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家虎女》赤水三株树

1、有女 脚下的路不

　　李豫香有一块新得的玉佩，是广夏王给的，今日特意配着新裙子戴上。
　　王府里两位侧妃明面上地位一样，又都育有一子一女，没什么差别，实际还是有些不同的。
　　徐侧妃闺名馥婉，出身广夏王母族，与广夏王青梅竹马。徐氏不是什么大族，人丁也不兴旺，广夏王怜她娘家无人，又有小时候的情义，这些年对徐氏恩宠未断。
　　尉侧妃尉胭娘则出身燕州尉氏，尉氏不仅是大族还是将门，广夏王在琛州、燕州安坐，里头有不少尉氏的功劳。尉胭娘的兄弟也在军中为广夏王效力，广夏王对这位尉侧妃自然是看重的，而尉侧妃容貌艳丽，性格泼辣，也非常得广夏王喜爱。
　　王府中，正妃以下，两位侧妃看似平分秋色，维持内院和睦，暗里却不可能没有一点龃龉摩擦。
　　李豫云和李豫香年纪相仿，自小一处长大，受内院里氛围影响，难免有些地方自相较劲。

　　李豫香得了玉佩，李豫云没有，见李豫香特意戴着，便故意问李豫香拿来看看。
　　她倒不稀罕一块玉佩，只是在意那是广夏王给的。
　　李豫香不愿给，李豫云偏要看，她从李豫香腰间抽出玉佩，李豫香忍不住与姐姐抢，两人在后花园假山上闹，李豫云不小心松了手，玉佩落入假山下的湖水中。

　　李豫云看不惯李豫香在她面前炫耀，却也真没有夺取之心，一块玉佩而已，能有什么稀罕，但是玉佩落水不见了，倘若李豫香到广夏王面前告状，又得引出另一番麻烦。
　　于是李豫云忙让人下水打捞。
　　跟着李豫云和李豫香读书的丫鬟年纪不大，此时已入深秋，风冷水寒的，都不愿下水。丫鬟们提议叫体壮的小厮捞玉佩，可巧映娘从假山下经过，李豫云叫住映娘。

　　湖边一代水不算太深，映娘看这些姑娘就跟看小孩似的，又见她们长裙逶迤，不方便蹚水，于是痛快脱了鞋袜撩起裤脚，按丫鬟指的方位走入水中。
　　秋水生寒，映娘入水也一哆嗦，咬咬牙在水底摸索。
　　李豫香在岸边咬着唇，低声嘟囔，李豫云不耐烦道：“你吵什么，待会儿就还给你，可别说我偏了你的东西。”
　　李豫香委屈得很，又不敢反驳，眼中渐渐蓄水，要哭不哭。，李豫云见她这样更不高兴：“三妹妹是怪我了？”
　　李豫香道：“没、没有……”跟着李豫香的丫鬟也是敢怒不敢言。
　　映娘在水中走了十几步，果然摸到一个硬块，拾起来一瞧，正是连着长缨穗子的玉佩，守在水边的丫鬟都高兴道：“找到了！”
　　映娘走回岸边，摊开手递到李豫香面前，问：“是不是这个？”
　　李豫香一瞧，原来将落未落的泪水滚滚而下，呜呜哭起来，映娘始料未及，李豫云和丫鬟们也始料未及。
　　那玉佩乃白玉所雕，通身无暇，李豫香喜爱之极，用红绳串了细小的水晶作配，晶莹可爱，然而映娘手里的玉佩占满污泥，红绳也脏了，水晶珠子松脱，白玉然泥污，确实非常可惜。
　　其实污泥完全可以用水清洗干净，李豫香骤然见自己的心爱之物变得脏污不堪，心里的委屈压不住，所以才哭起来。

　　李豫香的丫鬟急了，“三娘怎么哭了？”
　　“别哭了三娘。”
　　李豫云最烦李豫香哭了，李豫香一哭，她只觉头疼，这时她不想自己才是惹哭李豫香的罪魁祸首，把罪责都归到在她看来最有嫌疑的人身上。李豫香推开映娘，说：“你离三娘这么近作甚，没规矩！”
　　李豫云身子小力气却大，映娘被她这么一推，玉佩又脱开手，人也一个后退坐到水里，屁股生疼不说，衣服裤子也被冷水浸湿了。
　　李豫香见那玉佩又落到水里，越发难过，连声抽泣起来。
　　李豫云急躁道：“怎么还愣着，快帮三娘把玉佩捡起来。”说着顺手抽出腰间的小皮鞭子朝映娘甩去，李豫云急脾气上来，不一定认真要打人，没使多少力气，映娘却不想被人冤枉还平白挨鞭子，伸手揣住皮鞭末端。
　　李豫云吓了一跳，喝道：“你——好大胆子，放手！”

