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家虎女》赤水三株树

3、处境 难怪长得好

　　田嬷嬷是与其他几位嬷嬷一同来的，她们抬几口木箱子进星渚院，田嬷嬷看到映娘站在廊下和李峣说话，疾步走过来，忙忙将映娘拉开。
　　“你去哪里了，怎么换了衣裳，你、你……”
　　李峣和红岫也一脸惊讶，李峣道：“映娘……你是女孩？”
　　没看出来吧，映娘想，就知道没人看出来。倒不是她长得多么英气，她五官没长开，打扮有些难辨，要说相貌，她还不如眼前这位小郡王精致好看。
　　“我叫容映娘，是女孩。”映娘说。
　　田嬷嬷用力捏映娘的手，说：“没规矩！”又点头哈腰对李峣说：“回郡王的话，映娘才进府，莽莽撞撞的，别冲撞了您。”
　　映娘被她捏得生疼，苦恼地闭了嘴，她是没什么规矩，其实根本不懂王府的“规矩”，更不适应这里的尊卑，连与人见礼都不太利索，只能照着人学，在别人眼里可能真的非常粗鄙。

　　“我这就带她回去。”田嬷嬷陪笑说，她拉着映娘往门外走，好似很着急，映娘心里奇怪，抬头见与田嬷嬷一起来的几个嬷嬷都在偷偷看她，目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之让人不太舒服，院子里其他丫鬟小子也停了手上活计。
　　映娘绊了一下，“嬷嬷慢些。”
　　田嬷嬷却小声道：“姑娘快些走罢，怎么跑到这里来，还……还……唉。”
　　映娘更奇怪了，不知道田嬷嬷在怕什么，郡王和红岫人都很好，又不会怪罪，直到触及田嬷嬷躲闪的眼神，她才回过味儿来。

　　田嬷嬷是在羞愧，不是她自己羞愧，而是替映娘觉得羞愧。
　　映娘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放在有些人家里说不定都能议亲了，大邺民风开放，但是再开放，还是讲究男女大妨的。
　　一个外姓小姑娘无端出现在小郎君的院子里，还换了身衣裳，看在田嬷嬷眼里可不是什么光彩事。田嬷嬷不仅觉得不光彩，还怕因此被人议论被主人责罚。
　　想通这层，映娘也看懂了那些嬷嬷们眼里的微妙，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立在廊下的李峣忽然道：“等等，嬷嬷先别走，她姓容，是容将军的家人？”
　　田嬷嬷停下脚步，回头挤出一丝笑容，说：“是呢，她前天才进府里，什么都不懂……郡王可能不知道，她从前都和将军在军营里，成天与郎君们一处，而且之前摔坏了脑子，所以……”
　　映娘更不舒服了，田嬷嬷的话里分明有些嫌弃，还说她脑子不好，她们才认识一天，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能这样乱说。
　　映娘想将自己的手从田嬷嬷手中抽出来，田嬷嬷心慌，越揣越紧，还带了映娘一手汗。

　　李峣看映娘和手较劲，沉声问田嬷嬷：“是你伺候容姑娘？”
　　田嬷嬷更慌了，忙摇头道：“不是不是，郡王误会了，老奴只是暂时照看姑娘。”她生怕被问罪，一旁的红岫也瞧出不对劲来，道：“让你照看姑娘你就好好照看，怎地反倒对姑娘不尊重。”
　　李峣道：“先放开她。”
　　映娘甩脱田嬷嬷，站得远些。
　　红岫对李峣道：“这样不行，依我看，还是先禀报王妃。”
　　田嬷嬷着急：“哎，红岫姑娘行行好绕了我这回，我这就带姑娘走，不会乱传的。”
　　红岫正色道：“嬷嬷糊涂，容姑娘到府里，王妃自然是要见的，前儿王妃没回来，如今回来了，你还拦着不让见不成。再者又有什么传不传的，容姑娘在花园里与二姑娘、三姑娘顽，不小心弄脏了的衣裳，我伺候姑娘换了。”红岫提气对众人道：“你们该干活的都干活去，田嬷嬷随我去见王妃。”
　　红岫气势足，她一出声，落在映娘的身上的几道视线潮水一样退开。

　　田嬷嬷一路上冒虚汗，却不敢念叨出声，映娘也有些忐忑，怕自己闯货，大概她真做了不太合时宜的事，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红岫看穿她的心思，小声安慰她说：“不要紧，王妃最是宽和，姑娘见了就知道。”
　　李峣走在前面，有一两次似乎想与映娘说话，但最终没张口，映娘看得出来，大概李峣也有些尴尬。好在他眼神中没有厌恶和尖锐。

