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世艰辛，而你受尽宠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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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艰辛，而你受尽宠爱。”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陈音正拎着水壶，一步一步很稳重的，慢慢地爬着楼梯。
文字上方有女同学嘟嘴的自拍，身后的老师和家长笑得开怀。那是太过熟悉的画面，金色的灯光，锦簇花团，窗外一点斑斓夜色。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大衣很深的口袋里，把腾出的左手扶住了楼梯扶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打水时溅上的水渍还没有干透，一点亮亮的闪着。热水瓶摇晃时，里面的内胆会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我请的时候他们没有来。”
她把话说给自己听，为的像有了点小小的自嘲风范，但这句话带给她脸颊上浮起的一点微笑消失了，因为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说话的无能、无谓与无用。在六楼和七楼的交界处，在开着的，有细小污渍的窗前，她第一次俯看这广大校园的苍茫夜色。
……
“……你是了不起的。”
“……是……吗？”
谁、谁在对我说话呢……
……
年轻的数学老师站在教室前，他微笑着，温文的，和蔼的说着一些话。教室外走过些学生并着家长，并着雀跃的，或者木木的神色，女孩嘁嘁低声：
“……他，你说那个……他也没能考过我，……啊，这个，师范么，我其实也不太想做老师呢，但毕竟是省内……”
谈笑声同那些嘁嘁的声音走远了。数学老师继续温和的笑着，带着点恰好的、微妙的戏谑。
“我们都没想到你这次考得还不错，班主任和我说，你考前状态很不好……我说，这不调整过来了嘛，也算是意外惊喜……”
陈音伸手挠着头，头发蓬松，硬硬的扎手，她低着头微笑，目光往上抬了抬，但不习惯老师和自己站得这么近，于是转一下，四周漫漫的流动。数学老师是出了名的善于谈笑的人，他第一次这样和陈音说着好话。陈音恰到好处的配合着他言谈中所有的转承，机械上一颗一颗滚下的螺丝钉，她用尽一切的思想去接住它们，磨合它们。
她是老师口中的好孩子。平时并不能提及，只有被小心翼翼的家长问到时，会乍乍然被抛出来作为回应。
她是个好人。
她对所有友好的同学表现出友好。她分享自己的零食，不失幽默的接他们的话。她关心那些心情不佳的、受伤的人，从不去恶意触及他们的伤口，有时候她假装自己一无所知。她是心理脆弱的，但温情的人。她竭力保存所有的友情，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和她成为朋友，她会一直记得她，爱她关心她直到她死。
不过。
打出去的乒乓球落在对面蓝色桌上，在空荡荡的地面轻轻的弹跳着。
接球……的人呢……？
她付出了温情的友爱，但一无所得。
……
“……关我什么事。你自己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能不能别说话，大家要学习的呀。”
“……陈音，借我一点水，快点，我来不及了。”
“……陈音，门关了吗？”
“……打扫卫生就你先做吧。”
她的身边川流不息过很多不幸的人群。不得所爱，匍匐在尘埃里的卑微一笑。她想要同情的时候然深觉恶心，那些烂俗的，悖逆主流的爱情故事终于让她仇恨起来。他们夺取了这个社会太多的的视线，像腐烂水果的甜腻，爬进了人的喉咙里。
陈音关闭热点话题，将手指长久停留在温热的，微带一点潮湿的屏幕上。做这些事情没有意义，她知道。但是也希望通过眼睛所能看见的一切来分散步步紧逼的惨淡与苦痛，尽管那是一些无关紧要，无病呻吟，甚至连真假都无法被洞悉的事件。
在狭小的宿舍楼的七楼窗口，有细细的风吹进来。
陈音睁开眼睛去看自己的手掌，温润的，隐藏在暗黄色皮肤下的红。有着纵横的细小的纹路。当然她也自然而然的，同时记忆起奶奶对她说过的那些神秘的，古老的判语。有关于顺遂的人生和婚姻，长命百岁的祈愿。她希望自己相信，于是会在这时候记得。
“我讨厌你。”
在这句话的尾梢，舌头尖上还留着一点余音，耳蜗的瞬息捕捉也没有淡褪。她好像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像整个人浸没在一条黏稠的，湿冷的河水中，从头顶到脚尖也逐步被意识所脱离，但是与生俱来的，长久以来的憎恨使她下意识说给这个浸没在河中的人听，说给她自己。
陈音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起来。一事无成并不能成为憎恨自己的缘由，她在想，且不断地想。她走到宿舍门前的时候，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轻快的，无忧虑的面貌，预备着和宿舍中的年轻女孩们打招呼。
“你回来了？”女孩坐在电脑前，翘起雪白的腿，粉色波点的绒睡衣从她的脚踝松松挂下来。陈音于是笑着，点着头，放下水瓶，直起身去寒暄，但女孩却无所谓的捋一捋头发，在电脑上啪啪敲着字符。“总之就是很烦哪，这种天气，不凉又不热的。”她和微信对面的人说着话，一下一下推着桌下的抽屉板。陈音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笑，转身走到自己的桌前，伸手抽一张餐巾纸，带着浅淡花香的，粉白的颜色。她于是坐下来。
被刻意的无视会让她觉得自己正在陷入一个令人厌恶的词汇，讨好型人格。一个燥热的、黏稠的漩涡。为了摆脱这种感觉她会故意咳嗽，无意义的来回抚摸键盘，频繁起身推开椅子又折返，但这些事实让她比小丑更来的可悲。
这是实话，陈音想。
与此同时她敏锐地，也许是迟钝的，觉察到了自己记忆力的衰退。一切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力的逐步失去，伴随着与日俱增的恐慌，茫然无措的狂乱和躁郁。陈音仔细地回想着，渴求从脑海的最后一星角落中翻找出并不久远的印象，毫无疑问她是失败了。但成功也仅仅是在即将堕入深渊的边缘增补一块细小的石铄。惶恐将永久存在，直到彻底将她吞没的那一刻。
我……我……可以，也许可以……
——你是什么呢？我巴不得你死！
其实我觉得，我还是……
她在为自己软弱无力地辩驳。这种辩驳是迟滞的、乞求的、也是毫无力量的，被击碎的。
——我真是恨不得你死了！你有什么用呢？你这个彻头彻尾——不，你这个——该死的东西，失败者，永远没有人会喜欢你。
——你真不应该活着！我求求你去死吧！
耳边虚幻的叫喊声消失了。她的耳膜嗡嗡作响，从内心深处向外扩散的巨大声响如此清晰，以至于回声还是久久留存。
——我真希望你死。
……好吧。
陈音把五指在眼前张开了。微带一点红的润，潮湿的指腹。她忽然用力把五指去抓着衣袖，攥紧，扼住自己的喉咙，用力收紧，抓住。——是了，是这样！你活着毫无意义啊……怎么说，你这个……
一直以来咄咄逼人的声音在这时候忽然软化了。像含混不清的柔软的泥沙被涨起的水流吞没。黑色的、金红的，无数交织的小光圈在她的视野里泛泛的流动。陈音软弱无力的垂下右手，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世艰辛，而你受尽宠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