　　假山上传来一声轻斥：“二娘，鞭子放下。”
　　一行人从假山左边的山廊下来，当先是个姿仪挺秀的少年，北地的秋风冷燥，少年一袭分山浅碧色长袍，让人想起春天小雨初停的天色，袍子上银丝暗纹随步态而动，袖口云纹在斜入的秋阳下熠光流转，袍带飘举，恰似浮云流动，那俊逸少年也似笼纱皎月自云中微步穿行，一双极其秀丽的桃花眼里仿佛罩了层月辉，清浅如许，疏而蒙寒。
　　映娘不禁暗叹，真是好样貌好姿容。
　　李豫云一听这声音立刻松手，映娘也放开手，鞭子落在地上。
　　少年走近，坐在石头上的李豫香不哭了，扶着丫鬟站起来，小丫鬟们纷纷低头福身，道：“见过郡王。”
　　少年点头，清润的目光掠过仍然坐在泥水中里的映娘，停了停又转到李豫云身上。
　　李豫云道：“四哥回来了，母亲和大姐姐也回来了吗？”

　　少年正是广夏王第四子李峣。
　　广夏王正妃崔氏出身名门，一共生育两个嫡子，长子出生没多久就封了世子，小儿也得皇帝喜爱，破格封为常宁郡王，享郡王实封。
　　李峣幼时体弱，广夏王妃怕他禁不住北地酷寒，将他送回自己娘家沃桑崔氏本家教养，一直到他一十五岁。李峣极少回广夏王府常住，与姊妹们生疏，地位又尊贵，在王府中仅次于广夏王、王妃和世子，因此弟妹们都有些怕他。
　　“嗯。”李峣说：“我正要回星渚院，路过这里见到两位妹妹。二娘，你为何执鞭伤人？”
　　李峣面上并无厉色，也未失温和，李豫云却已抬不起头来，她说：“我……都怪这小子无礼，欺负三妹……”
　　映娘心里大喊冤枉，她可没欺负小姑娘。李峣抿了抿薄唇，道：“我在上面都看到了，你唤人替你寻，他找到了，你怎么还赖人。就算他有错，回头唤管事来处置就是，怎可动手打人？”
　　李豫云被问得说不出话来，芙蓉似的脸蛋涨得通红。
　　李峣的随从走到水边拾起那块玉佩，用帕子包好呈给李峣，李豫香眼巴巴望着，李峣说：“三妹妹，这玉佩我也喜欢，可不可以借我回去细看看。”
　　李豫香有点舍不得，含着泪点头，说：“四哥若是喜欢，尽可……拿去。”
　　“你放心，我只是看看，明日定叫人送还你。”
　　“嗯……好的四哥。”李豫香的心思被瞧破，也不禁有点脸红。

　　李峣说：“今日你们怎么不上学？”
　　李豫香小声说：“母亲和大姐姐、四哥回来，师父让我们回来向母亲问安。”
　　“既然这样，你们都快回去吧。”
　　李豫云偷偷松了口气，灰溜溜地告退走了，李豫香也带丫鬟穿过山廊离去。

　　不待李峣多说，那个拾玉的随从伸手到映娘面前，说：“快起来，水里怪冷的，你是哪里的小幺儿，叫什么名字？”
　　水里的确很冷，映娘身上衣服湿透了，手脚冰凉，她没拉那人的手，自己从水里爬起来，说：“我叫容……映……哈……嚏！”
　　冷风直往衣服里钻，映娘冷的牙齿上下打战，毕竟是深秋入冬时节，树影下不见阳光，更是凉浸浸的。
　　“辛戍，”李峣对那随从道：“带他回星渚院换身干净衣裳。”

　　星渚院是李峣的住处。
　　李峣月余前从桑沃崔家回到苻阳，恰逢王妃在寺庙祈福，李峣到寺里陪伴母亲，直到今天才与王妃一同回王府。
　　星渚院里也是人进人出忙碌着，见李峣走进来，众人都停下问安。
　　映娘被一个圆脸的姑娘推到一间小阁子里，屋里有盛满热水的木桶和衣服，映娘瑟瑟发抖，三下五除二脱掉湿冷的衣服跳进水里，洗完澡出来，正遇到圆脸的姑娘要进屋，姑娘手上端一碗姜汤，直接塞到映娘手里，说：“喝吧。”
　　映娘听别人管姑娘叫红岫姐姐。红岫是星渚院的大丫鬟，映娘喝姜汤的空挡，红岫指挥着丫头小子们干活，不断有人来和红岫说话，问这问那的。

　　“你是哪个管事带着的，还是哪位小郎君身边的？”红岫偷空回头问映娘。
　　屋里给映娘准备的仍然是短衣，他们都把映娘当做男孩，映娘想解释，李峣从隔壁一间屋子出来。
　　他叫人帮他找一样东西，见到映娘，说：“换好衣裳了？待会儿我差人和你一同回去，给管你的人说清楚，不会有人打骂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峣不复方才在李豫云姐妹面前的严肃，他年纪不大，身量却已见挺拔，长得斯文俊朗，待人温和有礼，让人难以不生好感。
　　映娘知道这位小郡王是讲道理的人，方才又替她解围，又借她地方洗澡换衣服，心里有几分感激，于是道：“多谢……”
　　话才出口被一声惊叫打断：“哎我的老天爷，映娘，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冬日特供，要甜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