在冥界的第三个七日已经来临，而她跟枫叶大侠也来到了冥界三殿下管辖的地界。
　　枫叶大侠：“冥界三殿专门做了一个棉布人偶来审判逝者，那个人偶的样子如鬼怪，它身上一共有十二只眼睛，弄得人眼花缭乱的。”
　　又是十二，阿紫现在明白在冥界十二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数字。
　　阿紫问：“那这个棉布人偶会怎么审判？”
　　枫叶大侠：“它会用它的十二只眼睛看穿逝者身上的罪业，然后将那些罪业一一念出来。所犯罪业超过十二的，会被断手断脚。所犯罪业不足十二的，直接进入下一轮的审判。”
　　阿紫又问：“如果所犯罪业刚好十二的话，怎么判？”
　　枫叶大侠：“正好十二的话，那么，冥界的三殿会出面亲自审判。”
　　这时，阿紫和枫叶大侠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棉布人偶，那个人偶看起来充其量只有一尺来高。它的头部和身体都是用棉花填充，然后在外边包上了一层棉布。它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用玉珠做成的。如果没有枫叶大侠之前的暗示，阿紫一定会对这个看起来小巧玲珑的身影掉以轻心的。
　　人偶把头转向枫叶大侠和阿紫，它看到枫叶大侠后点头行礼咧嘴笑笑，但是看到阿紫后却无故摇摇头。
　　“奇怪，真奇怪。我竟然不知道。难，实在是难。这该如何是好？不行，我得赶紧去向三殿下汇报一下！”
　　人偶嘴里一下子冒出来了许多话，阿紫听得头晕。它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奇怪”和“不知道”这两个词，说完后，棉布人偶摇摇晃晃地向一片阴影中走去，然后不见了踪影。
　　阿紫看着人偶消失的方向：“它为什么说奇怪？”
　　枫叶大侠耸耸肩：“那是它的事，它又没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反正，你也别担心，三殿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阿紫鼓了鼓嘴：“一殿下和二殿下都把我推给了三殿下，真不知道这个三殿下会怎么做？”
　　就在棉布人偶消失后的第三天，有一个孩童模样的小人儿风尘仆仆地匆匆赶来。那个小人儿的脸蛋儿胖乎乎的，小手小脚也胖乎乎的，但是他的小肚子要比他那个棉布人偶更加的小巧玲珑。
　　枫叶大侠见他来了，对他说：“你的人偶没有宣布她的罪业。”
　　三殿搓了搓小手：“就那样吧，我也直接把她推给四殿那边儿不就得了。”
　　枫叶大侠;“你的意思是，让她通过了？”
　　三殿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不过，在冥界可以宣布逝者罪业的，十殿当中只有我一个，这，又该如何是好？”
　　枫叶大侠和冥界三殿的对话阿紫听得是模棱两可，他们各抒己见，争论不休。说来说去也不见他们意见统一，达成一个共识。
　　忽然，三殿说了一句：“别忘了替我向四殿问好。要我说，你如今引路的这个逝者呀，非常奇怪。”
　　阿紫听到三殿下这样说，插了一句：“我哪里奇怪了？”
　　三殿看向阿紫：“就是，你既不是善人，也不是贤人，但是没有罪业。”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