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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祭典(下) ...

  •   (一)
      抛却了自私和贪婪,也就抛却了人性,而蜕变成神了。

      (二)
      “小朱警官,你怎么也在?”成雨洗了个手出来,就看到小朱也在,略略有些惊讶。

      “成小姐,你好。今天补休,刚好昨天查的案子就在附近,听说这里有祭典,就过来看看热闹。”

      “哦?就你一个人?”

      “嗯,是啊。”

      “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我和小斐是这里人,典故什么的都知道一些。”成雨的话很恳切,弄得小朱瞬间有些愧疚,自己这次来明明是跟踪她的,现在反倒被照顾了。

      “姐……”成斐皱着眉,伏在成雨的耳边,小声告状刚刚这个女人跟踪自己,意图不轨的事情。听得成雨一头雾水,伸手够到他的额头,然后狠狠弹了一下。

      “小桃,你不是发烧了吧?”

      “唉哟……姐,我没有!”

      旁边小朱警官低头轻笑了两声,成斐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抗议道,“姐,有外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小名儿!

      “不怪我弹你脑袋,记挂个小名做什么。你不是也让墨墨叫吗?”

      “墨墨不一样啊……”

      成雨抿嘴看了看成斐,又看了看小朱警官,抬头跟许墨确认了一下眼神,就紧走了两步挽着许墨的手。转头对着成斐说:“小斐,好好跟小朱警官讲讲巡游的典故,别只顾着吃了,知道吗?等一下巡游人多,学着点照顾女生……”

      看巡游的人潮越聚越多,没等成斐答应,跟成雨和许墨之间已经被好几重人隔开了,他转头看那小朱警官,却见她已经身手敏捷地拨开几个人追姐姐他们去了,好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透明人,独自在风中凌乱。

      “喂,你等一下!”

      巡游幽幽的乐声响起,河堤两旁的小摊灯光都暗了下来,影影绰绰的在市集尽端的牌坊前开始亮出点点的红光。人潮停了下来,有些年纪大一些的当地人开始垂头吟唱起来,似乎是合着那鼓点乐声,时而拍着手背,有一种古雅的韵味。

      小朱被那乐声吸引回头看了几秒钟,再转头就已经没了成雨和许墨的踪迹,兼周边的人都停住了脚步,一时也不好再追。忽然听见周围人群一阵小骚动,伴着一群啧啧的声音,成斐赶了上来。

      “总算赶上你了……你怎么越喊越跑啊?一个女孩生生往人堆里挤,不知道危险吗?现在也不太平,很多扒手色狼什么的……”

      “我是警察我怕什么?”小朱并没有看他,还是在小心留意着成雨和许墨的位置。

      此时那点点的红光已经渐渐拉开成一条断续的光路,沿着微曲的河堤展开,每一个灯笼由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拎着,穿着传统冬雪大仙的祭祀服装,头戴黑色软帽。男孩一身红色宽袍黑裤,胸口是白色的纹样,女孩则是白衣红裙,胸前黑色纹样,脚上都是寸余高的木屐。稚气的小脸上都是认真严肃的神色,提着灯笼迤逦而行,引得旁边的游客纷纷拍照。

      “那些提灯笼的都是八里溪挑出来最好看的孩子,我以前也做过。”

      “嗯……”小朱这种冷淡的反应让成斐很郁闷,想不理她,却还是忍不住多提了一句。

      “这个很累的,我当时那灯笼是传统纸做的,里面是真蜡烛,一不小心就会烧着。传说如果灯笼起火,冬雪大仙就会受惊逃走,乡里就得不到庇佑和祝福。所以我们当时训练得很辛苦,每天照三餐练习,脚上都磨出水泡……”

      “你们当时也穿这么高的的木屐?”成斐的介绍小朱兴趣缺缺,反而引起旁边两个游客打扮的小姑娘的好奇,直接开始提问。

      “唔……是啊。”成斐有些愣住,还是礼貌地回了一句。

      ”咦,你也是恋语大学的?”一个小姑娘眼尖,一眼看到成斐背包是一个恋语大学篮球队的吉祥物火烈鸟的扣饰。

      “嗯,是啊,你们也是?”

