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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梅相 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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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安你醒了!”柳予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遭不是想象中阴冷潮湿的牢房,而是微黄的灯光,温软的被褥,以及那张熟悉的脸。
昭雾伸手要去碰他的额头,却被他蹙着眉躲开了。
昭雾默默垂下手,眼底的关切不减:“你觉得如何?先……先把药喝了。”说着便端起一只小瓷碗,作势要喂他。
清脆的碎裂声,小碗飞了出去,一地碎片。深褐色的药液,流淌开来,冒着丝缕白气。
“我为何会在这里?温离在哪?”柳予安坐起身来,嗓音依旧沙哑,但冷酷如寒冰。他脸上还带着青紫的瘀伤,神情已然到了扭曲的地步,原本俊逸的眉眼,生出烈烈杀气。
昭雾愣在原地,心中好像有温热的液体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轻轻将几缕发丝挽至耳后,别过脸去,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你……要害温离的不是我,救你也并非我擅自主张。如今这样,倒好像千般万般都是我的错。”不等柳予安开口,她从袖间摸出一封信:“这是温相要我交给你的。无论如何我与你讲一句话,你这辈子可以对所有人不好,只是唯独不能亏待了自己。若是你对自己不好,就彻底辜负了温相。”罢了,她又轻声添了一句,“也是彻底辜负了我。”
柳予安接过信纸,手微微颤抖。
他不想看,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温离写给了他什么。他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他想知道他在哪里,他甚至现在就想一柄长剑闯入宫去,费尽一切代价哪怕搭上这条命也要找到他,他……他好想见他……
道义与情爱,原来根本不能两全。
折皱的信纸上,是温离风骨铮然的字——
予安:
近来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才会让你生病。莫多走动,记得喝药。我知道你怕苦,在我卧房里的案上有你爱吃的蜜饯;若是躺久了觉得烦闷,我让莒南养了只白猫给你,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就和你一样。
你还是小孩子脾气,总是爱赤足踩在地上,爱吃生冷之物,饮起酒来一点数也没有,我说你你总是顶嘴。以后要乖一点,这些都要改,当心犯胃病。你只怕热却不畏寒,冬季的衣物少,要给自己多添几件。阴雨天气,膝盖上的旧伤若是再疼,就把从前我给你的膏药贴上。用完了,就去那家老药铺,自己按方子抓好药,让伙计给你新制。
我很久没有歇过一个好觉,总是在夜里梦见你。你向着我笑,就像我们初见那天一样好看。人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我太在意你了,患得患失。那晚我在睡梦中突然惊醒,脸上有泪水淌下来——我很后悔,我不应该为官,我不应该处处算计图谋,我不应该结党营私而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这些都是我一己私欲,我不曾料到会成为现在无法收手的地步,不曾料到我千方百计地保护你、最后还是把你牵扯了进来。
予安,对不起。你可以怨我,可以恨我,若不是我,你本可以诗酒天涯快活一世的。我让你受了那样多的伤,最后却还是冠冕堂皇地说爱你,其实终是我有负于你。最后,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补偿你的,但至少至少,我还可以护你安好,这样已足矣。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们曾许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恐怕我难以如期赴约。就此别过,见字如面,纸短情长,余生勿念。
——阿温
泪湿纸面。
柳予安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然后死死按在胸口上。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胸口被一片混沌堵死,眼前模模糊糊,只有那一张温柔的脸,在向自己笑。一面笑,却还一面越走越远,最后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自己,就消失在了远处。
他不顾忌自己的胃病,贪嘴吃生冷之物,是因为温离会亲自煮热汤给他;他时常饮酒至醉,是因为他不论在哪失了分寸酩酊大醉,温离都会来带他回家,泡杯清茶,或是剥个橘子替他解酒,唇齿间清甜的味道似乎还在;他在冬季不爱加衣,也不过是为了让温离解下自己的衣裳将他拥在怀里……不知不觉间,他爱他竟已这样深。
何必温离说?没了那个体贴的人宠着,惯着,他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再做这些看似幼稚而不知轻重的事情了。像他这样年纪的人,也便只有两种时候才会任性得像个小孩子:一种是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一种是疯了。
爱人他没有了,疯,他大概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