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诗痕

104、家传杀手 因为是现成

　　因为是现成的，所以，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水饺便出锅了。
　　黑刹并没有立即去吃。他坐在我的对面，很安静地望着桌面上放的那碗韭菜鸡蛋水饺，陷入了沉思。一如他第一次来入夜一样。
　　我没有打扰他，我望着他的时候，在想影夜。因为爱，做出那样的举动，我是可以理解的。
　　良久的沉思之后，黑刹开始吃了起来。他吃的速度很慢，每一个水饺他都几乎将之嚼碎方才咽进胃里。
　　一碗吃完，足足用去了一刻钟。
　　“妈妈的味道。”
　　我终于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回去看一看你的母亲？”
　　问出之后，我便反应出我问错了话。黑刹的脸色瞬间暗了下去，他搁在桌子上的双手，握成拳头，青筋凸起。
　　他的行为让我有些害怕。不过，很快，他便松开了握成拳头的手，脸色也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她……死了。”
　　这个答案我本来便已经猜测到了。听到黑刹亲口说出来，内心虽然有些震动，可毕竟还是能够接受的。
　　可是，黑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汗毛直立，冷汗浃背。
　　“是，被我杀的！”
　　我实在震惊得无法思考，也无法说话。我呆呆地望着黑刹，可是，我的眼前，又仿佛没有黑刹。我的眼前白茫茫一片，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黑刹喃喃：“我杀了我的母亲，我成了杀手！”
　　我感觉到我的心中有些什么东西破碎了。胸腔之中传出了玻璃破碎的声响。我的大脑却是一阵雷鸣，轰隆隆地响成了一片。
　　“母亲亲手将我送去当了杀手，可我，却将她亲手杀了！”
　　黑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显得异常的平静。平静得似乎有些过于异常。
　　黑刹虽然只说了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向我说出了一件极度不正常的事情。我多次猜测过他为什么会做杀手，他对母亲那份固执的思念又是为何。无论我以多么不可思议的想法去猜测，我却万万猜不到会是如此。当然，造成这种异常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更多更多的事情。
　　我望着黑刹，期待他继续说出去。我几乎不抱任何他会说出来的希望，毕竟，他那样的人，说这些就已经显得过多了。
　　没想到，黑刹竟然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家传杀手吗？”
　　我摇摇头。我确实没有听说过。
　　黑刹顿了顿，继续说。
　　“我的父亲是一名杀手。他成为杀手，是因为我的爷爷是一名杀手。我的爷爷在成为杀手之后，三十岁那年，便被培养他的组织找到了一个女人。女人事实上并没有嫁给我的爷爷，却为我的爷爷生下了我的父亲。父亲在六岁的时候，便被组织带去进行专业杀手的培养。每个月，会回来见一次母亲，时间是三天。十八岁，父亲已经被打造成了专业的杀手之后，组织给他下达了两个任务。”
　　我忍不住发问：“什么任务？”
　　“一，杀了我的奶奶。二，杀了我的爷爷。”
　　我终于知道我心中那种玻璃破碎的声音是什么了？那是心碎的声音。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可怕的机构，这种机构竟然要培养出这么可怕的人。他培养你成长为一个杀手，又让你每个月同亲人相聚三天。在你几乎成长为一个专业的杀手之后，便让你杀掉你的亲人。这样的杀手，怎么会不可怕？
　　可我并没有说话，我不打扰他，是因为我知道，黑刹还会继续说下去。尽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但是，我实在想要了解他的事情。
　　“杀我奶奶，是为了去我父亲的人伦。杀我爷爷，是为了考验我父亲的杀手潜质。他们需要培养出来的新的杀手要比老的杀手更厉害，不合格的，便会被淘汰。”
　　“后来，我便出生了。每个月的三天，母亲都会在我回来之前准备好韭菜鸡蛋水饺。母亲包的水饺特别的好吃，每一次我都会吃海大的一碗。”
　　“可是，有一次，我因为回的比较早。发现母亲正望着她包好的水饺暗自流泪。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最后要杀掉我的母亲，我以为母亲流泪是因为太过思念我。可是，当时的我便一直被教育作为一个杀手，要想活命，必须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可是，我在看到母亲流泪的时候，心还是会痛一下。”
　　“我抱着母亲，对她说，妈妈，不要哭了，儿子回来了。母亲便摸着我的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来来，妈妈给你下饺子，你要多吃几碗。”
　　“那是我十八岁的前一个月。我并不知道一个月之后我就要杀掉我的母亲。母亲在我吃完饺子之后，便要我陪她睡。我六岁之后就没有和母亲一起睡了，可是，当母亲要我和她一起睡的时候，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和母亲睡在一起的晚上，我睡的很安稳，很安稳。那接下来的两天，母亲一直给我煮着我最爱吃的韭菜鸡蛋水饺。”
　　“直到，一个月之后。训练我的教官下达了那两个任务。”
　　“我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不！”
　　“可是，教官告诉我，若是我不杀了我的母亲，那么，我一家三口，就由他们执行死刑。”
　　“教官的手段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不怕他。我相信自己可以瞬间杀了他。可是，我更清楚组织的实力。组织培养的家传杀手，实在太多太多。除了家传杀手，还有死士杀手。死士杀手是他们从世界各地网罗的小孩，从小培养，然后让他们彼此四杀，百人里面挑出一个。影夜便是死士杀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到家。回家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水饺正放在桌子上。我之后也在很多的地方吃过，都吃不到母亲的味道，直到在你这里，让我终于尝到了母亲的味道。事实上，母亲的味道，其实便是用心。母亲在包每一个饺子的时候，都一点一点地压实，煮水饺的时候又非常耐心。所以，母亲煮出来的水饺，没有一个破皮的。和你煮出来的一样。”
　　黑刹说的这一点，我很同意。我包水饺的技术是学自我的母亲。母亲教我包水饺的时候告诉我：“水饺是最能体现一个人是不是用心。每一个煮后破了皮的水饺都是对包饺子的人赤裸裸的讽刺。”
　　我把这句话告诉给了黑刹，黑刹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去吃水饺。可是，母亲竟然拉着我的手，将我推到桌子边，让我吃。于是，我便把我此行回来的目的告诉给母亲。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继续催促我吃掉。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母亲发火，我是回来杀你的！我对着母亲大声地吼着。”
　　“母亲顿时沉默了下来。她说，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在她生下我之后，我的父亲就告诉了她。父亲对她说，他可以杀了我。可是，我的母亲，紧紧地抱住我，不，我要他活下去。”
　　“她养育了我十八年，终于，她开始坦然地接受了她的命运。”
　　“可是，我怎么可以下得去手？”
　　“我抱着母亲，放声大哭。那是我第一次哭，记事以来第一次哭。我哭着对母亲说，如果我不杀你，组织就会派人来杀你。他们的手段……”
　　“母亲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她催促我快点吃完水饺，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时，发现母亲的心口处插着我的匕首。我脑子腾地一下爆了，嗡嗡作响。母亲却微笑地对我说。孩子，去交差吧，就说是你杀的。但是，你自己要记得，是母亲自己……”
　　“母亲还没有说完，便过世了。她那没有说完的话，我是清楚的……”
　　黑刹突然停了下来，场面一下子异常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