      “嗯嗯,学长好……”小姑娘嘴巴甜多了,一口一个学长叫得亲热。成斐却还是下意识地瞥了眼小朱,见她似乎走得更外面些,几乎要越过给巡游队伍划出的隔离线。后面的花灯是冬雪大仙最华丽的一辆,三条鱼龙腾云的样子,成斐好像记得某处那鱼龙口中会吐火。

      正想着走过去提醒她,忽然就看到鱼龙嘴巴张开,正好对着小朱还在愣神的脸。

      “小心!”他冲过去把小朱拉住,往侧一闪,把她护在自己身前。这一撞直接把小朱手里的一落资料撞到了地上,散了一地,还害她顾不上平衡,嘴巴猛地撞在他的下巴上。

      紧闭着眼缩着脖子等待着背后那团熊熊的火烧起,却久久没有动静……成斐睁开眼,迎上的是近在咫尺的小朱警官严肃的脸,映着花灯的光红得厉害,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愠怒。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凶巴巴的,完全没有刚刚那两个学妹软软甜甜的好听。

      “不好……意思……”成斐弱弱地说着,慢慢松开了扶住她肩膀的手,退了几步,让自己和她之间留开一段合适的距离。旁边一个大叔见了暗笑,好心提醒道:“小伙子,很久没来了吧,别怕,这鱼龙早就不吐火了,改用灯咯。”

      “之前这鱼龙会喷真火……我发誓!”

      小朱没理他,只是蹲身要收拾那些四散的资料。“别蹲下!”成斐知道最后散平安钱的一个环节人群会最兴奋,这个时候蹲下很容易会被踩着的。

      他还没有说完,只听到哗啦啦的声音,周围一阵铜钱散落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后面的人就开始涌了上来,纷纷伸手去接那些大仙祝福过的铜钱。成斐见她还在捡,手指好像已经被踩了几下,只能伸手替她挡着后面的人,眼尖看到谁要踩上她伸脚挡一挡,反而自己差点被推倒,脚上被踩了好几下。

      待到人群随着花灯往后面去,周围才稍微松动一些。

      “叫你不要先捡,就是不听。你真以为当警察就是铜头铁臂啊?“小朱那又红又肿的手看得成斐很难受,没多想什么就拉了起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幸好似乎没有伤到骨头。

      “没事的,别拦着!”小朱挣开了他的手,也顾不得手指上的痛,只是想去捡剩下的几页。眼看周围没了人踩着,那仅剩的几页资料就被风越吹越远。

      “别动,我来!”

      没等小朱阻止,成斐已经小跑着追上那几页资料。他蹲下捡起那些被踩过的资料,无意中瞥见上面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慢慢站起身,眼睛紧盯着小朱。

      “你在查我姐?!”

      (三)
      看巡游人多,许墨便把成雨抱在了身前,顺便挡着隔着入夜的寒气,两人依偎着取暖。黑夜里只有花灯上摇曳的光,散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或明或暗,有一种光怪陆离的迷幻。成雨此时正专注地看着花灯上挥舞着灯棒的杂耍的伎人,背后的光勾勒着她侧脸柔和甜美的轮廓,时常过于倔强的眉头此时也是弯弯的舒展,清澈的眼眸里面流光浮动。许墨的心中仿佛被什么击中,这副皮囊他曾经在镜子里看过无数遍,却从不曾有这种美得心痛的感觉。心中突然浮起一阵莫名的伤感,如果能够看清她脸上的色彩,应该会很美好。

      “在想什么呢?”成雨觉察到他的一丝低落,转头问道。

      “在想,这样的你很美……”他的指节轻轻拨开拂过她唇上的发丝,看着光彩在指尖和她的眼眸中流转,眼里是深潭般的温柔。

      “你啊……太会说话……”

      过分甜蜜的话到了头似乎总会泛起些苦涩的味道,成雨不知道他这样稠密的温存,有几分在这副可爱甜美的模样,又有几分在自己并不温驯,甚至时常带刺的灵魂。这样的想法仿佛是魔鬼,就在花灯摇曳的光线里,成雨似乎再次看到那张已经七年不曾见过的脸,那张本属于自己的脸。她正注视着眼前的花灯,似乎若有所思,然后仿佛是感应到落在脸上的惊讶目光……

      瞬间,四目相对……

      眼神交接的一刻,成雨几乎要惊叫出声。惊讶,惶惑,恐惧……山崖下的那一夜消失的记忆好像洪水一样瞬间涌上了心头,那些伴随着这张脸的痛苦过往原来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她刻意封锁在了内心底层。

