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柳巷深

43、□□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高耸的钟塔旁边极速下落，一边是钟塔墙面上美轮美奂的星空更替，另一边是各式各样的烟花，炸得火树烂漫，流星碎影。

　　许梦穿着一身广袖红袍，头发半披半束，这幅装扮，我只在故园里见过，那时候的她还因为一首歌曲与我起了争执。

　　我想起自己的名字后，睁开眼就能看见她了，她的眼睛里终于没有了淡漠的神色，也没有之前在十六姝夺走我初吻时那样的炙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谨慎，一丝丝专注，一丝丝温和，一丝丝霸道。

　　这个样子的她，不似许菲，不似许香南，也不似那个冷冰冰的许梦。

　　眉眼之间，却又像极了她们，多多少少都掺杂糅合在了一起。

　　我们的长发在乱风中互相纠缠，两个人紧紧相拥，上下视线相交的那一刻，仿佛空气中也滋起了火花，心脏隔着衣料，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我羞愧得微红了耳根，怕她也感受到了我心脏的律动。

　　正想努力压下心头那一份情真意动时，却看见许梦突然将头靠了过来！

　　在我的鼻尖触碰到她的脖子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我能强烈得感受到她脖子上柔嫩细腻的肌肤，却不敢呼吸，我怕呼出来的气体太炙热，一不小心会烫到她，被她察觉。

　　我不能想象，在她探寻的眼神下，我究竟会输得有多么狼狈。

　　我紧张得心都快要跟着呼吸一起停止了，只感觉许梦的下巴在我的头顶上，轻柔地摩挲着我的发，片刻之后，她拉开距离时，嘴里已经叼了根金簪，表情悠然自得。

　　而我，脸上早已红云密布。

　　我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地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总之，肯定没这么正经，我绝不会料到她仅仅是为了取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可她的眉眼实在是太惑人了，红唇之间又含了根细细的金簪，莫名的更舔了几分妩媚。

　　她当着我的面，忽然弯起嘴角笑了起来，露出两排贝齿，左右上下慢慢现出了四颗尖牙，交替一错，竟将那金簪脆生生地咬碎了……

　　“你……”我惊得不行，虽然前面杨泉打过预防针，知道许梦这人非比常人，凭空长出四颗尖牙，我还能接受，但是她直接就把金簪给咬碎了，这未免……

　　“你牙口太好了。”我眨巴了两下眼睛，脱口而出，思绪还在风中凌乱着。

　　许梦忍俊不禁：“本以为当着你的面现形，会吓着你呢，没想到你却冒了这样一句话出来！哈哈哈！”

　　“那好歹也是镀金的，你直接就给咬碎了，说好的在忘川河飘了两千年呢？怎么这么水？还以为成精了呢！”

　　“自然是成精了的，这个是假的。”许梦一手抱着我，一手抬起来弯曲了两指送入口中，冲着钟塔远处打了串急促的口哨。

　　“假的？？”我抓了抓一头已经变短了的头发，不可思议道：“不可能啊！刚刚差点没把我的灵魂给挤没了！”

　　许梦哨音一过，天边竟飞下来一只奇特的鸟！那只鸟双翼一舒展，竟然比炸开的烟花还要大上数倍！

　　之所以说它奇特，是因为它浑身就没有一块皮肉！全是一根根的白骨，腹部空荡荡的，升空的烟花弹头可以在它的肚子里炸开，一样的璀璨，光影全投射在了它的翅膀上。

　　它的翅骨精悍嶙峋，一层层羽毛竟然是金属制成的，羽尖锋利无比，明明是个死物，巨大的眼眶里却燃烧着青幽色的鬼火。

　　这显然是一只来自地狱的鸟。

　　骨鸟收起了巨大的翅膀，朝着我们疾速冲来，离着我们还有几十米距离时，带起的气流便已经呼啸而至，劈头盖脸地吹飞了我们的发。

　　还没待及反应，许梦便一手搂紧了我的腰，一手掉住了骨鸟的颈骨。

　　骨鸟扬起长长的颈骨，两足环抓在钟塔上，张开翅膀，奋力往天上一扑，便带着我们一起顺着钟塔，冲了上去！

　　不过须臾片刻，我们就与站在表盘前的杨泉打了个照面。

　　擦身而过时，我第一次见到了杨泉脸上出现惊慌的神情。

　　她点脚便绕开钟塔，头也不回地往外飞逃而去！

　　“一个小剑灵，还想跑？”

