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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斜贴绿云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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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刺啦声响,炭盆里不时闪过几点火星。
炕桌旁坐着一个美妇人,她身段苗条,肌肤白皙,唯有眼角的几条细纹透露了年龄的秘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双高挑眉,看人时仿佛无数冰刀向你飞来。
再仔细瞧她装扮,珠围翠绕锦衣玉带,整个人更添了几分高贵凛然之意。如此姝颜,这般气场,正是陈府二房媳妇孙娘子无疑。
只见她低头翻阅账册,手边闲放着一把紫檀算盘未用,显然册上的东西她熟稔至极,心中自带账目,不需拨算。
室内静谧,廊前的滴答水声,隔着厚重的软帘也弱得几不可闻,却忽的听见一阵脚步声,孙娘子不曾抬眼,身边的婆子早已赶了过去帮着打帘。
一个明眸皓齿、艳若桃李的小娘子冲了进来,她把手炉丢到小环身上,就要往里走。然婆子动作太慢,还没将她身上那件银红绣荼羽缎斗篷解下,小娘子便横了眉,不耐烦地自己一把扯开。
她奔进内室,放着炕桌另一边不坐,而倚着孙娘子,抱了胳膊撒起娇来:“娘,我都好几日没出过门了,您再这样困着我,外翁家的梅园可要结青梅子啦。”
这个小娘子名唤由宜,是孙娘子膝下长女,在府中行二,是以人称陈二娘子。
“胡说,梅花哪那么快就谢了。你要想赏梅,叫明纷去五出园中折几支就是,多稀罕似的,家里还少了不成。”孙娘子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回道。
赏梅自然不稀罕,年年花开年年赏。再者,由宜也不是爱花之人,她只是喜欢大家借了赏梅之名一起聚会的那股热闹劲儿。
由宜嘟起嘴:“哎呀,不要那几支梅,您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非拐了弯地拿话堵我。”
孙娘子抬起头来面带笑意:“那娘什么意思,宜儿也明白了?”
由宜猛地摇起孙娘子的胳膊:“我知道,您是铁了心要禁宜儿的足,可也得说说禁到何时呀,总不能连个盼头都不给吧。”
外头大好春光,鸟儿都成群结伴地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个不停,她却只能一个人呆在四方院子里掰着指头数,日子无聊得很。
孙娘子拨开女儿的小脑袋:“谁叫你闯了祸,暂且低调几日吧,娘也是为你好。”
老县君寿宴那日,陈府里里外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傍晚正待开宴,由宜与由安两姐妹却在湖边起了争执,结果由安落了水。
其时宾客大多已在宴会场上,对此事几不知晓,只是戏谑到场较晚的章三郎,年纪轻没见识,被相府美酒醉迷了眼,竟把湖面作地面,一脚踩了下去,没得闹笑话。
好不容易宴会完了,陈相爷将府中众人召到大堂,越审问脸越黑,忍不住要上家法时,老县君怒而阻拦,由宜才免去一顿皮肉之苦。
相爷平日尽力于朝,不管家事,平日子女的教育监管也很少插手。小郎君的课业他还偶尔过问,小娘子的教养他是从不管的,一应交由老县君负责。
相爷既顾忌着老妻的面子,便不好当众违了她的意,当即甩了手,任由二房自行处理,丢下众人先离场了。
可交给二房处理,老县君又怎舍得重罚?不过是两姐妹争执,由宜失手而已,能有多大过错?再说是谁先动的手,谁起的孽因,有太多舆论空间可以操作。
只是再怎么操作,明面上还需给长房一个交代。
孙娘子便将由宜禁足罚抄,以示惩戒。
“呵,这算哪门子惩戒?”
