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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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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胸腔肺腑里冲出来的声音何其崩溃,鸟儿惊飞而起,又落下黄叶漫漫,泪水在脸上恣意流走,我的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许梦背影一僵,顿了脚步,摇晃的马尾也在瞬间静止,枯黄的梧桐叶飘落下来,轻轻打在我俩的手间,她的手仿佛触了电一般,颤了下,我趁了此间隙,挣脱了她的手,返身逃走,再也没回头看她一次。
心口又开始泛起轻微又绵长的疼痛,大腿上的伤口早已无知无觉。
我也顾不得再去擦那脸庞的泪水,只凭它不受控制地在耳后飞成珠串,哪还有什么心思小心翼翼潜逃出校?大门就在眼前敞开,门卫的追赶与呵斥早已化作了毛毛细雨。
“同学!同学你干什么?”
“不能擅自离校!你给我回来!”
“你再跑!再跑老子就给你记过处分信不信?!”
……
最终,我还是如愿以偿坐上了下山的班车,班车上人不多,可我还是埋下了头,藏起了脸上的哀伤,一路快步至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将额头抵在前方的椅背上,蜷了身体,才让搅在一起的五脏六腑好过一些。
无奈泪水控制不住,哭声也控制不住,我只能咬着唇瓣压抑自己,任凭泪珠无声滚落。
“新来的同学,你还没给票钱。”
如今的班车在年初时出了个规矩,需要都买完票后,lxs才会走。
车上其他乘客的声音开始变小了起来,售票员是个卷长发的丰腴大姐,此刻正沿着过道往后排挤来,粗重的呼吸一收一放,催票的声音大得像菜市场的喇叭。
我来不及擦干泪水,只继续埋着头,双手在校裙兜里胡乱翻找,触碰到大腿的伤口时,疼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悲哀的发现,出门匆匆,我哪里想着还要带钱坐车的事,兜里是分文也没有!
售票大姐见我许久不吱声,便显得越发的不耐烦起来,人已经挤了过来,手扶在我前方的一排椅子上,低头看着我依旧埋着头,语气便不善起来:“怎么,学生就可以逃票吗?以为缩着身子别人就看不见了吗?老师就是这样教育的?”
我揪紧腿上的衣裙,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听许梦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头顶:“票钱这里,两个。”
一听见她的声音,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起头来看她,泪眼盈盈中,她的面相模糊的很,只见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也将手搭在了前排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医务室的一小袋药。
许梦见我抬了头,便不着痕迹地将身体卡了过来,挡开了售票大姐的视线,她的影子将我完完全全罩在了其中,我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心安。
她付了票钱在我身旁坐下,我抬起手臂,想用衣服擦干眼泪,手却被她转身拿住了。
“衣服擦会肿的,我这儿有手帕。”
我拿着许梦给的这一方雪白色的手帕,低头撅着嘴,手帕在手中揪了又揪,指间绕了又绕,终于再也忍不住转身朝她倒去!
她忙抱住了我,任由我的泪水在她脖下流淌,所有的情绪在这里散开,我瓮声瓮气道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许梦。”
此刻,我就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在黑暗中猛然见到了一束光,热泪盈眶地,就把那束光当作了路,可以心心念念,不顾周身一切魑魅魍魉,朝着它奋力奔跑。
她腾起一只手来,抚了抚我脑后的发,动作极尽轻柔:“阿叶,没关系的,都会好的。”
我在她那里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直把她衣服也给打湿了,她什么话也没有多问,等我躺回椅子上后,就掀开了我的格子短裙,将破开的黑袜轻轻挑开,用棉布蘸了酒精在伤口上轻轻流走……不多时,白色的纱布就被血浸染成了鲜红色。
“痛吗?”她问。
我皱了皱眉,口是心非哑声道:“有点痒。”
许梦清洗好了伤口,就开始上药,“还是你的腿老实,阿叶说谎的时候,肌肉都在颤动。”
我羞赧,转头盯着窗外,看窗外深秋风景如画,脑海里回忆着小青屋里发生的事,内心刚平静没多久,又开始麻木到痛。
许梦依旧没说什么,只是用手握紧了我的手,一如茶楼的那一晚,十指相扣。
待我苦累时,她将我扣进她怀里,不知何时,我竟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意识模糊中,她将我的双手合拢,温柔地包裹在她的手掌中,温暖的感觉,像小时候冬日里,奶奶给了我一捧刚炒熟没多久,还是热得微微发烫带壳花生。
这一路上,我整个人都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恍恍惚惚中,许梦已经带我接连转了三次班车。
到了葭乡时,已经是夜幕初上了,田野上漂浮着一片片轻薄的雾气,城市里没有的灿烂星河,如今在头顶上逐渐初绽光芒。
许梦陪着我,一路无话,走到村头,可到了村口时,我的腿一下就软了,不敢再上前半步。
小村庄本来就宁静,村头的狗叫,村尾也能听见,谁家办了丧事,一听便知,如今都是用音响来播放哀乐,接上电,就能循环到天明。
听着这庄重又空灵的音乐,我仿佛感觉自己一下子失去了重力的牵引,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许梦轻而易举地就掰过了我的身子。
她的双手温柔地穿过我刚巧过耳的发,捧起我的脸,盯着我六神无主的眼睛,告诉我:“阿叶,既然这份痛你已经忘不了,那就请你也不要忘记了曾经的爱。”
这句话于我那时,无疑是醍醐灌顶,眼睛里恢复神采之时,心里也有了勇气去面对。
对呀,她可是我最爱的奶奶呢,爱意怎么会随着身体消亡呢?
内心纵然疼痛万分,但曾经摇椅下、门槛上、青院里,葭乡的空气里,都有她的呼吸,只要我还爱着她,她就不会从我的心里离去。
伤痛的同时,一定要伴着爱意,这样,回忆起来,才是真实的,才敢回忆,才敢去感受。
这一次,我主动握住了许梦的手,带着她,来到青屋外,相隔黄篷布不过七八十米路。
许梦留步了,“阿叶,就到这里了吧。”
我转头望着她,心里升起一种言说不明的预感,“不留下吗?这么晚了。”
一天水米不曾进,许梦的唇变得发白干涩,我有些愧疚,这一整天我都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黯然神伤,却没好好看一眼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她。
许梦低头将我脸庞的发撩至耳后,眼眸温柔,“我已经待得很久了,没办法了。”
我听不懂,只能小心试探性地问她:“你要去远方吗?”
“对,算是吧。”许梦笑得很美,嘴角却有点牵强。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
“要很久吗?”
“……是啊。”
“我会等你的。”我说了一句,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一定要回来啊!”
我伫立在原地,望着许梦的身影逐渐堙没在黑暗里,心里的那束光收得无声无息。
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许梦,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来了一个故事里的人。
她好像沙冰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