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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水 天昏云淡暗 ...

  •   天昏云淡,檐上积雪融化,淅沥沥地滴落廊前。

      时节悄然变化,大榆树光秃秃的褐色枝桠上,一没留神的功夫,冒出许多葱绿小球,在色调灰暗的院子里,一片星星点点甚是好看。

      而吸引人眼球的,除了这些新芽嫩叶,还有青石板路边尽头走来的那个小厮。

      只见他穿着石青衫子,头上戴了顶缁色麻制的笔帽,手上捧了些红梅,正缩着脖颈小碎步快走着,显然是受不住这份早春的寒冷。

      走到廊前,他几乎都跑起来了,进了屋就忙搓手擦脸,将冻得僵硬的身子缓和下来,才将早间从库房里拿出的茄皮紫釉长颈瓶摆在桌前,拿了个剪子修起那堆红梅。

      早春梅花盛开,随手折一支都十分好看。不过总有开得格外早的,现在开败了歪散了花形,留在瓶中有碍观瞻。还有些特立独行的枝条横斜逸出,也得一并收拾了。

      小厮常山出手快狠准,没有半点儿怜香惜玉的心思。不仅因这修枝插花的事儿他早已驾轻就熟,不需多想,也因为一见这茄皮紫的瓶子,他心里面就堆满了吐槽。

      论京中最有品味、最能引领潮流的,要数那些清贵文人。可你去他们家里瞧瞧,谁不都好摆个青白的素色釉瓶,再配些应季花卉,以显清新典雅、质朴自然的意趣。

      然他家郎君,偏对这些瞧不上眼,只觉得寡淡无味,非爱收藏重色一系的釉瓶,就那些灰不溜秋的。

      常山默默地叹口气,就是市面上,这上好的白釉价格都高些,重色釉则便宜些。平日他还有得安慰,虽说没品味了些,自家郎君好歹省了不少钱。

      可今儿一大早的,要给承恩伯府送礼,库房那边挑完东西,呈上礼单请示,郎君特意留下了这个茄皮紫的釉瓶,换了一个白釉刻花玉兰纹尊。

      常山止不住地心疼,那尊釉面润如堆脂,胎质细白,且花形暗刻,造型难得的古雅,实属佳品。

      这宝贝往外送,破烂家中留,还省个鬼的钱,败家子儿啊!

      这厢常山正一边心中吐槽个不停,一边手上也不停地摆着花,那头灰青软帘一掀,进来一个穿着和常山相似,不过却戴了一顶毛边风帽的小厮,正是得了吩咐跑去承恩伯府上送礼的前胡。

      他朝常山点了个头算作招呼,便打算拐去内室向陈大郎复命,常山上前一把拉住他小声说道:“郎君正写信呢,这会子不好打搅,你且先歇会儿。”

      说着将人拉到桌前坐下:“瞧瞧,嘴皮都裂了好几个口子,来喝口茶,前儿个刚送来的好货,江州产的玉津秋白露,我还特地用梅上雪水泡的。”

      前胡渴极了,端起茶水就是一杯干,喝得是酣畅淋漓,根本顾不上品一品。

      常山虽说心疼,额上都忍不住挤了几个小褶子,但他并未像往常那样笑话前胡,反倒眉一挑,脸上换了一副八卦的表情。

      他凑近了问道:“你去承恩伯府送礼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人家难道没留你好好招待一番?还是说,你嫌他们府上东西粗陋?”

      前胡听了直摇头:“招待什么呀,连口茶我都没喝着。说来也蹊跷,我出门前郎君还特地嘱咐,去了得傲慢点,最好是眼睛翻白、鼻孔朝天。可送礼不该好声好气地么,你说奇怪不奇怪?”

