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柳巷深

14、la

　　万万没想到，许梦这几天都在我们教室上课，老师们吓得不行，天天盼着这瘟神走，同学们也很惊奇，看她那拿书包的架势，铁定也是来真的了。

　　这件事就像一个跨世纪新闻般在校园里流走，常常有其他班的同学偷偷摸摸猫来窗口瞧。

　　当然，不可避免的，我也成了新闻，那天早上我跟许梦之间的对话已经不知道被深度解析多少层了，每天顶着各种奇奇怪怪，莫名暧昧的目光，我就尴尬得不行。

　　我从没见许梦在课堂上发过火，所以也不能理解老师们为何战战兢兢，如此忌惮她，也不明白大家为何都对她敬而远之。

　　我只知道，现在的她，真的十分温柔。

　　跟茶楼里那晚的许梦一模一样。

　　我向唐小卓打听过，许梦不是双胞胎，更不是什么三胞胎，她有一个亲哥哥，一个亲妹妹，只是同学们都没有见过她的哥哥妹妹，传闻可能是出国留学去了。

　　如今，十一月初，早上的风凉了，吹得人头皮清爽，我伸手将窗户拉了过去，只留了一条掌宽的缝。

　　阳光冷得发白，像霜一样盖在操场上，多想时间过得快一点，至少……正午的阳光是有色彩的。

　　我忍不住转头去看许梦，她正在认真瞧着黑板，手里握着黑漆金箍的钢笔，刷刷刷地在纸上飞舞……

　　我不禁就想起了开学时，在教室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大概也是如现在这般，安静地听着课，旁若无人。

　　然后各种各样的许梦都跑进了我的脑子里，高傲，冷艳，臭屁，温柔，是高不可攀、来无影去无踪的公子哥？妖精般放肆毒舌的恶魔？还是阳光美好善意满满的天使？

　　风里走出来的许梦，深夜里走出来的许梦，晨光里走出来的许梦，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正当我胡思乱想出神之际，忽见得许梦突然转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

　　毫无预兆，两道目光隔着空气相遇，猝不及防，撞成一道，钻进了心窝里，一瞬间便驱散了所有冷意，于是，从鲜肉里的每一根血脉到皮肤表面的每一粒毛孔，都泛起了暖洋洋的甜意，连舌尖，都尝到了一种名为“幸福”的味道。

　　我的心脏漏了一拍，呆愣愣地转过脸来，双手慢慢举起摊开的书本，挡住了脸上渐渐烧来的红晕。

　　要死不死，抽屉里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振动了起来！

　　为了避免声响，我忙抽了一只手出来，伸进抽屉里一阵摸索，将它握在了手心里。

　　这部足以胜任砸核桃功用的老年手机，振动起来着实厉害，握在手里跟个烫手山芋似得，跳的不行！

　　我低头一瞥那串熟悉的尾号，毫不犹豫就给它挂断了。

　　上课时候来电话，正当有理由压你的！看你怎么教训我！

　　电话孜孜不倦地一连打了七八次，我也理直气壮地压了他七八次，心里不禁暗爽，这一次再来，我故意就让他震动了一会儿，有意磨了磨电话那头的父亲，我想听父亲暴跳如雷的声音。

　　没有什么比让他生气更让我快乐的了。

　　我唇角微勾，将头埋下书桌，接通了电话，哑声训斥他：“打什么打！不知道我在上课吗？”

　　趁他发火宣泄前，先发制人，专心上课，不玩手机，这个规矩可是他定的。

　　本以为父亲会炸毛，没想到电话那头却是异常的安静，只有电流声滋滋响。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骤缩了一下，脑海里忽的一片空白，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电话里停滞的十几秒钟，足以令人窒息。

　　“术叶，你，你奶奶走了。”父亲的声音很轻，飘若羽毛。

　　“什么意思？”我的话音在颤抖，瞳孔一缩，明知故问。

　　父亲深深吸了口气，“奶奶，奶奶起夜上厕所时摔了一跤……”

