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诗痕

64、唯死而已 我不知道大

　　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看待死亡这件事的。
　　在我来说，我并不认可，生命是我们可以随意处置的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人生不夹杂苦难的。如果因为自己的无法承受而选择放弃生命，我其实是完全不认可的。
　　和前夫离婚的那段日子里，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昏暗，我的世界里，天都塌了下来。可至始至终，我从没有想过放弃我的生命。我所想的，只有如何挽回，当我发现挽回无果之后，我就只是去想，如何接受，然后，如何忘记，和如何面对未来。
　　我们无权自私地处理我们的生命。
　　可是，我亦认可一件事。生命虽然美好而宝贵，且对于我们每一个人，它都只有一次。但是，在某些不得不放弃生命的时候，我们是不能选择苟且偷生的。
　　比如此刻。
　　我难道因为想要活下去，就选择妥协嫁给那个我不喜欢甚至讨厌的男人？那这和那些为了钱财而选择杀人越货的人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这一点上，我认为毫无差别。
　　所以，我原本怕得要死，在影夜说完让我嫁给沈副局长的话之后。我突然冷静了下来。冷静下来的我，有种超脱般的自在与舒适。
　　我不再害怕紧贴脖子的锋利的匕首，亦不再害怕这个能随时取走我生命的影夜，甚至，就连被子滑落我的光洁的身体在影夜的眼中展露，我也一点感觉没有。
　　对于一个选择慷慨赴死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再也无法激起我内心的波澜。
　　很多年过去后，当我再次回想起今天的情形。我都会无比的感叹。人的成长很奇怪，也许一百年一个样子的活下去，也许，下一秒钟，懦夫变成了英雄。
　　然而，我并不想对影夜说些感动的话。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仍然不喜欢今天所带给我的改变。
　　我的思想里，原是觉得这个世界是美好而和平的。可是，影夜告诉我，谁有刀，谁有枪，谁有权利，谁就是王者。
　　我真的很讨厌这样子的世界。
　　但，无论如何，在影夜要求我在嫁给沈副局长和死亡这两件事中做出选择时，我竟然放下了心中的所有的恐惧，而是用一种平淡的神情望着影夜，然后，一字一句，没有任何多余感情地说：“那么，影小姐，我唯死而已。”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英雄，我也从没认为我可以以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如此慷慨激昂的话。
　　但事实上，那一刻，我做到了。
　　在一个女人凌厉的目光下，在锋利的匕首的压迫下，我做出了我有可能一声也无法做出的一个举动。
　　由此可见，生而为人，如果不让自己经历一些事情，是无法知道自己的人生会有多么的有意义。
　　我看到影夜凌厉的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吃惊的神情。不过，这种吃惊的神情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她魅惑世俗的风情，以及她果断的手段。
　　锋利的匕首压了下去。
　　我几乎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刀刃割破我喉管的过程。
　　我甚至闻到从我的喉管喷出的鲜红的血液散发而出的腥味。
　　如果有一面镜子，我想，我大概可以看到这样的一种场面。
　　喷泉般飞溅的血液，仿佛盛开在黄泉岸边的彼岸花，大片大片的火红的花朵，送着留恋人世的灵魂一路渐远。而在这成片成片的红色中，幻化而出一张苍白而凄美的脸，这张脸上挂着无法琢磨无法诉说的迷离的笑容。
　　我相信，我的脸上是挂着笑容的。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眼前竟然不是一片黑暗，而是大片大片的花海。
　　我仿佛回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那时候的我，扎着两个长长的辫子甩在身后，跑起来的时候，辫子就一甩一甩的。
　　阳光刚好落在我扬起来的脸上，给我的脸上镀上了梦幻的金黄色。我深深地呼吸，欢快地奔跑，花香稍稍地跑进了我的皮肤里。
　　我跑着跑着，跑到遥远的地方。
　　据说，这个世界，有一个地方，那里没有争斗，只有和平，那里没有痛苦，只有快乐。据说，所有前往那里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但是，据说，要想去往那个地方，需要一张门票，门票的价格，是生命。
　　我已经在静待着那张门票的送达。
　　影夜的唇却突然地贴上了我的唇。
　　那是一个柔软而充满花香味的唇，朦胧之中，我竟是以为那是一朵盛开的花。
　　她蜻蜓点水般地一吻即去。然后，她将她花朵一般的唇贴在我的耳边，呵气如兰。
　　“薛小姐，你是第一个，我所见到的人里，面对死亡的人，所能表现出最坦然姿态的唯一一个人。我可以告诉你，我几乎忍不住有一点点喜欢上你了。”
　　我苦涩地笑了笑。
　　我应该值得骄傲吧？能让一个女杀手喜欢上我？
　　然而，她的话锋一转，又变得如同她的锋利的匕首一般，冰冷而锋锐：“可是，有些事情，由不得你。”
　　我的眼前得那片花海，在她这句话说完之时，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感觉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
　　原来，这便是死亡的味道。
　　事实上，我依然没有任何的害怕。
　　人总会死的，如果这场死亡非要以这种方式和我见面，我又有什么办法拒绝呢？
　　我感觉到了影夜在微笑。因为，她贴着我，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面部皮肤的变化。
　　我听到她温软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亲爱的薛小姐，你可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心理手段，叫作催眠吗？”
　　不待我回答，或许，她知道被割断了喉咙的人已经无法回答。所以，她问完之后，很快地，她续了下去。
　　“你刚刚所有的感受，其实都是我对你的催眠。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你的身体没有遭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她笑了笑，我几乎听见了笑声。
　　“我得留着你的生命，你美丽的身体，因为，我得亲眼见到你嫁给沈副局长。”
　　“现在，我还舍不得杀死你。”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竟然没有影夜的身影。我来不及检查我的喉咙是否被割破，一下子跳到床下，从楼上跑到楼下，竟然也看不到影夜。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原本从我身上剥离的衣服，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我的身上。
　　而我的脖子，和我的衣服一样，完好无损。
　　一切的发生，仿佛如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