      常山很是捧场地点点头,又殷勤地将先前用作洗茶的水给前胡添了一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胡哪里懂那些个泡茶的玩意儿,只觉着自家兄弟贴心得紧,还朝他憨憨一笑以表谢意。

      “当然,我们相府的人即便这种作态,他们也不敢生气。但郎君好似生怕人家不生气一样,非要我刺一刺章三郎。你也知道,承恩伯孙辈里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

      常山忍不住插嘴道:“对啊,他不是去年秋试中了举么,少年举子正是意气扬扬风头无两之时,也未曾听说什么不好的流言,没什么茬可找呀?”

      前胡又摇头:“嗨,你没听说么,这位章三郎今年春闱也要下场。郎君就出了个损招儿,教我说些怪力乱神之语。”

      “什么章三郎年纪小,学识浅薄,又在我们府上不小心掉到湖里去了,摆明是不祥之兆。这考试不去也罢,下几次春闱也别去了,反正都考不上,何苦再去呢?”

      常山噗嗤一声笑:“郎君这也没说错啊。你瞧,十几岁的少年举人恁多,但能接着隔年春闱,再高中进士的,也就前朝出过一个,还是当时太傅大人的孙子。”

      “而旁的人这等年纪,再如何天资聪颖,字里行间的少年意气总归是藏不住,考官见了可不得磨他一磨。章三郎才十五六的模样,这番举业不成自是情理之中。”

      前胡仍摇头:“唉,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可你怎好在承恩伯府面前说破?春闱在即,有应考举子的人家,哪个不是跑遍庙宇烧香拜佛,不惜银钱讨那点吉利话的。”

      他耸了耸肩:“而我,嘴皮子上下一翻,讥讽人家怎么也中不了,果不其然,承恩伯府的人被气得个倒仰,没给我什么好脸色,收了礼就打发我出门了。”

      “咯咯,看来承恩伯府的人还有几分骨气咧,敢把我们相爷府这般不放在眼里。就是可怜了我们前胡哟,平白地遭了一番罪。”

      常山挤眼挑眉,说话又拉长了调子,十分夸张,前胡便知这鬼机灵早明白了里头蹊跷,却搁着不说看他好戏,当即斟茶递水伏低做小地恳求道:“兄弟,行行好,指点一下我这个榆木脑袋吧。”

      前胡这小厮本是个乡下小子,性子淳朴憨厚,乡里遭了洪灾,一家老小全没了,他运气好逃难出来遇上陈大郎。陈大郎救下他,见他无处可去便收做了仆人。

      前胡知恩图报,对陈大郎身心相许,咳咳,心为忠心耿耿,身即舍身相救。日子久了,陈大郎见他性子赤诚,做事勤快,就调来做了贴身小厮,还请师傅教他武艺。

      常山觉得,这小子着实是武功练得太好,成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物。陈大郎也清楚,前胡比不了常山这种家生子,在内宅厮混着长大,于待人接物上精明得很。

      陈大郎便有意磨练他,希望他能开开窍,但常山瞧他此时脸上的迷惘之色,只能暗叹一声,郎君的一番苦心白费了。

      接过前胡递来的茶水,常山先是得意地品了品自己的手艺,再一抬头瞧见对面那个笨蛋,转而痛心疾首道:“呆子,叫你去送礼是为何,你总归明白吧?”

      前胡点点头道:“前日老县君寿宴,三娘子落水,得亏承恩伯府的章三郎相救,此番送礼自是答谢。且郎君心疼妹子,送去的礼物颇为贵重。也正因为此,郎君那番嘱咐让我糊涂。”

      “呵,那我问你,三娘子没有出席寿宴,外头是怎么议论的?要知道祖婆六十大寿的日子,席间亲朋满座、宾客如云,三娘子身为晚辈,人在府中却不出席,不仅不孝还十分失礼。”

      前胡抓了抓头,有些不明白怎的扯上这个了:“开宴前,三娘子就落水昏迷,如何能出得了席?只是被外男所救,说出去有损名声,便说是抱病在身不好见客。”

      扯到关键,常山用手点了点桌子:“是呀,有损名声。虽说章三郎救人是好心,但他大剌剌地抱着三娘子从水里上来,着实是莽撞无礼。别人不会说他救人救得有多么好,只会拿着女子清白说事。”