　　崔王妃住王府后院的正院，映娘早上帮忙送东西来过一回，那时正院也是人来人往的，此时院里很安静，门前廊下站的一排丫鬟媳妇都敛声平气，唯一热闹的是院子里那两棵高过房顶的银杏树，满树黄叶缀连，风吹叶落，翩跹舞动，胜似春日杏花枝头飞舞的蜂蝶。
　　红岫早差人来正院报信，李峣和红岫先进屋，进去前，李峣转身对映娘轻声说：“别怕。”
　　映娘愣了愣，抬头时李峣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红岫挑帘出来，说：“容姑娘进来吧，田嬷嬷也一块进来。”
　　屋子里飘着淡淡暖香，一道红锦帘将屋外西风隔绝。映娘跟着田嬷嬷行礼，听一个声音轻柔道：“快起来，头抬起来我瞧瞧。”
　　红岫扶映娘起来，王妃崔蘅漪坐在正堂一张云母屏坐榻上，身着浅檀色绣金莲纹织锦衣，蜜合色软罗裙，袖子和裙摆垂在榻边的羊绒毯上，华贵无比。
　　见了崔王妃映娘暗叹，难怪小郡王长得好看。

　　崔蘅漪出身真正的名门世家，不仅气质高贵，生得还很美，肌肤胜雪，眉眼秀雅。她的美让人挪不看眼睛，却不具有攻击性，眼尾凝光温婉，唇边的笑意也是淡然温柔的，而且王妃看上去很年轻，雪嫩的肌肤不见一丝皱纹，比一旁的少女还娇艳，却有少女没有的成熟风韵。王妃朱唇含笑，拉映娘的手问她几岁，什么时候进府的，她的手很暖，映娘渐渐放松下来。
　　崔蘅漪说：“真是个好孩子，你现在住哪儿？”
　　映娘说：“回王妃的话，我和田嬷嬷住在一块。”
　　崔蘅漪点点头，缓缓说：“前日我未到家里，府里怠慢了你，今日本想先见你，没想到你先遇到我儿子，如此也好，往后相处起来更和睦。”
　　映娘虽然懵懂，也知道王妃这样客气是要揭过先前的事，她不太懂王妃的意思，但王府后院自然是王妃最大，田嬷嬷见王妃都吓成那样，只要王妃开口，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果然田嬷嬷抬起头想说什么，被王妃身边一个穿桃红衫子的侍女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映娘忙说：“并没有人怠慢我，我也想早点像王妃请安。”
　　王妃眼中欣慰，抚着映娘的鬓发道：“这府里再没有别处比我这儿宽敞，不如你搬来我这住，无事陪我说说话，如何？对了，我也有个女儿，比你年长些，你们可以做个伴儿。”
　　映娘岂有不愿，容将军本就想送女儿进府为女眷护卫，她进王府这两日谁也没见着，心里说不茫然是假的，王妃的话等于给了她今后的着落。
　　在王妃身身边肯定比跟其他女眷体面，王妃看起来的确是个和气的人。映娘欢喜地应了：“我听王妃安排。”
　　“好好，”崔蘅漪笑着点头，又向李峣招手，说：“今后她也是你妹妹，你要看顾好妹妹。”
　　李峣起身朝映娘拱手，微笑道：“妹妹。”
　　映娘不知怎么还礼，连称不敢，崔蘅漪握她的手说：“你就把这当成自己家，我待你同我女儿一样，我的儿子女儿就是你的兄弟姊妹。”
　　崔蘅漪让人去田嬷嬷处拿映娘的行李，将映娘交给那个穿桃红衫子名叫小嫦的少女，叫李峣先陪映娘下去休息。
　　映娘跟着小嫦出门，回头看田嬷嬷仍跪在地上，小嫦挑起帘子，一面拉映娘走，说：“姑娘随我这边来，到房里看看还缺什么。”

　　众人都出去，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田氏头压得低低的。崔蘅漪放下手中小巧的白瓷茶盏，问道：“容姑娘进府，你们侧妃怎么说？”
　　田氏道：“禀王妃，侧妃本来想等王妃回来立刻禀报王妃……是奴的错，侧妃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又要准备迎接王妃回府，所以……”
　　“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崔蘅漪淡淡道。
　　田氏哪敢怪王妃不是，忙道：“都怪奴不知深浅，没有照看好姑娘。”
　　田氏认罪，上面崔蘅漪却没出声，片刻才道：“罢了，你去吧。”
　　田氏没想到王妃这样轻易放过自己，如蒙大赦，又想回到尉氏处恐怕没这么容易过关，戚戚然退出去。

　　两刻钟后，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精干媳妇挑帘进屋。
　　崔蘅漪抬眼，“阿绫，如何了？”
　　“王妃，”阿绫福身说：“容姑娘的东西都已经送来了，没几样，小姑娘也怪可怜，回头怕还要多增添。”
　　“都送到她屋里了？”
　　“送了。”
　　崔蘅漪叹息道：“容家没有管家娘子，容将军毕竟是个大男人，又成天在军中，无人帮她打点。”
　　“是了，往后王妃还要多费心了。”
　　崔蘅漪笑笑，“这有什么，大王让她进府，本就存着抚恤之意。边关的将士们都看着，他父亲为救大王才重伤不治，她又为保护公主受伤，若是这样王府还不管不顾，让将士们怎么想。”
　　阿绫道：“可不是。奴不得不多说一句，此事两位侧妃都有不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