      “怎么了吗?”他觉得她明显的在颤抖。

      “别走!”看到她转身闪入人群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句。许墨转头,顺着她视线的方向,却并不理解她的激动。

      “我……我好像看到她了……那个我,七年前的那个我……”成雨眨了眨眼想再看看清楚,此时人群里一阵骚动,乌央乌央地往前涌,是撒平安钱的车子到了,所有人都往前伸手接那些铜钱,只有成雨急切地往后望着,可是她无论怎么望,却再也找不到那张脸。

      (四)
      巡游后人潮开始渐渐散去,一些小摊也开始打烊,只有沿河的两排红灯笼和垂挂在树上写着冬雪大仙纹样的布幔还有着一点点祭典的影子。许墨揽着成雨,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她轻轻啜泣着,一点点地告诉他那天的事情。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就在那个地方。一个像是迷宫一样的白色房子,所有的房间都刷这不同的颜色。白色是最好的,只是吃饭和睡觉。绿色的房间是上课的地方,黄色的房间有各种测试,却不会痛。红色的房间的测试会让人害怕哭,黑色房间最可怕,有些测试会很痛很痛……”

      “逃跑的那天,他们给我注射了一种金黄色药,我很不舒服,白天吐了很多次,晚饭都没有力气吃。我记得是守卫来收晚餐的时候,我听到门口有骚乱的声音,那个新来的守卫只是把第一道门关了就马上赶了过去。我知道门没有锁,伸手在栏杆缝隙里一拨就开。我看着虚掩的门,我很害怕。之前发生过一样的事情,我逃了出来,然后很快就被等在门口的守卫抓住,那个男人叫这个测试。他说,不忠诚的孩子会被罚饿,有些人被罚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那个男人是个什么人?”

      “我没有见过他,只听过他的声音,一个温和得让我毛骨悚然的男人的声音,他好像不怎么会讲中文,音量很小,语气很生硬。而且他说他讨厌亮光,总喜欢跟我在黑暗中聊天,每次我只能模糊看到他颈部以下的打扮。每次他来看我,都会给卧带一束白色的苜蓿花,我的衣服也只能是白色。他让我叫他小严,他叫我Hope。其他人提到他都叫A,他说只有我可以叫他小严。”

      “白色的苜蓿花……Hope……”许墨的眉头轻轻皱了皱,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听到骚动声越来越大,跟以往的测试都不同。之前他会跟我说,等我够17岁,他就会把我交给注定的人。大家都说我可能要被卖了,以后的日子会更加可怜。我那时候还有三个月就17岁,我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离开那里的机会,即使死,我也宁愿死在自由的空气里。我鼓足了勇气,越过那道门,然后发了狂地朝后门的方向跑去。”

      “我很久没有闻到过夏天雨后那种潮湿清凉的青草味道,当时觉得什么都好闻,是自由的味道。但是跑了两步我就开始害怕了,我想回去……这么多年我就只知道那所白房子,我看着眼前茫茫的路我不知道我可以去哪里……到了脚上觉得痛我才发现自己是赤脚跑出来的,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身后白屋的警笛声响起来了。我知道回不去了,就又开始跑。那天下过雨有雾,我根本不知道丁字路口尽头会是一个悬崖。”

      (五)
      成雨无力地闭了闭眼,微蹙着眉头,清凉微湿的风吹面,她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那个阴暗潮湿的山崖下。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掉了,手指抠住湿凉的碎石坡上留下一片火辣辣的感觉,稍微动了动,脚踝和手腕似乎都扭伤了。

      一阵幽幽的低吟响起,一瞬间几乎被吓得魂不附体,借着雨后月晕的光芒,她看到在不远处一片开阔一些的石滩上隐隐的似乎有一个躺卧的人影。小心翼翼的爬近一看,那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似乎伤得很重,全身瘫软在石滩上,潮湿的短发粘在苍白的脸上,眼睛半眯着,只有轻微的呼吸。

      她轻碰了一下那女孩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轻轻抖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伸出的手指。她心中一颤,从手指传来的那种微弱的依赖让她想起之前小严送给她的那只小狗。

      “救我……救我好吗?”女孩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不想死,救我……”

      她往上看了看,大约十几米的石坡不算太陡,靠着她一个人的力量大约勉强可以爬上去,但是两个人的话绝不可能。

      “我害怕……对不起……”她不敢大声求救,尽管她可以这样做,现在山崖上还是一片平静,守卫似乎并不知道她落在了这里。但是心中深深的恐惧在吞噬着她的理智,她害怕在山崖上等待的是静静拎着苜蓿花的小严和他的惩罚。

      “为什么?你也伤得很重?”