　　许梦抓着骨鸟颈骨的手猛地往下一拉，将我整个人往上一提一甩，我只感觉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回过神来后，自个儿已经趴在了骨鸟的背脊骨上了！

　　好在这是根骨头，倒是方便我手脚并用地紧紧缠住了它！

　　……远远望去，活像个四根蹄子被麻绳绑住，中间穿了根棍的猪崽子……

　　倒是许梦这家伙，竟远远地立身站在了骨鸟的头骨之上！

　　长袍鼓动，墨发飞扬，负手而立，穿行在夜色里时，竟是那样一副姿态傲冷的样子！

　　“喂！大侠！我都这样了！你能不能给个说法啊？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精神分裂了！你这个样子到底该算是哪一个啊？深水公主身上的三个影子，我现在怎么一个也对不上啊？”

　　许梦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突然眨了下右眼，提点道：“你都说了，那是三个影子。”

　　“影子”两个字她咬得极重，我浑身一颤，愣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盯着骨鸟脊背上的骨头缝，后知后觉地喃喃道：“原来你才是货真价实的许梦，之前的那个自以为是许梦的许梦，不过也只是许梦的一个影子而已。”

　　许梦飞下了头骨，一双精致的金丝绣花鞋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她承接了我前世的记忆，顶着我的名号，在这世上行走了数百年，久而久之，骗过了身边的人，自然也骗过了自己。”

　　“那她说的魂飞魄散？”我努力想抬起头看许梦，视线却只能够着她飞舞的袖袍。

　　“我不是要魂飞魄散，只是那个老古董感受到了危机，产生的错觉而已，这个时代不属于我，我迟早是要回到以前那个时代的。”

　　许梦在我面前盘腿坐下，“你就打算这么跟我说话吗？”

　　我抱着骨鸟不敢松手，硬着头皮道：“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啊。”

　　许梦：“可是这样抱的太紧的话，骨鸟会痒的，它痒了的话，就会上下到处乱飞，搞不好还会拿翅膀拍两下，它肯定会以为是身上长了虱子……”

　　拿翅膀拍两下？开什么玩笑！那羽毛跟匕首一样，一呼下来，我浑身不就插满窟窿了吗？？

　　许梦话还没完，我就立马乖乖松开了手，坐起来后，脊背挺得笔直笔直的，就是双腿还死死夹着骨头，实在不敢学她那样休闲优雅的盘腿姿势……

　　“你说要回到那个时代，是哪个时代？两千年前吗？”我的语气故作轻松。

　　“怎么？舍不得？”

　　“我，我只是在想，我还能看见她们吗？”

　　她知道我说的是谁。

　　许梦的眼神一暗，变得意会不明：“你喜欢她们什么？老大太温柔了，关键时候会拖泥带水的，老二老顽固一个，死板又臭屁，一天到晚跟别人欠了她钱似的，特别不好相处，老三呢，鬼精灵一个，做事却浑球的很，经常可以把人气得半死，有什么好？”

　　“我”

　　我没想到这许梦吐槽起自己的影子来会这么狠，舌头突然打了结。

　　“那还不一样都是你！许菲是你！许香南是你，那个自以为是的许梦也是你！你这么说她们，不相当于是在说你自己吗？！”

　　我答不上许梦，一时情急，便和她打起了嘴炮。

　　没想到许梦居然没有还嘴，只是瞳仁里忽然盛满了烂漫的烟花，一朵比一朵开得深邃。

　　骨鸟的金翅上下翻飞，她的声音有些哑，有些轻：“这么说，你喜欢的人，是我？”

　　兜兜绕绕一大圈，还是被她的话套住了。

　　她没给我回嘴的余地，伸手搂过我的脖子，埋首便堵上了我的唇。

　　没有很霸道，没有很厮磨。

　　只是轻轻含着，浅浅啄着，深深吻着。

　　一个呼吸间，便放开了我。

　　我还没回过味来，只傻傻地舔了舔湿润润的唇畔，傻傻地看着她猫儿般偷腥的脸上还故作懊恼。

　　“正事儿还没办，倒不能叫那小剑灵跑了，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谁来保护你？”