　　父亲顿了顿，话音有点哽咽：“隔壁杨阿姨今早喊奶奶赶场时发现的，人已经冻硬了……”

　　“怎么会这样？您怎么能这样！”强烈的愤怒与疼痛在我心中横冲直撞，我蹭的站了起来，撕破喉咙的吼声早已盖过了椅子在地面上尖锐的摩擦声。

　　“王术叶！你发什么神经？现在在上课！你给我坐下！”吴老师气得毛都炸了，又碍着许梦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眼神恨不能把我吃了。

　　然而，我的世界里已经一片空白，我的眼里什么也看不见了，满脑子只剩下那一张张藏了皱纹的笑脸。

　　“当初是你不让她来家里的！一个人在乡下老屋独自生活你怎么能忍心？！您是她儿子啊！！要带孩子的时候，就朝她那塞个米大的奶娃娃，等到这个女娃娃能跑能跳后说带走就带走！您还是人吗？”

　　我的唇角嗜血，早已控制不住：“不要跟我说什么还不是为了我！！我就是不想学习！我就是不思进取！您别白费心机了！找什么学校都没用！！我告诉你！我恨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那种！”

　　我的声音在电话里咆哮，我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而我的灵魂，已经飘去远方。

　　同学们见我脸色煞白，吓得大气不敢出。

　　吴老师也怔住了。

　　“术叶……”电话那头的父亲还想说什么。

　　我却再也听不下半个字，握着手机的手颓然落下，视线迅速模糊。

　　请让我再看看您，再看看您最后一眼，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留下小叶一个人，您还可以睁开眼的对吗？

　　我从后门冲出，跑得狼狈，留下一教室面面相觑的人。

　　美丽的林荫小道长得望不到头，落叶在脚下翻飞，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泪珠被甩飞在脑后，拼命奔跑可以加快呼吸，可满腔的痛意源源不断，如何排解的出来？不会水的人突然落水，拼命胡乱的挣扎，慌不择路，只会让河水更快灌入鼻腔，窒息只在一线间，淹没头顶，希望在哪里？

　　已经逝去的生命，如何追得回来？

　　我俯身，撑着腿气喘吁吁，泪珠混着汗珠，大颗大颗打在地面上，胸腔热气滚烫，喉间压抑到爆炸，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如此没用！痛恨这生命为何如此脆弱！痛恨明明同在一座城里，却恍似隔了万水千山！！

　　“啊！！！！！！！！！！！”我放声长啸，恨不能将自己劈出个分身来，飞去乡下，飞到那一两丛青屋前。

　　“王术叶！”

　　背后传来许梦的声音，混杂着喘气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她一路喊了我多少遍，也不知道她一路追了我多久。

　　我不敢回头看她，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崩溃的样子。

　　我又跑了起来，体力消耗了太多，跑得更加狼狈，无奈许梦的声音却在脑后越来越清晰，我惶惶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再回头时，一个不察，踩到了一个空塑料瓶，脚上一滑，身体瞬间往一边的篮球场网倒去，网上戳出来了一根铁丝，划开了我大腿上的袜子，也划开了肉。

　　我跪在地上，手抓着铁网，踉跄起身，再一抬头，许梦已在眼前。

　　汗水已经将她鬓边的绒发打湿，她倾身上来，不由分说，一把撩起我的格子短裙，见了一道两指长的血口从黑袜里翻了出来。

　　许梦脸色一瞬间黑的难看。

　　我抓着她的手，气愤道：“你放开！”

　　她放开我的裙角，反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转身往外走，“跟我去医务室。”

　　“我不去！”我挣扎着甩着手，无奈她将我的手腕捉得很紧，脚步不曾顿一下。

　　我气急，斜着身体往后倒，将全身的重量拉扯在手上，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甩来飞去的马尾，极力抗拒着：“你快放开我啊！！”

　　然而她却充耳不闻，仍旧拖着我往前走。

　　我气得发慌，左右拧不过她，便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我奶奶死了！我奶奶死了许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