      前胡听了却还是似懂非懂:“可我们换了说法,这外边儿不知情,三娘子的名声还好好的。郎君不至于为了些没发生的事,就迁怒章三郎吧。”

      “你小子傻气有余,忠心却不少嘛。郎君这般行事自是另有深意,你且别急,慢慢听我道来。”

      “外边儿是不知情,可承恩伯府知情,我们府上的人也知情。”常山放下茶杯,当的一声敲在红木桌上,如同敲在了前胡心上,将那团迷雾震开了一个缝。

      “那日郎君将章三郎送回席间,向客人们抱以歉意,说是未能招待周全,惹得人酒后失态,不慎失足掉进水里。章三郎年纪轻心思单纯,当时在席间并未反驳。”

      常山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可他家里人呢?你是没瞧见,王娘子事后知道了真相,离席时神色有多复杂,喜忧参半。你琢磨琢磨她这喜为何?忧又为何?”

      见前胡一副思索不得、沉默不语的样子,常山未作停顿,继续说道:“你想想,承恩伯府落魄至斯,在京中能找到什么好亲事?”

      他嘴角一抹不屑:“如今朝廷虽反对宗室卖婚,但又给不了宗室好前程,根本阻止不了他们自甘堕落,跑去和商人结亲。”

      “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承恩伯还用得着去那些商人里挑么,可不就巴巴地往我们府上靠。”

      前胡气得不行:“他们怎么能这样!三娘子可是相爷嫡亲的孙女儿,京中要嫁谁嫁不得,承恩伯府算什么,也敢想这种事?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好歹!”

      转念一想,前胡的神色又变得慌乱起来:“可他们该不会为了想吃天鹅肉,就把这事传出去吧,损毁三娘子的名声,弄成一个不得不嫁的局面?”

      常山轻蔑一笑:“哼,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过了落水的当口,承恩伯府的人又没那胆子,在席上众人面前把这事闹出来,怕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得罪了我们。而事后无凭无证的,能翻起多大浪不成?”

      “只不过,”常山突然正了神色,“郎君不怕承恩伯府那头乱说话,却担心二房的人会拿这事做文章。”

      “老县君若时不时地向承恩伯府表个情示个意,还了得?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就是原本没什么,这暗示谈婚论嫁一番,也有什么了。更别说,他们还有过肌肤之亲呢。”

      前胡这才恍然大悟,“所以郎君先下手为强,故意讥讽章三郎,使两家关系交恶,断了结亲的可能。二房那边再搞小动作,也就只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常山点点头,这时他听见内室动静,立即拍起了马屁:“郎君做事果然妙极,承恩伯府的当家夫人王娘子出身商贾,没见过多少好东西,我们出手豪绰,他自是难以拒绝。可他若收下此礼,也就是同意恩情礼还,此事揭过不提了。”

      说到这儿,常山把自个儿身子挪了挪,离前胡远些:“巴掌加甜枣,郎君洞察人心,软硬兼施,真真是绝顶聪明!手段高明!只可惜有个呆小厮,不配不配呀。”

      “你这促狭鬼,还没完没了了。“被嘲讽的前胡正要起身打人,就看见一个翩翩郎君从内室走了出来,正是两人口中的郎君、刚刚出声说话的人——陈大郎。

      他身着内斜领杏黄上衣,外罩一件黑色沿边褐色为底的长褙子,头戴宝蓝色仙桃巾,端的是风流俊逸,气度斐然。

      常山抬头瞧见那丹凤眼里的威严,立马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前胡也一样正了神色站好,垂首听候吩咐。

      “这封信是给父亲的,我看你这小子闲得很,去驿站送了。对了,你回来的时候再去新乔门带点曹婆婆家的蜜糕和乳糕,小妹最爱吃那些个。”

      常山乖巧地应了声接过信,但他这乖巧不出三秒,转过身没等前胡反应过来,一把抢过前胡头上的风帽戴上,扯开帘子就跑,一溜烟没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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