　　“你的家在哪？”

　　“xx小区x栋2102”我像是机器人一般，一溜儿串地报出了自己的id。

　　许梦扬手打了个响指，骨鸟便一个左侧身，下了左翼，掠过气流，就地打了回旋，向下俯冲而去。

　　B城不算一个超级大城市，骨鸟呼扇了两下翅膀，就盘旋在了xx小区上空。

　　像是在寻找猎物一般，逡巡着是哪一栋，一旦发现了目标，扬起双爪，便朝着楼顶坐了下去！

　　本来我还怕会闹出太大的动静，到时候“咚”
　　的一声，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下来，整栋楼都得晃几晃！那些睡着了的人，岂不是都要吓得裹着被单往外跑！

　　没承想，骨鸟的下落却是异常的轻柔，就好似一片巨大的羽毛，轻轻沾在了楼顶上。

　　虚惊一场后，许梦已经跃下了骨鸟的背，她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骨鸟的颈骨，骨鸟便轻轻“嗷呜”一声呜咽，顺着她的手，将长长的颈骨放了下来，头骨磕在地上，颈骨倾斜着，像极了一道缓缓的梯子。

　　许梦转身向我伸出手来，我愣在原地，看她长发微扬，依旧固执。

　　“把手给我。”她道。

　　“除非你答应我，不会再放开我了。”我意有所指，开始得寸进尺——我还没有忘记自己之前才被她甩过一回。

　　许梦的眼神暗了暗，伸在空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我归期不定，但至少应该会在这个时代再熬个三五百年，我可以握紧你的手，直到你头发花白，最终死去。”

　　她的话语非常直白，却让我热泪盈眶，浑身发麻。

　　我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容商榷：

　　“那样对你太过残忍，我也不想让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慢慢变老，最后满脸皱纹地在你怀里死去，在你独自一人还要守着这段记忆三五百年时，我只允许，这段记忆是短暂的，快乐的，幸福的，没有死亡，没有衰老，只有平等的青春，平等的爱情。”

　　“现在，请允许我改一改我的说辞。”

　　我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将泪意按了回去，再睁开眼时，目光灼灼。

　　“许梦，你愿意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里，握紧我的手吗？”

　　我心想，高考之后，我就会远远地离开B城，远远地离开你，希望在乔南这仅剩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光里，我可以用尽全力去爱你。

　　许梦没有回话，她只是等不及再执着我的手，引我从颈骨慢慢走下。

　　她用力将我往下一拉，我便整个人都跌入了她的怀中。

　　我两紧紧相拥，仿佛都要将对方从头到脚融入自己的骨血里才好，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液在疯狂燃烧，全身的皮肤都浸出了热汗，喘息也变得异常急促滚烫。

　　原来彼此的心灵可以贴得这样近！那一刻，竟有种天荒地老的错觉。

　　就在我两即将溺毙在深渊里时，许梦忽然一把推开了我！

　　她的眼里燃着跳动的火苗，额前青筋隐现，长眉紧蹙，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王术叶，我真恨不能现在就一口吃了你！该死的！”

　　她侧开了脸去，不再看我，豆大的汗珠从她的脸上滚落。

　　我见不得她这委屈模样，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许梦恨恨转过脸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红绳，不由分说，兜头就给我套在了脖子上，随后反身骑上了骨鸟，落荒而逃。

　　“下次别再弄丢了！一个主人被剑灵欺负成什么样了！我先捉她去！开学后见。”

　　声音一落，她人已经骑着骨鸟，飞没了影。

　　我扯着红绳，将香山剑握在手心里，目送着她远去的方向，唇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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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很多年后，我回味起这段记忆时，又品了品她那句话，结合她后来丢盔弃甲的逃难样，这才反应过来她哪是去捉剑灵了，分明是借着夜色寒凉，泄火去了！

　　一个两千多年的老妖精，一个十六岁的清纯少女。

　　就好比将一盘秀色可餐的小羊羔，摆在了一个饥肠辘辘的老狼面前，眼珠子瞪得血丝遍布，偏偏还只能嗅，不能啃。

　　个中滋味，三个月的光阴，于许梦来说，无异于隔靴挠痒，元神尽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