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犬吠 汤面上飘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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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区是香港元朗区钢铁厂附属的家属住宅区，六十年代那会儿，集体公有制，工厂，住宅，学校一体化。同一个工厂的工人子弟从小在一处长大一处上学。父亲与母亲在此工作，我在此出生。
家属区每栋房屋规格布局相同，道路呈“非”字型斜坡布局。房屋在斜坡上林立，整整齐齐。我和小伙伴穿梭其中，一块儿玩儿着泥巴长大。徐朝雨从不玩儿泥巴，他与我们不同，他不在此处出生。
五岁那年，对面31栋一楼的那对新婚夫妇搬走了，房屋空了一两个月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被汽车轰鸣声点亮。我趴在窗台边看，三四辆大货车跟着两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楼下，一男一女从小车上下来，打开车门扶出一对老人。他们在深夜里站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下，低头小声的交流，待工人们卸完货车上的货物后，那一男一女搀扶着老人进了屋。
三天后，我第一次见到徐朝雨。单元门口，他被一只狗吓得走不动路。楼下吴大叔养的小土狗点点，狗小脾气倒挺大，吴大叔将它拴在门口看家，今天不知怎么挣脱了链子。我从小卖部出来，看到一人一狗对峙。徐朝雨小豆丁一般的站着，走近了才听到他蚊子细呐般的声音：“奶…奶奶。”这么小声，他奶奶听得见才怪。点点看着就要扑上来，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拉着他就跑。他的手软软的，糯糥的沾着汗水。我回头冲他喊：“你杵着干嘛，打不过就跑啊。”
还没等他回答我，我脚下吃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得一声哭出来。大人们终于出来，把点点驱开，父亲拉着我站起来：“出去买个零食都能被狗咬，你惹祸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母亲从人群中钻出来冲父亲喊：“行了，快去医院吧。”我缩在母亲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的通红：“臭点点！你这条坏狗！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傍晚，母亲抱着我回家，徐朝雨和一位老人站在我家楼下。母亲忙放下我迎过去。老人不停得道谢，母亲请老人上楼坐。徐朝雨头也没抬，我听他小心翼翼开口：“疼不疼？”
不同于这儿的方言，他说话带着北方明显的儿化尾音。
我撩起裤腿给他看：“疼死了！你看都红了。”他身子一缩，小拳头在身侧紧了紧：“对不起。”
我奇怪道：“你道歉干什么？又不是你咬我。”
他又不说话了。我哭的脑仁子疼，听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更疼了，抬脚要进楼道。他一把抓住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袋零食，是我今早买的那一种：“这个给你。”
我笑嘻嘻得接住：“我叫陶然，你呢？”
“徐朝雨。”
同那北方口音一般，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初三那年暑假，徐朝雨搬离家属区，31栋一楼那间房屋又空了。
我再睁眼，已是傍晚七点，我躺在一张大床上，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毛毯，我竟昏昏沉沉睡了四个小时。奶奶从门口进来，坐在床边摸我头发：“在外面要是累了，就常回来看看奶奶。奶奶把你当亲孙女。”我喉头哽咽，不知不觉掉眼泪。
傍晚十点，一楼灯火通明，我顺着扶梯望见厨房有人，是徐朝雨，我放慢步子走过去，见他手里端着一碗汤，英式白瓷碗里盛着骨髓汤，汤面上飘着几朵香菇。
他将衣袖随意挽起，露出小臂，因端着碗而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端个碗也端得这么好看。
我冲他笑：“承蒙你看得起我的手艺。”
他拿碗在我面前一晃：“不错，有进步。”
我拿下他手中的碗，摸了摸碗边：“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我走到厨房台面边，动手给他热汤，他站在我身后：“不用这么麻烦。”
白色灯光打在大理石瓷板上，锅里热气腾腾，我盯着被蒸汽沾染模糊一片的窗外：“我记得你有胃病。”
他双手撑着台面，抵着台沿，双腿交叠着，意味不明的望着我：“这你还记得。”
我们分别三年又四年，虽然彼此不提，但心照不宣，有些东西已悄然改变，而我们无力回天，只能勉力维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我拿勺子漂了漂汤面上的葱花，窗外人声鼎沸，一片嘈杂声后，随着“嘭”的一声巨响，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绚烂的绽开，电视里传来熟悉的新年倒数声音：“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火光映在窗台上，我在倒影中看见他模糊的身影，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然然，新年快乐。”
我把火关掉，将盛好的汤递给他，在一片水光氤氲中望着他的脸：“你也是，新年快乐。”
蒸汽自碗内腾腾升起萦绕在他双眸，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低低的说：“我已四年没过过新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犬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