      “有人在追我,要抓我回去,我不敢上去……”她如实地回答,感觉握住自己手指的力量渐渐松开。“你怎么样了?”

      “我……大约快要死了吧。”女孩闭着眼,深呼了一口气,“我叫成雨。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有些抱歉,想起小严给她起的名字,又急急补充着说:“你可以叫我Hope。”

      “Hope?很好听的名字。”她笑了笑,又握住了她,这一次是握住了整只手。微温的掌心残存的热度让她觉得有些眼热,她似乎从来没有被这样触碰过,那些照顾她的人总是带着塑胶手套,就跟她是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一样。

      女孩的笑慢慢变成幽幽的呜咽,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滚落,迅速落在泥土里。她用力转身仰面朝着天,月光落在她苍白得脸庞上,她喃喃地说:“我以为我受够了,我想死,到了现在才后悔。上天竟然让我遇到了Hope?真是太讽刺了……”

      “对不起……”她想是不是可以把女孩救上去,但恐惧还是笼罩着全身,她神经质地突然伏倒在地上,怕坐着会受到背后突然的袭击。

      “我……我明白想逃避的感觉。”Hope握住了她的手,努力想安慰将死的女孩,却觉得自己笨拙到可笑。女孩看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得却很认真:“你如果逃得出去,替我告诉我弟弟,他是个好孩子,这都不是他的错。爸爸的事情,还有妈妈,还有我,都与他无关。姐姐太懦弱了,撑不下去,没有办法陪着他长大了。还有……咳咳……告诉奶奶不要伤心,她眼睛不好,不要哭。”说道这里,成雨顿了顿,仿佛是鼓了很久的勇气,小声说着:

      “告诉我父亲,我原谅他……”

      成雨空望着天,眼泪簌簌地滚落,喃喃地说了许多话。这悲伤的话Hope听着却竟有一种羡慕,她有好多的亲人……而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除了那个可怕的男人以外,似乎世界上没有人跟自己有任何关系。有个弟弟,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成雨的声音越来越小,Hope觉得握住自己的力量正在渐渐消退。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她还想听成雨讲她跟弟弟的故事,而成雨剩下的只有喉咙里面干燥的吞咽声了。她突然想起自己7岁时发生的那件事情,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告诉她,她有灵魂转移的evol。她想,如果转移到了成雨的身上,那么就会有亲人,有家了,有可以回的家……反正她要死了……

      她厌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安慰着自己。7岁的时候,那只小狗也是这样快要死的状态……其实她不知道自己的evol怎么用,没人知道,如果不是那只小狗突然会讲话和哭闹要吃的,没有人会发现,毕竟她看起来只是昏迷罢了。所以,这次面对成雨,她能够成功么?

      用evol是应该凝神冥想吧,跟许愿一样,用力地想……

      “再醒过来我就已经在医院了,在成雨的身体里,被救了回来。我一直以为Hope的躯体连着成雨的灵魂都已经死了……”成雨此时伏在许墨的怀里已经哭得不能自已,“今天我看到她,看到Hope的那张脸,我知道我该替她高兴,但实际上我想到的只是害怕,害怕失去现在我有的一切……”

      许墨捧起她的脸,伸手轻轻擦拭着滚落的泪滴,他能够感觉她心中一层层涌起的复杂情绪,自私,愧疚,恐惧,绝望轮流折磨,那个女孩再次出现彻底打破了她拥有一切的幻梦,让她再次坠入那个白色房间的噩梦漩涡里。

      “别这样……”许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强烈的情绪几乎要撼动他内心里面封存的类似的痛苦。他能够明白她留恋一切不属于自己美好的私心和贪婪,她的心却还没有彻底结冰,因此又备受折磨。心疼,怜惜,但是触动他更多的,是恍如加在自身身上的纠结和痛苦。

      许墨轻轻地吻落她脸上的泪,目光落在她颤抖不已的樱唇之上,此时正微微的一张一翕,似乎是搁浅在滩涂上的人鱼,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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