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诗痕

93、今日开张 瘦夜显得特

　　瘦夜显得特别的兴奋。
　　它一会儿窜出去迎进来一个顾客，一会儿冲进厨房朝我摇头摆尾。上窜下跳的瘦夜显得特别的有活力。瘦夜的这份活力显然地也感染了我。
　　这段时间的压抑的情绪，在热油的滋滋声中，在抽油烟机的轰轰声中，在饭菜的飘香里，在客人的热闹中，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曾经发生的所有的不快，心情变得平和而宁静。
　　客人大部分还是之前的客人。虽然中间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张，但是，人倒是都很熟悉。仿佛是捧场子般，当我一早挂上“今日开张”的牌子的时候，便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了不少的客人。
　　因为座位有限，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的客人，那么，势必导致有一部分人无法坐上桌，尽管很多人都是拼桌，把大厅里所有的椅子坐满。
　　我当然很开心，也担心客人久等。
　　“吴哥，真不好意思，你站着……”
　　姓吴的客人大手一挥：“薛老板，哪里话。你手艺好，等着也是种享受。你忙你的，我自等着，没事的。”
　　我十分感动。
　　这样的老主顾很多。
　　我相信他们中的，有一大部分，是真心冲着我的厨艺来的。我相信，一个厨师，最大的幸福，就是客人愿意为了吃你做的饭菜而等待。
　　不过，也确实忙。
　　因为做饭，上菜，清理桌子的都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整个做饭的进度就被拉缓了。
　　那位吴姓的客人在我端着一盘辣子鸡走出厨房的时候，他竟然卷起了袖子，接我手中的盘子：“来，薛老板，我帮你端菜。”
　　我一愣，立即说：“这不好，吴哥……”
　　吴姓客人已经不由分说地从我手里端过去盘子：“薛老板，你就好好做饭吧。这样俺老吴也能够早点吃到。”
　　大厅里顿时一片哄笑。
　　坐着的客人建议道：“各位，咱们也别傻坐着，咱们自己端自己的菜。”
　　又有坐着的客人朝我喊：“薛老板，你在厨房好好做饭，菜好了，你喊一嗓子，咱们自己端。”
　　这一下子，内心的感动无以言表。
　　我还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我内心已经做出了决定，结账的时候给大家六折。
　　我走进厨房，于是，耳边便充斥着油烟机，热油，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种井然有序的忙碌其实是最好的，你没有时间去想过去的事情，所以，你便不会沉浸在过去的感伤中。
　　若不是有这份忙碌，想到田小何正身处盛韵，想到陆颖的死，我肯定，我会疯掉的。
　　菜炒好了，我喊了一嗓子。
　　顿时，从大厅走进来一个客人。
　　“薛老板，是我的菜。”
　　不待我指，他已一个端着放在案台上的青椒肉丝。临走时还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好吃。”
　　我这才想到，之前的辣子鸡也是上到他那桌的。
　　我微微一笑。
　　少了端菜，收拾桌子，做菜的速度明显地提升了不少。客人们看到满屋子站着的人，吃饭的速度也明显地快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吃完的客人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把碗筷收拾了，清洗了，还把桌子给抹了。
　　当我宣布，今天吃饭，所有的饭钱均六折的时候，大厅里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大家自己对照着菜单，接好账，放在了我的柜台上。
　　我相信，这样的情形，在其他的饭店决不会出现。可是，在入夜，它真真正正地变成了现实。
　　若干年之后，当我再次回响起这件事情，我终于想到了一段我自认为比较般配的话来形容今天的场景。
　　冥冥之中，有种感应。当一件事物，在被注定消亡前。之前重视它的人，便会在心中产生一种预感。于是，所有对之产生预感的人，也都会在它消亡之前，或凭吊，或记忆。都会在最后一刻回光返照般涌现。
　　尽管，在这一天，我并没有预测到什么。
　　我只是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满足，多日来不曾做这么多的饭菜，此刻上手，并不觉得生疏。我发现，对于做饭，我果然是有兴趣，有才华的。
　　可是，很快的，我就要暂停了。
　　一天，或者一个月，这段时间，我必须要很用心，很用心地将入夜经营好。
　　大厅里突然产生了一点小小的不快。
　　我赶紧关掉煤气。
　　走进大厅，我便看到吴姓客人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约摸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争执。
　　男人长得斯斯文文，一声西装，很是干练。
　　此时，老吴正将他往桌子边推。
　　我赶紧走过去，问：“吴哥，怎么了？”
　　吴姓客人还没说，边上一个老主顾已经说了：“我们看这位新来的是生面孔，刚好这里空了一个位子该老吴上。老吴想着，老主顾无所谓，可不能让新来的等，便把位子让给这位小哥，可是，这位小哥人家也谦让。你也知道老吴这脾气……”
　　吴姓客人朝那人一瞪眼：“我脾气怎么了？”
　　那人立马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我赶紧拉着吴姓客人坐在椅子上，说：“无论如何，咱们入夜一直讲究的是先来后到，吴哥，你就先坐吧。”
　　吴姓客人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对着新来的客人说：“真不好意思，店小，麻烦你等等啦。”
　　那人文质彬彬，说话缓而不慢：“没事的，我有时间。”
　　吴姓客人便也不再争执。
　　我无暇多管，屋子里还有很多站着的客人，我赶紧走进厨房，于是，油烟机，热油，金属碰撞的声音便再次充斥起来。
　　忙忙碌碌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终于我将所有的饭菜都做好了。
　　大厅里，也剩下最后一波客人。
　　我走进大厅的时候，那位文质彬彬的客人也在其中。
　　见我走了出来，他抬起头，望着我。
　　我以为他有什么事，便走到他的身边，问：“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那人看了看另外两桌的客人，便摇摇头，低下头吃了起来。
　　他吃的很慢，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最后，整个入夜，除了我，便只有他。
　　他猛地抬起了头。
　　“请问，你是薛夜吗？”
　　我还是第一次被客人直接问我的名字。我明显地顿了一下。不过，我很快地镇定了。我点点头：“是的，我是薛夜，是这间饭店的老板。”
　　那人眼中闪过一道光。
　　“我是一个记者，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