清秋园里,说到激动处,一个穿着杏黄窄衫长裙的小环撇过头去,忍不住将袖子一甩。
由安听着那小环对二房的控诉怒骂,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端起面前那碗白粥朝她示意:“好半夏,快别说了,去帮我偷拿点咸菜吧,这粥我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实在难以下咽。”
半夏鼓起来的气顿时泄了:“娘子,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合着半天婢子说的事,在您眼里还不如这一碗粥重要。”
那日瞧见三娘子被推下水去,她心跳都停了下,这两日由安昏迷不醒,半夏更是提心吊胆,生怕烧出个好歹来。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半夏自然希望她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禁足算什么?不痛不痒的,也不见得由宜有在好好反省。
由安笑着摇摇头:“打在儿身,痛在母心。二婶舍不得罚,自是人伦常情,我能生什么气?再说了,生气也没有用,还不如好好吃饭养病。”
说不生气,她不是装相,不是故作大度,只是面对现实不得不暂时妥协。你且数数,陈府二房掌家了多少年?他们长房之势远不如人,总不能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拼了命地去吧。
身边小环与她态度的迥异之处就在于,她们压根儿没觉得自己是胳膊,仿佛也是大腿般的存在。所以被另一条大腿磕着了,理应也磕回去。
至于什么是大腿,什么是胳膊,这就要说到古代的宗法制度了。
由安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其实远不如时人感受得那样深刻。她没有那种嫡长继承的天经地义感,只觉得当爹的按亲疏程度分家产是很自然的事情。
当然嫡庶之分且不论,因为嫡子有嫡母和外家相护。夫妻更多的也是两个家族的利益结合,小妾根本就没出啥力,所生的庶子能分到些汤水就不错啦。
所以在嫡子们之间,当爹的更喜欢谁,不就对谁付出更多吗?至少由安是这样认为的。但古代人不同,他们对长子有天然的重视,不管他是否有能力,都会予以权力。
当你选择不立长,甚至世俗评价都会是负面的。这是大家共同维护的制度,由安无法理解,进而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身边亲近的人,难道说自个儿爹是个被相爷抛弃了,就失去继承家业权力的嫡长子吗?
有的人可能会相信,但更多人都不会信。
他们觉得有了后妈的存在,自然会引起两个从不同妈肚子里出来的嫡子的斗争,却从来不觉得嫡长子会未战先输。
而事实呢?由安觉得,自家爹爹早已输得彻底了。
十多年前,她爹陈惟昭金榜题名喜提探花,却拒了征召入翰林,自请外放做官。一直到今天,也未曾回京一趟。父子嫌隙多深可见一斑。
拒绝亲爹的官场扶持,陈惟昭独自一人在外打拼,自然也从不提相爷的名号,府中更是讳莫如深。由安起初还以为自己穿的是个没啥背景的地方官家眷,以后会嫁给本地乡绅之类的,拿了个田园剧本。
直到哥哥陈大郎下场考试,要填劳什子家状,写清三代生平,由安才知道,原来朝中新任的参知政事(相当于副相),是她便宜爷爷啊,当然这里得称呼祖公。
但很快,由安发现,有一个宰相祖公,和没有,没两样。
她也不甚在意,仍过着自己的自在小日子,白天苦恼腌制的梅子怎么太酸了,晚上琢磨着胡州门风好的人家,以后怎么给娘亲吹耳边风,给自己下半生做打算。
只是世道无常,京里传来外婆逝世的消息。爹爹有官职在身,不能随意离任。娘亲乍闻噩耗,没两日染了疾,也不堪远行。她便随着哥哥嫂嫂一同进了京。
陈府长房一双儿女进京,引起了不少热闹。
多少人早已忘记了当初那个惊艳才绝名扬京都的东阁之子,却还记得当年继母斗长子的结局是多么地令人扼腕叹息,都摩拳擦掌地,想要在当前婶娘斗侄儿这场好戏中凑个热闹。
不过这些围观群众,怕是注定要失望了。毕竟她和哥哥留在相府,为的不是和二房争什么。
就陈大郎而言,他二十又一,举人功名,为了春闱,自然留京最好,外地和京都教育资源那是没得比。而由安自己,过了年也虚岁十三,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挑个京里人家自是比胡州的好。
只是,由安苦笑,她若以相府三娘子的身份出嫁,夫家自是奔着相爷权势而来。可这般不在意她生死的“娘家”,由安又怎么敢嫁?
她不止一次地想,自己若还是爹爹身边撒娇的女儿该多好啊,诸事随心意,而非如今寄人篱下,万般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